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唱雙簧馬將軍心服，暗指點趙監(jiān)軍受教
按照皇甫軍師的說法，墨源當前要做好的首要之事，就是要穩(wěn)定軍心，讓各路軍馬做到眾志成城，團結(jié)一心。
雖然此前在軍中的謙卑禮讓，讓墨源在眾將中贏得了較好的聲譽，也留下了對西軍和京都禁軍不偏不倚的中立形象，并未因為行事不公而輕易樹敵，但那也只是做到了與大家的和睦共處，文官武將之間的隔閡依然存在，文武相輕的局面并未有根本性的改變。要想切實樹立起自己在軍中的威信，做到令行禁止，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似乎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尤其是此次因為羅星漢的意外受傷，兩大主力陣營有劍拔弩張、水火不容的危險態(tài)勢，在此情形下歸攏人心談何容易。
攘外必先安內(nèi)啊，墨源禁不住心中長嘆。
從哪里入手呢？皇甫洛獻上計來：“就先拿馬明瀾開刀……”
賽云長馬明瀾是常年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一員猛將，戰(zhàn)功顯赫，在西軍將士中有較高的威望，按理是不應(yīng)該輕易動他的。然而，他在帥司府內(nèi)無理取鬧，動粗耍橫，又直接傷到了軍中主帥羅星漢，如果不加以重罰，只怕這全軍上下都會頗有微詞，尤其是京都禁軍的將領(lǐng)，一定會心生怨懟，將不滿轉(zhuǎn)嫁到墨源頭上。。
誰讓他撞倒槍口上來了呢？墨源想起了劉備摔阿斗的典故?？磥恚@并非高明的招數(shù)，該用的時候還要用，除非你能想出更絕更好的新招。
不過，阿斗當時是裹在襁褓之中的，保護措施很好，劉備下手的力度也拿捏得不錯。輕了，有假摔之嫌，重了，阿斗就一命嗚呼，那就虧大了，絕非劉皇叔的本意。
對付馬明瀾的效果如何，也要看自己掌握的分寸了，墨源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心中不免忐忑。
軍機會議的地點已經(jīng)從帥司府改到了監(jiān)軍府，一眾將領(lǐng)沒有感到有什么特別，只有一樣與以往不同，馬明瀾是被捆綁著押進府中大廳的。
“軍師，你看此事應(yīng)該如何處理？”墨源待所有將領(lǐng)落座，看都不看大廳下首的馬明瀾一眼，面向坐在身旁的皇甫洛，厲聲發(fā)問。
他的臉色鐵青，冷若冰霜，與往日那個和藹可親、不茍言笑的年輕書生判若兩人。大廳中的氣氛異常壓抑，西軍中的小呂布柳震方等人隱隱感到不妙，而京都禁軍統(tǒng)制方協(xié)保、劉成富等人則是心中暗喜，尤其是眾人看著坐在墨源左手旁的都統(tǒng)制魯西黃，面無表情，估摸著他的心中定是樂開了花。
皇甫洛聲音低沉，卻字字雷霆般地說道：“馬將軍領(lǐng)軍無方，軍紀渙散，致使兵士因賭博毆斗喪命。商議軍情之時，不能傾聽他人意見，反而出拳動粗，按本朝軍法明律……”
“當杖責(zé)三十，停職思過?！?br/>
柳震方等人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西軍諸將人人熟稔軍法，皇甫洛所說并無不當，加上想到馬明瀾的身體壯碩，杖責(zé)幾十下應(yīng)該無礙。是以并未開口。
心中暗暗掂量，這樣的處罰似可接受。
雖然京都禁軍的將領(lǐng)們心中忿忿，恨不能整死馬明瀾，但軍法條令如此，也就沒有理由反駁，不過人人臉色漠然，隱隱都有些失望。
再看馬明瀾，聽說處罰不過是杖責(zé)三十，停職思過，有些不痛不癢的意味。想到即將在眾將領(lǐng)面前丟臉，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面，不禁怒上心頭，豪氣頓生，朗聲叫道：“來吧，拿板子來吧。”
面對他貌似囂張的叫喊，墨源和皇甫洛不約而同蹙起了眉頭。
這馬明瀾還真有些不識好歹，不僅墨源和皇甫洛做如是想，所有的在場將領(lǐng)也都這樣認為。
皇甫洛卻在此時抬起手來，接著說道：“且慢，我還沒有說完。馬將軍目無軍紀在先，又意欲毆打袍澤，致令軍中主帥羅大人受傷臥床，無法統(tǒng)領(lǐng)三軍，部署戰(zhàn)事，按律當斬！”
