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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一夜的大雪終于趕在拂曉來臨之際停了，天色還只是蒙蒙亮的樣子，但在一片銀白的反射下還是顯出了不同尋常的明度。

    朦朧中，依稀聽到聲響的荀彧從毛氈下伸出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方緩緩睜開了眼睛。起身理了理衣冠，他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到面帶疲態(tài)的男子跟前，還未開口，就被看過來的男子搶了先，“醒了？”

    點點頭，荀彧向四周看了看，不由疑道：“怎么不見令公子的影子？”

    “啊?！敝钢笡_遠處正奔向這邊的馬車，男子解釋道：“雪霽后野獸出沒頻繁，鄙人有要事在身，不能再耽擱，又恐足下在修車的當口再遇猛獸來襲，這才擅作主張叫小兒去驛站雇了輛馬車來，還請足下不要介意?！?br/>
    眼看馬車已行至近前，荀彧再推辭也是沒有意義，只得欠身行禮道：“多謝閣下照拂，讓您和令公子費心了。”

    “哪里的話?！辈簧踉谝庖恍?，男子看馬車停穩(wěn)，又道：“好了，足下收拾妥當就快些上車趕路吧?！?br/>
    應聲喚來書童和車夫搬來了行囊，趁著他們搬東西的空擋，荀彧向男子詢問道：“不知東郡離此地還有多遠？”

    “你要去東郡？”似乎訝異了一下，見他頷首，男子旋即作了個了然的表情，“不遠，驅(qū)車的話，最多兩日?！?br/>
    “父親?！币呀?jīng)抱著男童在馬匹上坐好的少年適時出聲提醒道：“我們該動身了。”

    “嗯。”蹬踏上了自己的馬，男子對荀彧抱拳道：“我們就此別過，后會有期?！?br/>
    拱手還了一禮，荀彧回道：“后會有期。”

    紛亂的馬蹄聲驟起，轉(zhuǎn)眼間就遠了。荀彧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皚皚白雪的盡頭，也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父親似乎很欣賞那位先生？”跑出一段路后，少年突然開口問道。

    “不錯?！蹦凶踊卮鸬煤苁歉纱?。

    “既然如此，為何方才他說要去東郡時，父親不喜反驚呢？”偏過頭，少年看向男子的眼里透露著不解之情。

    并不急于作答，男子只是一味地笑著，可盯向前方的眼睛里卻有著如千疊暗涌，變換不息的神色。良久，他沉吟嘆道：“那樣的人，若是不能為父親所用，必使人殺之，否則，就太可怕了。”

    愣了愣，少年倏地笑道：“那父親大概可以高枕無憂了。”

    瞥他一眼，男子頗為愉悅道：“你小子反應倒是挺快?！痹诳罩兴α藥醉懥恋鸟R鞭，又道：“還不速速回府，等著迎接貴客！”

    用力一夾馬肚，少年□的馬也跟著加快了速度。坐在少年身前的男童則瞪著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仰臉看著他道：“阿兄，為什么父親不直接把那位先生請到府上呢？”

    “因為啊……”吊人胃口地頓住，少年瞄了眼弟弟探求的表情，忍笑道：“等你長大就知道了?！?br/>
    “阿兄！”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的男童不滿地大叫了一聲，扭過臉再不愿講話。

    “好了，別生氣了?！卑岩还身\繩塞到他手里，少年柔聲哄到：“咱們跟父親比比，看誰的馬跑得快，怎么樣？”

    到底是個孩子，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緊緊攥著手里的韁繩，男童在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了有朝一日自己獨自策馬馳騁的樣子，登時就來了勁頭，什么不快都拋到了腦后。像模像樣地壓低身形，他脆生生地回道：“好！”

    兩日后，荀彧果真如期抵達東郡。從車廂里探身出來，他仰頭看了眼光覆萬里的朝陽，臉上透露著奕奕的神采。穩(wěn)步走到太守府門前站定，荀彧深深吸了口氣，抬手叩響了厚重的木門。

    伴著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音，荀彧恭謙一揖，不疾不徐道：“潁川荀彧，荀文若求見奮武將軍，煩請通報?！?br/>
    燦金的色澤從隨著門縫的張開，由起初的一線瞬間噴薄而出，盡數(shù)灌入曹操的眼中。望著身沐晨光，在自己面前躬身而立的人，他不禁漫開了笑意，“嘉賓來投，豈有不親迎之理？”伸手托住荀彧的小臂，他用只有他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補充道：“我等你許久了。”

    這聲音是……暗自驚異著，荀彧力求鎮(zhèn)定地直起腰，緩緩抬首望去，但見那人迎著日光，豪情四溢的笑容。短暫的對視后，荀彧釋然笑道：“見過將軍。”

    “哈哈哈?！贝笮χ鴮⑺M府門，曹操朗聲道：“早就見過了，該說一見如故才是?！?br/>
    被擷住手的時候，荀彧不由一怔，竟覺得有些恍惚。印象里，也曾有人這般不拘禮法地拉著他并肩行于晨曦星月下，涉夏歷秋，詠懷胸臆。只可惜，已成過往。荀彧習慣性的讓自己得體地微笑著，卻是失神不已，“是啊，一見如故?！?br/>
    好不容易盼來了渴慕已久的賢能，曹操自是不肯放過每一個討教的機會，拉著荀彧在書房一聊就是大半天。從古今之變到天下之勢再到戰(zhàn)局之機，好不盡興。

