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露在教師職位上工作了三十多年，從剛畢業(yè)的新嫩大學生，熬成慈眉善目臨近退休的班主任。

    小學老師的日子絕對是可以用“熬”來形容的，尤其是帶低年級的時候，那些只有六七歲的小屁孩無論碰上大事還是小事都要找老師，班主任的日常就是在課堂的間隙為他們解決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比方說誰扯了誰的辮子，誰和誰發(fā)生了口角……三十年的經(jīng)驗讓趙露對處理這些事情駕輕就熟。

    在她心里，這個班級中最需要注意的只有兩個小同學。

    做老師，很少有不碰見比較特殊的學生的。就算沒有自己親自教過，至少也會有所耳聞。

    尤其是在這個私立學校中，能進來讀書的不是孩子本身特別聰明，就是家里特別有錢有權(quán)，偶爾也會有兩者兼具的。而這兩個在趙露心里需要特別關(guān)注的一年級新生，恰好一個屬于前者，一個屬于后者。

    她從為新生登記的時候就注意到那個小女孩兒了，一頭梳得整整齊齊的長頭發(fā)，一來就穿著校服，身上沒有丁點飾品，看她的書包文具，家里也就是小康水平，絕對和大富大貴沾不上邊。

    那個小女孩兒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她是獨自過來報道的。

    帶著轉(zhuǎn)賬單，所有的證件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地裝在手提袋中。人多的時候她就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綠化和操場，人少了，她才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平靜地取出所有資料，禮貌地說：“麻煩了，謝謝老師?！?br/>
    她的名字是桑如英。不那么常見的姓氏。

    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過分早熟。

    通常這都意味著家庭的不圓滿，但很明顯能看出來桑如英同樣是蜜罐里泡大的獨生女。不僅是因為她衣著整潔、手指白嫩，行動的姿勢都顯示不出家暴的痕跡，這更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zhì)，很難具體去形容，但有些人就是能讓人一眼就看出來她從小到大都備受寵愛。

    這種奇異的矛盾感引起了趙露的警惕，雖說好像根本就沒出什么事，可是所有發(fā)生在小孩子身上的不同尋常都能被看做某種警示，如果這個女孩子沒有經(jīng)歷過明面上的不幸，最大的可能是，她身上所掩藏的秘密比她所想象的更為罪孽。

    然后很快趙露就意識到為什么這個女孩子過分早熟了——連續(xù)許多天她們并肩走下樓梯（當然是趙露刻意這么做的），走到半道，桑如英忽然問了一個問題：“老師，人的一生到底該追求什么？”

    時年五十七歲的趙露一臉懵逼：這是六歲的一年級學生會問的問題？還問得一臉深沉？

    那張還有點嬰兒肥的臉配上這個問題居然毫無違和感。

    趙露在心里想著這個問題要怎么回答才好，想著想著她們就走下了樓梯，桑如英好像完全不在乎她的回答，施施然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趙露看著那個女孩兒的背影，想大概就是有人天生聰明又早熟吧。

    另一個被她特別關(guān)注的是個男孩兒，叫做關(guān)申，生得唇紅齒白，因為年紀小而漂亮得男女莫辯。理所當然的，他在女生群體里非常受歡迎，男孩子們卻對他沒什么好感，不過也不至于刻意孤立或者欺負他，因為除了過分漂亮，這個男孩子幾乎稱得上十項全能、無可挑剔。

    看起來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典型模板，任誰提起來都要豎起大拇指交口稱贊。趙露關(guān)注他，純粹是因為怕這位小少爺吃什么苦頭，更害怕這位小少爺脾氣不好讓別家的小少爺吃到苦頭……她可不知道該怎么去平息那些非富即貴的家長的怒火。

    好在這個男孩子實在是太安靜，太讓人省心了。

    他安靜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每天早早地過來了，往自己座位上一戳，基本就不帶說一句話，悶聲兒不吭地就翻開書開始看，要是沒人來主動過來搭話，他能安安靜靜杵那位置上一整天，安靜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問題。

