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藍意入宮的第二天,沫瑾在靜墨軒眾人呆若目雞的震驚之中,終于踏出了院門。
這一日,沫瑾穿了一襲鵝黃色甚是亮眼的衣裙,由藍意攙扶著,邁著小步緩緩走著,而初心噘著嘴,一臉不甘地跟在后頭。
這身衣裳,是趙言讓藍意帶進宮來的,說是寒冬之季,四周景致本就枯燥泛味,她若再著暗沉的衣裙,不止自個兒瞧著心境不好,也連累旁人壞了興致,今早起來,她敵不過藍意的執(zhí)拗,只能換上了。
如今外頭披著一件略顯暗紅的薄棉斗篷,襯著里頭的明亮,一暗一亮甚是搶眼,也不知是因著一番話,亦或真是那個理兒,沫瑾真覺得自個兒的心境好了許多,許是如此,她才會被藍意說動,到了這外頭來。
實則,藍意也并未說什么,只道她一個人拼了命的避讓只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他們不想讓她好過,她怎么避都無用,不若趁著現(xiàn)下太后對她還算喜愛,宮外又有梁仲這個大靠山,嚇嚇他們,若能將人陣住,那便陣住了,若不管用,只怕得另尋他法。
而這第一步,便是她得踏出這院子。
不過短短幾日未出,外頭的景致又發(fā)生了一些變化,正如初心她們所言,東宮的梅花開得已近一半,沿著道路兩側(cè),時不時便能看到隱隱綽綽的數(shù)朵梅花。
待到了梅園,一進院門抬頭,便看到朵朵寒梅綻于枝頭,玫紅、桃粉、鮮紅,各色充斥于視線之中,姹zǐ嫣紅之中帶著地冷香隨風浮動。
“夫人,您瞧,這種景致在咱們院里可瞧不見,故而出來走走換個心境也是不錯的?!彼{意扶著她,隨之慢慢踱步。
沫瑾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許是今日天氣較冷,她走了片刻都未曾見到一人,估摸著那些人都還窩在自個兒的屋子里取暖吧。
“莫王妃曾用桃花制醬,留待后用,不如咱們也試著采些梅花瓣回去,看能否也制成醬料,改日也可做些糕點。”沫瑾走著走著,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日梓莯對她說起制醬的方法,心中便躍躍欲試起來。
眼下這時節(jié)也只有梅花了,等待到來年百花盛開之時,也不知她可還記著制法,不若趁早先試上一試。
“那初心回去尋個籃子過來?!鄙砗蟮某跣?**聲說道。
“不必了?!彼{意說著,松開了攙扶著沫瑾的手,從腰側(cè)解下一個小袋,拉開束口繩,沖著沫瑾笑了笑,“夫人,奴婢這里帶了裝物袋。”
說完,已上前挑選起花瓣來。
沫瑾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便同她一道兒采摘。
片片花瓣帶著濕意,指尖輕觸便能感受到冬日的寒意。
今日的天色看著有些沉陰,怕是不用多久便要落雪了,介時,寒梅怒放,這園子便更熱鬧了。
“夫人怎么也學起那些人來了?!背跣泥街欤荒槻辉傅母谏砗?,時不時的伸手摘上一朵。
“旁人是附庸風雅,我啊,這是為了一口吃的。”沫瑾偏頭掃了她一眼,復又繼續(xù)手中的動作。
“說起那個莫王妃,初心總覺得她怪怪的,連帶著王府的下人都怪里怪氣的?!背跣拇瓜率?,微仰起頭望著陰沉沉的天際,輕聲說著。
沫瑾的手一滯,而后收回,將放于左手掌心之中的花瓣如數(shù)放入了藍意手中的袋子里。
原以為只有她才覺得梓莯有些怪異,不想初心竟也有所察覺。
“哦,莫王府的人怎么怪了?”她狀似隨意地問道。
“初心雖說是個奴婢,但也去過不少大戶人家,但從未遇見過對下人都好茶好點相待的,夫人您是不知道,我那日隨你到了后院,您顧自賞景的時候,我卻被那府里的一個丫頭拖了就走,我都來不及吭上一聲。”
初心皺著眉頭,然在藍意看來,她卻是明明占了便宜,還在那邊裝無辜,不由抿著唇瓣偷偷地笑。
沫瑾亦未曾理會她,心想著便是那名汀夢丫頭再大的力氣,除非拽她走的時候還順道捂住了嘴,否則怎可能連一絲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初心見兩人都不出聲,也失了自說自話的興致,繼續(xù)意興懶散的摘著花瓣。
園子里無人說話,只聞風聲呼呼,沫瑾將手中的花瓣放入袋中,忽將手抬到了鼻間嗅了嗅,聞到了淡淡地花香。
別看這梅香暗,沾到手上卻也能保留一會兒,見藍意很是專心的挑選著,她便緩下手里的動作,想挑選一枝折了帶回去,
“殿下,小心腳下?!?br/>
突兀出現(xiàn)的聲音,打破了沫瑾正享受著的靜謐,回頭循聲望去,透過花枝間看到梅園門口似有數(shù)人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地晃動著,只是從方才隨風而過的一句話,讓她猜想是李旭來了。
算起來,自打太后壽宴那夜一別之后,她與他已一月未見,有時雖也會突然想起他來,卻也只是剎那的時光,轉(zhuǎn)眼便被她趕出腦海了。
他偶爾施予她的一絲溫柔,總是最后被他的無情抹去,故而,她不敢再信他,也不愿讓自己再掛念著他。
她未曾刻意回避他,只是東宮說大不大,說小亦不小,更何況她日日不出靜墨軒,他更不會去東宮最偏角的地方,若一直如此下去,他們是老死都可不相見的。
但終究,命運不由人。
藍意與初心亦同樣聽到了異聲,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轉(zhuǎn)過頭去看已被梅枝遮擋得看不清的門口。
“夫人?!背跣穆杂行┠懶?,心怕又是那嵐良媛得了消息趕過來了,不由躲到了沫瑾的身后。
沫瑾回頭看了她一眼,只沖著她輕搖了搖頭,向藍意使了個眼色,顧自往里走了幾步,到是被她尋到一枝已開了八成的梅枝,待會兒想法子折了回去養(yǎng)在水中,應(yīng)是十分好看的。
“殿下,這株怎樣?”
