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幾位來拜見的白發(fā)老人，李明珠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房間，等到關(guān)上了門，明明才二十歲的新婚女子，眉眼間卻多了些疲憊味道，映得那點朱砂越發(fā)鮮紅。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間很普通的女子閨房，裝飾的小飾品很多，也有輕紗的帷幔，但對比起主人的身份，就未免顯得太過普通和低調(diào)了點。

    但好像就是這樣的房間才能讓李明珠放松一些，她解開束著頭發(fā)的發(fā)帶，披著如瀑的黑發(fā)走到了窗前。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她身后，沒有回頭的李明珠卻好像看到了一樣：

    “他回來了？”

    臉色依舊那般冷的丫鬟語言很簡短：“在書攤買了些書，去了趟茶樓，天色要下雨，就回來得早?！?br/>
    “傷勢如何？”

    “陳太醫(yī)說醒過來就死不了，但記不起很多東西，可能是腦后受創(chuàng)，暫時失憶?！?br/>
    “失憶？”

    “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這幾天也在到處走，沒去找之前那些狐朋狗友，只是在城里走來走去，”丫鬟頓了頓，“還看了許多書?！?br/>
    “畢竟是個讀書人，不管品性如何，讀書終究是本業(yè)，”李明珠輕輕搖頭，“隨他吧?！?br/>
    房間里就此沉默下來，好像剛才說的關(guān)于那個男子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他是眼前李明珠名義上的相公也一樣。

    過了許久，丫鬟才開口：“流連青樓，嗜賭成性，傳出去有礙你的名聲?！?br/>
    李明珠嘆息一聲：“過了年尾就二十了，京城那邊要看到我嫁人，尋一個落魄門第，總好過京城埋個暗子?！?br/>
    她想了想：“今天倒是有些奇怪...看他的模樣，和之前區(qū)別很大?！?br/>
    “自從楊統(tǒng)領(lǐng)給了他后腦一刀鞘，就沒怎么和府里其他人接觸過，不過上了街，他倒是對誰都很和氣，連茶樓的小二他也喜歡拉著坐下攀談。”

    這倒是讓李明珠有些意外，成婚之前，自然有人把他祖上三代都查了個干凈，知道他是個什么德性，這些年也干過什么荒唐事情...大概是祖上闊過，就算之后一貧如洗，也還是一副人憎鬼厭的脾氣，怎么現(xiàn)在反而還有了些讀書人模樣？

    但越是這樣就越適合，京城容不得這一系和名門望族聯(lián)姻，本就是尋個擋箭牌，若是能老實本分一些，倒也是好事。

    回想起剛才在門口見的那一面，還有那些不咸不淡的攀談和表面功夫，確實也發(fā)現(xiàn)了和之前的那個人有些出入，本以為他會趁機鬧一鬧或者說些什么，反而是云淡風(fēng)輕地配合著自己的表演。

    她輕輕地?fù)u了搖頭：“這樣也好，過了這半個月，他心里大概是明白的，只要安安分分，就少去許多麻煩...就這樣吧?！?br/>
    話是這么說，不過她眉眼間的疲憊還是更深了些，這個時代的女子，成婚不是一件隨隨便便的事，但明明是公主，卻要招這么五毒俱全的讀書人做駙馬，實在是很荒唐也很可笑的一件事。

    丫鬟轉(zhuǎn)移了話題：“平江府那邊？”

    “不太好，幾十年過去，拖得太久，很多人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br/>
    “老家伙們死光了，小的胃口被朝廷填得太滿，才會想不起來，”丫鬟用冰冷的表情說出了極刻薄的話，“刀沒落到他們頭上，就會站著看戲等著談價錢?！?br/>
    “人心是會變的，大魏已經(jīng)倒了幾十年，他們習(xí)慣了做乾國的臣子，不怪他們，”李明珠沉默片刻，“下去吧，我要休息一會兒?！?br/>
    閨房里起了一陣風(fēng)，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聲音：“若不是為了復(fù)國的大業(yè)，那個楊統(tǒng)領(lǐng)更適合你?！?br/>
    李明珠沒有回頭，目光黯淡下來，有些疲憊地輕聲喃喃：

    “復(fù)國...”

