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把這起“強奸”案調(diào)查清楚后，張一鳴據(jù)實向陳誠做了匯報。很快，217旅旅長余志宏被撤職審查，軍法處根據(jù)以前那封匿名信所舉報的內(nèi)容，也對他貪污受賄等事情作了調(diào)查，竟又牽扯出一批涉案人員，217旅團級以上軍官幾乎全部被隔離審查。消息傳出，218旅低層官兵們都紛紛舉報218旅的各種黑幕。張一鳴趁此機會，在陳誠的支持下，一舉把兩個旅的旅長和團長全部換了。新任團長中，除了呂德賢以外，幾乎全是他的舊部。

    高級軍官撤換完畢，他又從中央軍校請來教官給營級以下軍官講授戰(zhàn)術(shù)理論和圖上作業(yè)，提高他們的指揮水平，并下達通知，待授課結(jié)束，將對他們進行理論考試和射擊、投彈等實際考試，前三名官升一級，凡理論考試不及格或?qū)嶋H考試達不到九十以上者一律撤職。這個命令一下達，軍官們誰也不敢懈怠。一時間，新25師學(xué)習(xí)、訓(xùn)練蔚然成風(fēng)。兩個月后考試結(jié)束，張一鳴公布成績，前三名當(dāng)即升職，另外29名不及格的就地免職。

    軍官整訓(xùn)完畢，他開始對士兵進行整頓。他的軍紀(jì)嚴(yán)，訓(xùn)練要求高，使以前散漫慣了的士兵非常不滿，暗地里抱怨、咒罵，但沒過多久，埋怨聲就慢慢減弱了。他們覺得新來的軍官們要求雖嚴(yán)，但并不輕易訓(xùn)斥人，不像以前的那些軍官動不動張嘴就罵、伸手就打、抬腿就踢。新師長更是給了他們?nèi)碌母杏X，這位衣著整潔，皮靴雪亮，說話文質(zhì)彬彬，外表像個公子哥兒似的師長喜歡到連隊來和低層官兵們談話，官兵們反映的問題，一經(jīng)查實很快就能得到解決。當(dāng)然，最重要得一點，是他們的軍餉比以前多了，而且按時發(fā)放，決不拖欠。

    九月的一天上午，張一鳴在514團團長的陪同下，來到一個連隊觀看士兵們射擊訓(xùn)練，他悄悄來到趴在地上射擊的士兵們身后，示意旁邊的人不要聲張，以免影響士兵的情緒。一陣槍聲響過，報靶員開始報靶。這一批士兵成績均不理想，有一個士兵竟然打出了一個五環(huán)，兩個四環(huán)，兩個三環(huán)的靶數(shù)來。

    連長見他在師長面前丟了臉，不禁氣急敗壞：“你怎么搞的？我不是告訴你要‘左眼閉，右眼睜，缺口對準(zhǔn)星’，要‘三點成一線’嗎？”

    那個士兵低聲道：“我是這樣做的，是槍不好使?！?br/>
    張一鳴說道：“把槍給我?！?br/>
    他從那士兵手里拿過槍，在他的位置上趴下。五聲槍響過后，報靶員報靶：五個十環(huán)。

    張一鳴站起身，把槍還給那個士兵，拍拍身上的土，說道：“你看，槍沒有問題，問題在你自己身上。你的動作不規(guī)范，精神不集中，當(dāng)然無法擊中目標(biāo)。我告訴你，打靶的時候，你不要想著面對的只是一個靶子，你要把它當(dāng)作一個敵人，靶心就是敵人的要害，你的子彈打出去，非要擊中他的要害不可。”

    靶子被抗來了，官兵們紛紛前來觀看那個靶子，只見中間的靶心上，竟有兩發(fā)子彈擊中了紅點，都暗暗心服。整個上午，張一鳴都守在訓(xùn)練場上，親自指點要領(lǐng)，還不時趴下，手把手糾正士兵的射擊姿勢。

    中午，團長長想設(shè)宴接待他，他堅決不肯，硬是到食堂和士兵們一起吃飯。

    下午，張一鳴坐著他的黑色雪佛蘭返回師部。他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似乎是在養(yǎng)神，實際上卻在回想到連隊觀看訓(xùn)練的情形。車子向前疾駛，快到師部門前的時候，突然一個急剎車，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隨即聽見司機大罵：“你他媽找死??？”