    趙露謹慎觀察之后決定找個機會和關(guān)申談?wù)劇?br/>
    開場是很美好的，氣氛是很和諧的，關(guān)申也相當配合，雖然沒有主動傾述，但從頭到尾問什么答什么，態(tài)度非常好。趙露繞著圈子不緊不慢地和他聊著天，最后終于問到那個關(guān)鍵的問題上：“為什么總是自己看書呢？不喜歡和同學們一起玩嗎？”

    關(guān)申終于有了除了冷淡之外的表情，他笑了：“我的一生只會有一個意義，除了這個意義之外，別的事情都不需要關(guān)心?！?br/>
    ……趙露心想現(xiàn)在早熟的天才都扎堆出現(xiàn)了嗎，她從教三十多年一個都沒遇到過，也不是沒遇到過聰明的學生，但是她以前遇到的聰明學生也就是超過普通人聰明程度，從來沒有碰到過像是這兩人一樣，一旦和他們說話就能感覺到——真是奇了怪了，就像是能透過他們幼稚的外表，看到一個睿智的靈魂似的。

    天才的不同尋常，人們早已習以為常。

    趙露沒再說什么，她的經(jīng)驗不能用在這兩人的身上，索性也就放下了，除了關(guān)注之外，并不刻意管束。

    但這兩個天才好像都沒有出風頭的欲.望，他們甚至從來沒考過前三名，就這么安安靜靜地隱藏在人群里，始終沉默，從不張揚。

    他們長大了，從小學部畢業(yè)，又從初中部畢業(yè)，高中部畢業(yè)——全世界最好的大學對桑如英發(fā)來了邀請函，然后這個女孩兒干脆利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并且向所有人宣布，她不會再繼續(xù)進修。

    趙露對此毫不吃驚。

    桑如英拒絕了所有聽聞此事而找上門來的采訪，也不為此做出任何解釋。只是某一天，她敲響了趙露的家門，這時候趙露已經(jīng)退休了好多年，待在家里，和她那只三花貓作伴。

    和當年的問題一模一樣，桑如英問她：“老師，人的一生到底該追求什么？”

    和當年的回答一模一樣，趙露什么都沒說。

    “世界如此廣闊，人生如此短暫，個人的成就又是如此渺小?！鄙Ｈ缬⒔又f道，“老師，我不知道人的一生應(yīng)該追求什么，但是我知道我要追求什么?！?br/>
    時隔多年趙露又一次看到了這個女孩兒的背影，但這時候她忽然有了種奇異的預(yù)感——這么多年來桑如英都獨來獨往，而另一個人和她一樣獨來獨往——看似沒什么關(guān)聯(lián)的兩個人，卻從小學起一直同班到高中，盡管他們之間絕不會有任何的交往，可趙露幾乎敢篤定，某種和當年相似的事情一定會發(fā)生。

    這種預(yù)感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僅僅在桑如英離去后一天，關(guān)申就找上門來。

    他從小到大一直都不是最拔尖的那一個，但一直都是最穩(wěn)定地保持在前列的人，再加上他隨著成長愈發(fā)迷人的外表，富裕的家世、良好的家風，再怎么刻意低調(diào)，都是旁人口中時時會提起的對象。這是教師的福利小區(qū)，所以即使退休了，趙露也不可避免地從年輕的同僚口中了解了他的近況。

    譬如他已經(jīng)接受了另一所大學的邀請，很快就要遠走。

    關(guān)申穿著正式的西裝坐在對面，依然沉默著，沒有率先開口。

    趙露撫摸著懷里的大貓，慢慢笑起來：“你就是不肯為別人破例，是不是？”

    關(guān)申說：“是?！?br/>
    她咂了咂嘴：“承認得真是快?！?br/>
    那個需要她垂著頭去看的小男孩已經(jīng)長得需要她仰望了，窗臺前他的面孔染上了霞光，可是那副安靜的姿態(tài)好像從來都沒有變過，讓人覺得他大概早就在心里長大成人，只是他的身體生長緩慢，才讓他看上去除了容貌之外什么都沒有改變。