    ......

    從在大門前見過那位明珠公主，已經(jīng)又過去了半個月，盛夏的味道越來越濃，小樓也依舊沒有迎來第一批訪客。

    這些日子顧懷一如既往地喜歡出門在江寧城閑逛，到了天黑才回來，看著江寧城的山山水水街道游人，倒也不覺得無聊，只是偶爾還是會懷念手機和電腦，還有他在公寓里養(yǎng)的那只貓。

    而自從第一次見面以后，李明珠也沒有再刻意避開，甚至還主動邀請他一起用膳。

    相比起他的悠閑，李明珠似乎很忙，但也總會回家吃飯，兩人就沉默地坐在桌旁拿起筷子，像是一對精致的木偶。

    偶爾李明珠會主動挑起話題，兩人也就不咸不淡地聊了起來，多半是李明珠說兩句，顧懷沉默地聽著，然后也就沒了下文，次數(shù)多了李明珠也就把他當(dāng)成了木訥老實的男人，覺得之前的那些調(diào)查實在是靠不住。

    名叫清明的丫鬟一直跟著他，大概是覺得這嬌小丫鬟有些傻氣，而且怎么都不會笑，他便也習(xí)慣了時而撩撥一下，但得到的多半還是毫不掩飾的白眼和鄙夷。

    但終究還是覺得她是個小丫頭，而且不喜歡曬太陽總是走在陰影里，偶爾在街上逛得久了顧懷也有些過意不去，便在路邊尋個茶樓坐坐，吃點點心，付賬照舊是清明來，讓他感慨這個時代二世祖的生活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這么一對比，當(dāng)初那想跑的心思也就淡了許多，畢竟李明珠不會來煩他，府里的其他人也當(dāng)他不存在，上輩子天天敲鍵盤活得夠累了，如果跑了還得自己創(chuàng)業(yè)，這樣悠閑舒適的生活實在讓他很不舍。

    而李明珠并不難看，反而傾國傾城的漂亮這一點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

    如此一來二去他也成了茶樓的常客，每天都會帶著本書去坐坐，聽聽小道消息看看老人家下棋，從書上艱澀的語句和旁人的三言兩語里，那些偏離的軌跡，也漸漸的清晰了起來。

    唐末諸侯混戰(zhàn)，歷經(jīng)了六七十年的割據(jù)，到了最后國力最強的便是魏國，大有橫推一統(tǒng)的勢頭。

    只可惜雄才大略的魏帝在最后的出征之前駕崩，主少國疑，領(lǐng)軍出京的將領(lǐng)折返之后被推上了皇位，從此大魏就成了大乾。

    所以究竟是禪位還是篡位倒是很值得考證的一件事情，不過開國至今五六十年光景，前朝的皇族還沒有被殺絕，大乾做事多少還是講點道義的。

    禪位之后，魏帝的兩個兒子莫名其妙死了一個，留下的一個雖然被封了王爵，但一直是一脈單傳，而且多半在二十多歲后繼有人之后暴斃。

    到了如今李家也就一個李明珠加了公主封號，倒是還有個未加冠的弟弟在京城讀書，以后怕是也要襲王爵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三十。

    畢竟是從孤兒寡母手里拿來的皇位，這些年大乾估計花了不少力氣封鎖風(fēng)聲，從市井百姓的嘴里打聽不出來太多東西，也就只能從書上去找，好在前前后后一個月看了不少話本古籍，拼湊出了這段已經(jīng)過去許多年的歷史，顧懷才知道自己居然是李家?guī)资暌怀龅奈ㄒ灰粋€駙馬。

    看起來李家的男人，確實沒一個活到善終的--就是不知道駙馬算不算。

    想到這些，顧懷搖了搖頭走進茶樓，湊到一張桌子旁看起了幾個老頭下棋，內(nèi)心起了些波瀾。

    這種情況，還怎么混吃等死地悠閑度日？實在是很棘手啊...

    要不還是跑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