    他睜開眼睛往外看，只見幾個警衛(wèi)早趕過來，連拖帶拽地把一個女人往旁邊拉，那女人一邊掙扎一邊大叫：“放開我，我要見張師長！我要見張師長！”

    那女人還帶著三個小孩，警衛(wèi)拉她的時候，她手里抱著一個，另外兩個一個拉著她的衣服，一個抱著她的腿，都是“哇哇”大哭，引來一些路人駐足觀看。張一鳴看著這一幕，覺得不成樣子，對趙義偉說道：“你去問一下怎么回事？”

    趙義偉下了車，上前對警衛(wèi)說：“放開她?！?br/>
    警衛(wèi)松了手，那女人向趙義偉哀求：“長官，求求你，讓我去見張師長吧！”

    “你見師長有什么事嗎？”

    “我要告狀，我要他給我和孩子做主，我們已經(jīng)沒活路了。他要不管，我們真的只有死了。”

    趙義偉見她說得不明不白，皺了皺眉說：“告狀該去找地方政府，找?guī)熼L干什么？”

    “我告的是他手下的團副衛(wèi)大海，地方政府管不了?！?br/>
    “你為什么告他？”

    那女人的眼淚流了下來，伸手擦了擦，“我是他原配妻子，他現(xiàn)在娶了姨太太，不要我們母子，家里窮得把東西都當(dāng)完了，孩子們已經(jīng)很久沒吃過飽飯了。長官，你看看他們吧，都餓成什么樣子了？”

    趙義偉一看這三個孩子，最大的是個八、九歲的女孩，第二個是個四、五歲的男孩，最小的男孩只有一歲多，都是面黃肌瘦，跟干柴棍似的。再看衛(wèi)太太自己也是滿臉菜色，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母子三人都衣著破舊，三個孩子全光著腳，連鞋都沒有，他登時心下火起，“你等著，我這就去告訴師長?！?br/>
    他回到車旁，剛叫聲“師座”，張一鳴就說：“我已經(jīng)聽到了。讓她過來吧?！?br/>
    趙義偉打開車門，等張一鳴出來后，把衛(wèi)太太叫過來對她說：“這就是張師長，你有什么委屈就說吧?！?br/>
    衛(wèi)太太把抱著的孩子放下，交給女兒牽著，然后走到張一鳴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放聲大哭：“張師長，你可千萬要給我做主?。　睆堃圾Q說道：“有話起來好好說。你不是要告衛(wèi)大海嗎，說吧?！?br/>
    她站起身，一時哭得說不出話來。趙義偉怕師長不耐煩，倒替她著急，“你別只顧著哭啊，師長問你話呢，快說吧！”

    她拼命止住哭聲，哽咽著說：“我是衛(wèi)大海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們已經(jīng)結(jié)婚十年了，還有了這三個孩子。他娶了姨太太以后，就再也不管我們，家也不回，錢也不寄，給他寫信也不回。我一個人實在養(yǎng)不起三個孩子，又想他這么久沒音訊，怕他有個三長兩短，就跟我娘家兄弟借了點路費，帶著孩子千里迢迢從老家來到這里。哪知道他……”

    說到這里，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張一鳴問道：“他怎么樣了？”

    她只是哭，沒有說話，倒是她的大女兒開了口：“他趕我們走，還打媽媽，把媽媽打哭了。媽媽到樹林子里去上吊，有個叔叔聽到我和弟弟哭，跑過來把媽媽放下來。他還讓媽媽來找你。”

    衛(wèi)太太這時候平靜一些了，“我那時候是氣糊涂了，現(xiàn)在想起都后悔，我要死了，這幾個孩子怎么辦？張師長，我來找你，就是想請你主持一下公道。他可以不要我，可這幾個孩子是他親生的，他總得養(yǎng)吧？再說他要休我，也得給我個說法。這么多年，我哪兒對不起他，對不起這個家了？”