    “她很喜歡您?！彼p聲說，“我看得出來，她真的非常喜歡您?！?br/>
    “這么多年了，我們可沒說過幾句話。”趙露慢慢說。

    “她每年都向您寄信和明信片，您的生日她從來沒有忘記過禮物?！?br/>
    “是的，是的……”趙露輕輕拍了一下大貓的脊背，這只三花貓便悄無聲息地落到地上，搖著尾巴走開了。

    她站起來，顫巍巍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個不大的盒子，轉(zhuǎn)身的時候關(guān)申趕緊過去想要扶住她，被趙露擺擺手避開了。

    “拿著吧?！壁w露說，或許是人老了，話也多了起來，“里面也沒寫什么，除了一些關(guān)于世界的猜測，還有一些含糊不清的句子，就是為數(shù)不多的心情和日常，收拾收拾都能出書了，給你看看也沒什么……但是你很難靠這些去理解她，她想得太深，也太奇怪了。她說的太多，所有的觀點都不明不白，所以你從中找不出她的任何痕跡。”

    “但是話又說回來，可能這就是她想要表達的，是我看不懂罷了?！?br/>
    趙露揮了揮手。

    關(guān)申深深地鞠躬，然后抱著盒子離開。

    那只三花大貓輕盈地跳上她的膝蓋。

    再然后又過去了幾年。

    趙露越來越老，但身體卻一直很好，反而是陪著她的三花貓老了，動作也變得遲鈍了，連她膝蓋那么高的地方都連著試了三四次才跳上來，也不太愛出門曬太陽了。

    關(guān)申漸漸嶄露頭角，出現(xiàn)在媒體上時后綴的頭銜越來越多，越來越嚇人，而桑如英卻銷聲匿跡，沒人再提起。趙露每年依然能收到雷打不動的信件和明信片，內(nèi)容中依然布滿了對世界和世界之外的猜想，看過之后她便收在一旁，等待著疲倦的關(guān)申在某一天悄悄到來，靜靜坐在窗臺下看完它們。

    有時候難免她會覺得這樣不妥。

    “現(xiàn)在去會被拒絕的?！标P(guān)申總是這么說。

    年輕人的事她管不了，后來她也就不再提起。

    然后終于有一天，關(guān)申看完信件后露出了微笑，說：“她累了。”

    他打電話過去約見面，焦躁地咬著下唇；站在等身鏡前打領(lǐng)帶，每一次都弄壞；往返十幾遍，只為了找出她最喜歡的色彩。

    趙露看著他像個七八歲的小孩子一樣在房間里轉(zhuǎn)圈，還沒到點就捏著花默念想好的對白，揉著大貓的頭，笑而不語。

    “真有意思，老伙計?！彼f，“這一對也真是……不走尋常路?！?br/>
    老貓從喉嚨里發(fā)出呼嚕聲。

    關(guān)申和桑如英結(jié)婚的那一天她收到了請柬，關(guān)申派了專人過來接她。穿著婚紗的桑如英神色依然淡淡，看不出有何開心，但妝容自令她高華盛麗；關(guān)申拱衛(wèi)她，眼里情深不悔。

    人人都說好一對璧人。

    新郎那邊架勢十足，新娘這邊毫不遜色，拿著請?zhí)麉⒓踊檠绲娜藖碜允澜绺鞯?，不少有知名的國際媒體前來采訪。新娘是世界知名的極限運動愛好者，和別人每年都有固定休整時間不同，她每年每月每天都滿世界玩兒命，生活日?？胺Q不是在死里逃生，就是在去送死的路上，打破的世界紀錄拿到的證書獎杯掛滿了一面墻。

    致辭時新郎的情話讓所有人驚呼，新娘微微一笑，并不多說什么。

    又是很多年過去，據(jù)說關(guān)申和桑如英依然好得蜜里調(diào)油，天天虐狗。

    臨終前趙露的床前哭成一片，昔日的學生紛紛趕來，桑如英靠得最近，緊緊握住趙露的雙手。

    “好了……好好好?！壁w露說。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