    日影漸斜，曹操仍是意猶未盡，看著沙盤上模擬出的戰(zhàn)役，他不無惋惜地嘆道：“惜乎吾之兵寡勢弱，不足與百萬賊兵相抗，徒有伐董之心，奈何其難矣?！?br/>
    想起這幾年董卓的暴行，難以抑制的嫌惡感便爬滿了荀彧的整顆心。思索片刻，他望著曹操，面色平靜，語調(diào)亦淺淡得猶如鳥雀的翎羽拂過，卻是字字句句直擊人心，“卓暴虐已甚，必以亂終，無能為也?！币姴懿偎朴兴?，他繼續(xù)道：“況強弱成敗，非兵眾之勢所定，而在人心。”

    荀彧的聲音落下，室內(nèi)歸于靜默。閉目凝眉沉思了一陣，曹操再度睜眼，看進荀彧的眼里就成為了彼此的心照不宣。

    有節(jié)奏的叩門聲傳來，曹昂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父親，幕僚們都快到了，您該準備準備了。”

    “都這個時辰了?！必Ｗ脏止玖艘痪?，曹操對荀彧道：“那文若你也下去打點收拾一下，晚些時候我們宴席上見?！?br/>
    “好?！睉寺暎鲝愀懿倨鹕碜呦蛄朔块T口。

    “昂兒?！贝蜷_門，曹操對少年吩咐道：“你帶荀先生去廂房小憩片刻，開宴前父親會再派人過去?！?br/>
    “諾?！鞭D(zhuǎn)頭看向荀彧，曹昂抬手引路道：“先生，請。”

    “公子，請?！?br/>
    看著荀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處，曹操喃喃自語道：“吾之……子房也?！?br/>
    “曹公，在想什么？這么入神?！痹诰毐鴪鲆姷讲懿贂r，荀彧看到的便是他獨自面對眾多兵卒深陷沉思的樣子。

    視線從他身上一掃而過，曹操扶上一根木樁，緩緩道：“想起了初見你的時候。”抬起胳膊憑空對著正在操練中的列陣攔腰一截，“那會子，我手下的兵力連現(xiàn)在的一半都不到?！?br/>
    想起數(shù)月前曹嵩及其家眷為陶謙所殺的噩耗，荀彧不禁默然，垂眸看著曹操因壓抑憤怒而青筋突兀的拳，他一時竟想不出該說些什么。

    咬牙兀自發(fā)了會兒狠，曹操終是將滿懷的憤懣壓回了心底。側(cè)目望向身邊若有所思的人，他用曲起的指節(jié)扣了扣木樁，再度開口道：“怎么不說話？”

    輕嘆一聲，荀彧苦笑道：“彧也曾經(jīng)歷喪父之痛，深知此間悲慟非‘節(jié)哀’二字可止，安忍言之敷衍曹公？只是……”遲疑片刻，他繼續(xù)道：“不知曹公可是生出了東征陶謙之意？”

    手上的動作頓住，曹操對上荀彧的眼睛，雙目微瞇道：“聽你的意思，似乎并不贊同我出兵？”

    偏頭避開他浮動著危險光芒的眼，荀彧蹙起眉，不無隱憂道：“殺父之仇，焉有不報之理？唯愿曹公莫要累及無辜?！?br/>
    唇角的涼薄殘笑直達眼底，曹操冷冷道：“吾之父母兄弟避禍于瑯琊而慘遭屠戮豈非無辜？”見荀彧語塞，他轉(zhuǎn)身負手而立，語氣十足的梟殺決然，“此仇不報，吾心難平！”咬了咬牙，進一步補充道：“我必力斬陶謙，盡殺其部屬，祭我父兄！”

    聞言，荀彧心下一凜，腳底跟著打了個踉蹌，撐住一旁的木樁，他艱澀道：“伐罪本無過，但若為泄憤枉顧性命，絕非君子所為，恐為論者所譏?！?br/>
    “哈哈哈哈！”仰天長笑幾聲，曹操字句清晰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曹孟德又豈是活在悠悠眾口中的偽善君子？”

    一句話，生生讓荀彧怔在了原地，再聽不進其它。注視著曹操傲岸的背影，一股源于內(nèi)心深處的傷感漸漸充滿了他的心房。荀彧不知自己是如何那般自然地說出那句“恐為論者所譏”的，他也曾多么不屑于活在他人的言論里，疲于背負種種所謂的聲名。可如今，他已在不知不覺中，繼承了他父親名譽為先的觀念。扯出一抹慘淡的笑容，荀彧張了張嘴，卻是未能說出半個字。

    “文若。”并未注意到荀彧的暗自神傷，曹操回身握住他的肩膀，言辭肯切道：“這個仇，我一定要報。無論用什么手段，是否會為人所詬病。你明白嗎？”

    默了一晌，荀彧低聲道：“我明白，可無法接受?！鄙钌畹馗蚕卵酆煟值溃骸耙舱埐芄w恤。”

    領(lǐng)會了他的妥協(xié)與讓步，曹操的神色稍有緩和，“此次東征，你不必隨行?！?br/>
    聽聞此言，荀彧雖然稍感心安，卻也不免惆悵——自初平二年投入曹操麾下至今，無論大小戰(zhàn)役他都會以軍司馬的身份隨行，伴于曹操左右為之出謀劃策?，F(xiàn)在來上這么一出，著實叫人無奈。

    隔了一瞬，曹操復又開言，語氣是緩慢而堅定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托付與你。”

    作者有話要說：喵~阿九考完試回來了O(n_n)O難熬的期末過去啦~~

    明天開始爬榜，還請多多關(guān)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