    她又想哭，但忍住了?！拔覀兘Y(jié)婚的時候，他只是個排長，成天在外面打仗，很少回家，我一個人在家里侍奉婆婆，照顧孩子。他家里以前很窮，公公死得早，婆婆身體又不好，三天兩頭的鬧病，根本沒法做事，他弟弟是個上門女婿，不能管婆家，他寄回來的那點錢又不夠用。為了這個家，我給人家當(dāng)過傭人，還賣過米，賣米那可是男人干的活??！我在娘家的時候，也是爹娘疼愛的閨女，從沒干過重活。可進了他家的門，屋里屋外，大事小事，全都靠我一個人，這么多年，不管多苦多累，我都沒有抱怨過。他回來休假的時候，連我婆婆都對他說：‘你娶到這樣好的媳婦，真是前世修來的福?！莻€時候，他對我很好，還跟我說他一定好好干，等將來做了大官接我出去享福。他當(dāng)了營長以后，寄回來的錢夠用了，我才沒有再出去掙錢，心想這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沒過幾個月，婆婆死了。那個時候他在打仗，不能回來奔喪，是我披麻戴孝給婆婆辦的喪事。他打完仗，回來給他娘上墳的時候，跟我說等他安排好了就派人來接我和孩子。我聽了說不出有多高興，心想我們一家子總算要在一起了?？墒悄腥说男恼f變就變。他這一走就再也沒回過家，開始還按時給家里寄錢，慢慢的錢越來越少，后來一分也沒有了。我那時懷著老三七個月了，行動不方便，婆婆又死了，連幫我看孩子的人都沒有，我只好請了個老媽子，家里花費就大了。孩子生下來，我剛能下地就把老媽子辭了?？伤患腻X回來，我再省吃儉用，家里那點錢也花不了多久。我找人給他寫了幾封信，他一封也不回。我擔(dān)心得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戰(zhàn)場上給人打死了。沒法子，我又出去當(dāng)了小販，可是帶著兩個大的，背著一個小的，我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一個月下來，賺的錢不夠一家人喝稀飯。

    家里的東西，賣的賣了，當(dāng)?shù)漠?dāng)了，就只剩一張床和一些沒人要的破東西。我想我一家四口反正都快要餓死了，不如去部隊找他，他要真死了，我就把這幾個孩子送人，自己跟著他死。我跟我兄弟借了點錢，千辛萬苦找到這里，打聽到他沒死，還升了官，娶了個窯姐兒當(dāng)姨太太，我當(dāng)時就懵了。”

    她的眼淚又流了出來，扯著袖子擦了擦，她繼續(xù)說道：“我找到他和姨太太的家，他們兩個都在，他看到我來了很吃驚，還沒說話，他旁邊的姨太太不高興了，嘰里咕嚕的說了一通，然后又哭，她的話我也聽不懂。可他著急了，問我不在家呆著，跑到這里來干什么。我說你是孩子的爹，我不找你找誰。他發(fā)火了，要我馬上走。我說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給你娘披過麻戴過孝的媳婦，是你三個孩子的媽，你不能說趕我走就趕我走。姨太太聽見了，哭著就往外走，他把她攔回來，惡狠狠地問我走不走。我說不走，他劈頭蓋腦的就給我一頓打，孩子們哭著拉他都拉不住，直到打累了才停手。我當(dāng)時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覺得活著已經(jīng)沒什么意思了。我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走出他的家，怎么走到那片林子，又怎么上吊的。那時候腦子里除了死以外，什么想法都沒了。要不是遇到那位好心的兄弟，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br/>
    張一鳴臉色鐵青，“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她哭道：“都是真的。我和他夫妻一場，還會紅口白牙的來害他嗎？我要有半句假話，叫我不得好死?！?br/>
    他勃然大怒，扭頭對衛(wèi)隊長林飛龍道：“馬上去把這個王八蛋給我抓起來?！?br/>
    林飛龍見他發(fā)這么大的火，不敢怠慢，立即帶了幾個人去了。他又對趙義偉說道：“帶他們?nèi)コ渣c東西，回頭再來見我。”