聲音隱隱有些耳熟,沫瑾努力回想了許久后訕訕一笑。
這還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平日里在李旭身旁伺候的田福嘛,她也是見過的。
“再換?!?br/>
她聽到李旭冷冷的聲音,比這寒風的天氣相比,也好不過到哪里去。
“夫人,太子殿下過來了,咱們是否要避避。”初心挪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壓著嗓音問著。
沫瑾想了想,正想回說要不就先回去了,不想被藍意搶了先:“為何要避,若殿下執(zhí)意要尋我們的錯處,此時走已來不及,若殿下不與我們作對,便是瞧見了,也會當著未瞧見?!?br/>
沫瑾頓時糾結(jié)起來,初心這提議,是以往她一向的作為,而藍意的話,她卻不得不承認很有道理,她頓覺左右為難。
“夫人,他們過來了?!彼{意低聲提醒著。
她嘆了口氣,頗為無奈。
得,這也不必她再想了,此時想走也來不及了,還不如隨之任之,看他怎么行事。
“咱們管自己的?!蹦赝铝艘痪洌齻儽惚硨χ鴣砣?,裝著不知。
“哦,原來瑾良娣也在啊?!?br/>
李旭還未吭聲,到是田福先將他們的行蹤給賣了。
沫瑾不得不回過身去,向著李旭行了個禮,也不待他發(fā)話,便回身繼續(xù)手中的事兒,先將他給冷落了。
李旭打從進了院門便知曉里頭有人在,只是沒想到是她。聽田福說她已有好些日子未出靜墨軒的門了,也不知今日吹得什么風,竟讓她出了門。
方才未瞧清,適才她轉(zhuǎn)身的瞬間,看到她一身鵝黃的衣裳配以暗紅的斗篷,將她襯得膚白勝雪,面上也不知是被斗篷的顏色襯得,還是這滿園的梅花給映的,泛著微微的紅粉,
也許是因著天氣實在太過寒冷了吧,她瞧著穿得也不多。
一想到此,他忽想起自個兒似乎未曾吩咐她的衣食如何安置,也不知田福是如何安排的,可曾短缺了她。
他心中已有了梁晴,又因著她與梁晴的關(guān)系,對她難生情意,只是畢竟在高光國時,她曾真誠待他,真心信他,后來卻又被自己利用,撇開梁晴而言,還是他虧欠了她,故而力所能及之事,他也不想虧待了她。
待回去,他還是同田福知會一聲吧。
窈窕身姿未再轉(zhuǎn)身,李旭也撇開了視線,看著四周的梅樹,兀自出神。
田福見眾人都不出聲,一個顧自發(fā)呆,一個顧自采著梅花,似乎都不愿開口,他想了想,還是他再去自討個沒趣吧。
“瑾良娣這是要采梅花么?可需人幫手?”田福側(cè)邁了一步上前,微彎著腰身問道。
沫瑾收回手,撇過頭來看著他:“多謝,只是不必了,差不多已經(jīng)夠了?!?br/>
一旁的藍意聽到這句,便收了手,將初心手中的花瓣也收入袋中后系緊了袋口,轉(zhuǎn)過身來向著李旭埋頭曲膝而禮,初心見了,忙依樣畫葫蘆地行了個禮。
藍意抬頭間,見沫瑾的眼掃過自己身旁的一條梅枝,便又微欠了身,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道:“夫人是否還要將這株梅枝采回去,若想要,奴婢這就去尋物什來?!?br/>
李旭聞言,向著一旁的田福揚了揚下巴,便看田福哈腰說道:“這位姑娘不必去了,奴才這手里便有,讓奴才幫瑾良娣將這梅枝折下?!?br/>
田福說罷,便上前數(shù)步,邊從身后的小太監(jiān)手里接過工具,問了藍意是哪一根,而后將之剪下,交到藍意手中。
沫瑾瞧了一眼,藍意手中的那一枝正是自個兒瞧中的,她跟了自己才第二日,卻已將她的習性摸得透透的,趙言到底是替她送了個怎樣的人進宮來啊。
收回視線,她微垂著頭,目光正好落于李旭的袍擺處。
“妾身不打擾殿下了,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