    安排完后，他回到辦公室，倒了一杯涼開水喝下，心里仍然氣憤難平。他之所以大發(fā)雷霆，與他的身世不無關(guān)系。他的祖父張瑾禮是清朝的鎮(zhèn)江知府，父親張俊新是他最小的兒子，也最得他寵愛，因為張俊新能詩會畫，他引以為豪，把兒子的詩畫到處傳看，替兒子贏得了才子的美名。張一鳴的外祖父白耀祖那時是兩江總督，得知張俊新才貌雙全，竟親自提親，把女兒白玉蘭嫁給了他，這在當(dāng)時傳為佳話。白玉蘭雖不美麗，但也眉清目秀，知書識禮，深得公婆喜歡。

    可張俊新偏偏不喜歡她，對她相當(dāng)冷淡。結(jié)婚不久，他就開始在外酗酒，整天醉得昏天黑地。

    這時白玉蘭已有身孕，為了孩子將來有個溫暖的家，她苦苦勸他戒酒，卻換來他的冷嘲熱諷，她一忍再忍，終于同他大吵一場。張瑾禮知道后，把他痛罵了一頓，他就怪妻子不該在父親那里告狀，為了躲開家里的人，他開始往青樓勾欄走動，常常徹夜不歸。

    第二年，他們的兒子出世，張瑾禮非常高興，給他取名為榮寶。張家人都以為有了兒子以后，他會有所收斂，可他依舊我行我素。白玉蘭沒辦法，只得要父親給他找了個縣令的差事，以為可以束縛住他?？伤緹o心做官，縣里的政務(wù)給他弄得一塌糊涂，他雖然沒有貪污一文錢，可底下人卻趁混亂大肆中飽私囊，不到三年，他就因虧空巨大而被人告到光緒那里，要不是白耀祖托李蓮英在慈禧那里說情，他恐怕連命都沒了。最后他的命是保住了，可卻丟了官，還得出錢填補虧空，張瑾禮氣得大病一場。

    滿清政府垮了以后，張瑾禮帶著一家人回到老家嘉興，不久就去世了。他一死，三個兒子就分了家，張俊新因為虧空太大，沒分到多少東西，不過靠著妻子的陪嫁，他依然吃喝玩樂，常常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回家必是拿錢。白玉蘭早已對他心灰意冷，自然不給，他就拿家里的貴重物品去賣。過了幾年，他在南京遇到了一個當(dāng)紅妓女，名叫云香，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竟把家里賴以為生的田地賣了給她贖身，娶她做了姨太太。白玉蘭此時對他徹底絕望，毅然宣布不接受姨太太，以后也不在給他一文錢。

    他就偷走了她陪嫁的珠寶首飾，從此無影無蹤了。

    他一走，白玉蘭才發(fā)覺大事不好，他在外面負(fù)債累累，那些債主找不到他，就來找她，誰都不知道他怎么會欠那么多債，她把房子變賣了都沒有還清，債主拿不到錢，就把她告到警察局，警察抓了她，要家里拿錢取人。張榮寶那時只有13歲，急得沒辦法，只好去找他的兩個伯父，希望他們能幫他救出母親。

    可是，他們不是推諉沒錢，就是躲著不肯見他。那個時候，年少的張榮寶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漠。他無可奈何，只得給舅舅拍電報。白敬文接到電報，馬上趕到嘉興，交錢把她接了出來。

    白玉蘭是大家小姐出身，無法忍受坐牢的屈辱，當(dāng)晚就上吊自殺。白敬文替姐姐辦了后事，帶著外甥回到家里，向父親說清緣由。

    白耀祖悔恨交加，老淚縱橫，因為他的兩個兒女，女兒才是他親生，白敬文是他堂弟的兒子，抱養(yǎng)過來的。張榮寶跟著他號啕大哭，小小的心里也把母親的死歸罪于他的父親，因而非常恨他父親，也恨張家的人。他到上海后，自己改名為張一鳴，字遠卓，從此與張家斷了一切關(guān)系。衛(wèi)大海娶妓女為妾，再為她拋妻棄子，正好觸動他的舊恨，怎不讓他惱怒呢？

    副師長武天雄進來了。他是江西人，長得高大粗壯，皮膚黃黑，外表很像一個農(nóng)夫。他出身貧寒，上過幾年私塾，后來到當(dāng)鋪當(dāng)了學(xué)徒，18歲時到廣東，先投靠粵軍，因不滿軍中的黑暗，離開粵軍到廣州參加革命，后被選入孫中山的衛(wèi)隊。因為精明能干，又好學(xué)，很快就被升為排長。1924年10月，他在隨孫中山鎮(zhèn)壓商團叛亂時受重傷。孫中山對他厚加饋贈，讓他回家休養(yǎng)。一年后，他輾轉(zhuǎn)回到部隊，但孫中山早已在北京逝世，他被送到張一鳴的連隊擔(dān)任連副。十幾年來，兩人并肩作戰(zhàn)，出生入死，建立了相當(dāng)深厚的感情。趙光偉帶著衛(wèi)太太一家進來了，兩個大的孩子手里還拿著未吃完的包子。武天雄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們，“這是怎么回事？”

    張一鳴把事情大致說了一下。武天雄說：“該抓，這小子做得也太過分了。他要娶姨太太我們管不著，可把老婆孩子像破布一樣的扔了就不行，不能讓他在新25師開這個頭。”

    再說林飛龍帶人趕到512團駐地的時候，衛(wèi)大海正和呂德賢在下象棋，一些官兵在一旁觀看。林飛龍闖進來抓人的時候，大家的思想都還在棋上，一時沒有回過神來。呂德賢說道：“怎么到……”他沒把后面的話說完，因為他已認(rèn)出來人是誰了，馬上轉(zhuǎn)過話頭：“林隊長，這是怎么回事？”

    “呂團長，對不住，掃了你的興了，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請多包涵?！?br/>
    “奉命？誰下的命令？”

    “這是師長下的命令，不然兄弟我也沒那么大膽子來抓人?！?br/>
    眾人面面相覷，衛(wèi)大海掙扎著說道：“林隊長，師長為什么抓我？”

    “你還不知道?。磕隳窃涮艿綆熼L那里告你遺棄，惹得師長大發(fā)雷霆，你可得小心點?！?br/>
    衛(wèi)大海臉色發(fā)白，“林隊長，念在你我曾是一個班的兄弟情分上，請幫我在師長面前美言幾句吧。”

    “衛(wèi)兄，不是我不幫你。師長這會兒正在氣頭上，誰敢去惹？不是我多嘴，男人嘛，娶個姨太太也沒什么，可你別讓后院起火啊。我看哪，呆會你到師長那里，好好認(rèn)個錯，再給你太太賠個不是，態(tài)度一定要誠懇，要拿出悔恨的樣子。你是師長親自提拔的人，只要你太太的態(tài)度轉(zhuǎn)過來了，我想師長最多罵你一頓也就了了?！?br/>
    當(dāng)衛(wèi)大海提心吊膽地站在師長面前時，張一鳴臉上毫無表情，只拿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衛(wèi)大海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怵，囁嚅著道：“師座?！?br/>
    張一鳴終于開了口，聲音陰冷而低沉：“知道我為什么抓你嗎？”

    衛(wèi)大海埋下頭，低聲道：“我……我知道了?！?br/>
    “你可真是個陳世美啊，升了官，有了錢，就要拋棄糟糠之妻了。妻子不要了不算，連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認(rèn)了，你可夠狠?。　毙l(wèi)大海辯解說：“師座，我不是不管他們，我只是讓他們回老家，錢以后我會按時給他們寄回去。”

    “嘭”地一聲，張一鳴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登時大怒：“給我抬起頭來！”他只得抬起頭，張一鳴指著衛(wèi)太太母子說道：“看看你的妻子和孩子，看看他們現(xiàn)在的樣子，都快變成叫花子了，你還在這里狡辯。你的心是什么做的，石頭嗎？給我好好看看他們，看清楚點！”衛(wèi)大海打量了一下妻子和孩子。他到這時才真正看清了孩子們骨瘦如柴、衣衫襤僂的模樣，良心突然被刺激了一下。其實他對妻兒也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姨太太年輕漂亮，又是妓女出身，很會討他歡心，不久就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唯她是命。她不僅掌握了他的心，還掌握了他的錢財，他別說給妻子寄錢，就連自己要用點錢都難。最初的時候，他還悄悄把軍餉扣下一些寄回家，后來讓姨太太知道了，她又哭又鬧，說他就顧著家里的黃臉婆，一點沒把她放在心上，不如把她趕走算了，讓他把黃臉婆接來過。他當(dāng)然舍不得她走，只好狠下心來不管了。

    張一鳴繼續(xù)說道：“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你在外當(dāng)兵打仗，你妻子在家給你母親養(yǎng)老送終，替你養(yǎng)育孩子，含辛茹苦，是個多賢惠的女人，你竟為了一個煙花女子拋棄她，你還是人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重情重義的血性男兒，對你寄予厚望，沒想到你對自己的妻兒都這樣冷酷無情，完全是個毫無心肝之人，我真是看走了眼啊！”衛(wèi)大海心中一凜，“師座，我知錯了。”

    張一鳴冷冷地說道：“晚了。我新25師容不下你這等薄情寡義的人?！?br/>
    他說著，伸手開始掏槍。大家知道他今天動了肝火，但沒料到他竟會動了殺機，都呆住了。林飛龍念及當(dāng)年一口鍋里吃飯的兄弟情，大著膽子說道：“師座，衛(wèi)大海做得是不對，可他以前也為黨國立過戰(zhàn)功，請您繞他一命，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吧?！?br/>
    趙義偉也覺得衛(wèi)大海雖然可恨，但罪不至死，也說：“師座，他已經(jīng)知錯了，您就饒他吧。”

    衛(wèi)太太沒聽懂張一鳴的話，但林飛龍和趙義偉的話聽懂了。她見張一鳴把槍對準(zhǔn)了丈夫的前額，嚇得大叫道：“張師長，我可沒要你殺他，你不要殺他，不要??！”

    張一鳴看著她，皺著眉頭說：“他對你如此無情，你還護著他？”

    衛(wèi)太太流下淚來，“他雖然對不起我，可他畢竟是我丈夫，是孩子們的爹，孩子們不能沒有爹。張師長，請你看在這三個孩子的份上，你就饒了他吧。他要死了，孩子們可怎么辦哪？我求你了！”她說完，撲通一下跪到地上，哭了起來，三個孩子也跟著大哭。衛(wèi)大海見此情形，悔恨交加，也忍不住掉下淚來，“阿珍，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孩子們，我是個無情無義的混蛋！”

    他跟著跪下，對張一鳴說道：“師座，我對不起您，我辜負(fù)了您的栽培，我該死！您要殺我，我絕無怨言。只是，求您看在我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好好補償以前欠阿珍和孩子的，盡一下丈夫和父親的責(zé)任?！?br/>
    武天雄深知張一鳴的為人，知道他不會為這種事情殺人，不過是警告衛(wèi)大海而已，見此情形，明白該自己出場了，他說道：“師座，衛(wèi)大海死不足惜，可這幾個孩子將來怎么辦？依我看，他既然知錯了，就看在孩子的份上饒了他，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他以后要敢再犯，不用你動手，我就先斃了他?！?br/>
    張一鳴收回了槍，“好吧，我就饒他一命。但死罪可赦，懲戒不能免。傳令下去，撤掉他的團副，降為營長。飛龍，你親自帶他們一家人回去，等他安排妥當(dāng)了再回來?！?br/>
    眾人都暗地里松了口氣。衛(wèi)大海說道：“多謝師座不殺之恩?！?br/>
    林飛龍給他松了綁，他向大家一一行了禮，滿臉羞慚地領(lǐng)著妻兒出去了。林飛龍把事辦完后回來復(fù)命，帶來了一條消息：衛(wèi)大海的姨太太在他被抓之后，卷了他的錢財，不知去向。張一鳴聽了，厭惡地說道：“青樓女子素來無情，有什么奇怪的，大家以后以此為戒吧?！?br/>
    這件事情傳出后，師里狎妓、納妾的風(fēng)氣得到了有效的遏制。據(jù)說當(dāng)?shù)氐募嗽簩堃圾Q不滿之至，罵他壞人衣食。

    一年之后，陳誠到新25師視察，只見軍容整齊，士氣旺盛，完全找不著一絲“爛部隊”的影子，不禁大為贊嘆，自己都佩服了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