將領(lǐng)們“轟”地一聲鬧騰開了，大廳里出現(xiàn)一陣不小的騷動。小呂布柳震方只覺腦中“嗡”地一下，有些頭暈?zāi)垦?，待神志稍許清醒，即刻向身旁的副將耳語幾句，這才趕忙站起身來。
“監(jiān)軍大人，馬明瀾確有不守軍紀之過，不過看在他多年出身入死，為國效力的份上，請大人饒他一命。”
“將軍錯矣?！被矢β宀淮幢響B(tài)，也起身反駁道，“功勞，乃將軍過往之事，想必早已有過對等的獎掖。立功當獎，有過當罰，此乃統(tǒng)兵帶將的不二法門。試想，如果人人自恃他日之功，行今日違紀之過，豈不自亂陣腳，成為一群烏合之眾？軍令如山，法紀如山。按律罰過，如此方能做到步調(diào)一致，軍紀嚴明，縱使千百萬大軍，亦如同一人，無往而不勝?！?br/>
平日不茍言笑的皇甫洛此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竟將不善言辭的柳震方駁得瞠目結(jié)舌，啞口無言。
馬明瀾沒想到會有這番變故，適才的血脈賁張陡然變成了徹骨身寒，再也沒有了一句豪言壯語。如果換做是上陣殺敵，依他的血性，千萬軍中橫刀立馬，絕對不可能畏縮不前，心生膽怯，但此刻為這種小事死在監(jiān)軍大人的刀下，實在是窩囊透頂。這種慘死在自己人手下的英雄，不做也罷。
柳震方怔愣半晌，這才無可奈何地坐下。
即刻又有幾位西軍將領(lǐng)為馬明瀾起身求情，皇甫洛也是針鋒相對，言辭凜凜，一一都駁了回去。
眾人的眼睛一起望向了趙墨源。但大家心中也有數(shù)，皇甫洛是趙墨源身邊的軍師謀士，想必皇甫洛的意思，也就是他本人的主意。如此看來，今日馬明瀾是兇多吉少。
會場上難得地出現(xiàn)了一陣寂靜，局勢變得微妙起來。馬明瀾的生死，此時就掌握在墨源一個人的手中，只要他點點頭，或是輕飄飄地說上一句話，頃刻間就能夠讓彪悍健碩的馬明瀾人頭落地。
柳震方焦急萬分，一雙眼睛不停地向大廳門口張望，直到看見自己的副將急匆匆進來，將手中的一封信札遞給監(jiān)軍趙墨源，這才將一顆急速跳動的心放回了胸中。
副將這是帶來了羅星漢的親筆求情信，以羅星漢的面子，柳震方心想，馬明瀾應(yīng)該有救了。
但是，趙墨源并未拆開那封信，而是看都沒開一眼，就直接將其很隨意地往桌上一甩，面色冷冷地盯著五花大綁的馬明瀾。
大廳中的空氣都似乎凝固起來，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柳震方心急如焚，感覺自己就要徹底崩潰了。
趙墨源冰冷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
“馬將軍，你自己看，本官應(yīng)該如何處置此事？”
馬明瀾知道大限已到，但又實不甘心，咕咚一聲跪倒在地上。這種時刻再硬撐下去，不是英雄，而是犯傻的狗熊。
但他無話可說。該說的，可以說的，剛才弟兄們都替他說過了。
墨源的眼睛緩緩移開，又轉(zhuǎn)向了都統(tǒng)制魯西黃。
“魯將軍，你呢？”墨源的語氣還是異常的寒冷。
一直默不作聲的魯西黃緩緩起身，抱拳施禮：“監(jiān)軍大人，馬將軍確有做錯的地方，但他英勇善戰(zhàn)，如果我軍缺少了這員驍將，只會令親者痛仇者快；況且大戰(zhàn)在即，軍馬未動先殺大將，殊非吉利之事。末將愿以性命擔(dān)保，馬將軍定會痛改前非，懇請大人給他一個機會，準其戴罪立功?！?br/>
想到此前與馬明瀾的過節(jié)，很多人原都以為魯西黃就算不落井下石，也絕不會有什么好言好語，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為對手求情，眾人對他的寬容大度都是十分的欣賞，尤其是西軍將領(lǐng)，人人臉上露出贊佩的表情。
柳震方終于吁出一口氣來。
最為感動的，自然莫過于馬明瀾本人。此事雖因魯西黃而起，但事后想想總是自己不對。現(xiàn)在自己的命運掌握在他的手上，哪怕他置身事外，自己恐怕也是在劫難逃。魯西黃能夠不計前嫌，以德報怨，甚至以自己的性命為自己作保，讓他感到自慚形穢。當下開口說道：“魯將軍，馬某謝過你的好意，在此向你真誠道歉，此前都是馬某的不對?！?br/>
見雙方冰釋前嫌，墨源滿意地點點頭，隨即面上一松，輕聲對眾將說道：“既然馬明瀾能自思其過，魯將軍也為馬明瀾求情，本官就準其所請。當下正是我軍用人之際，馬明瀾仍司統(tǒng)制之職，務(wù)必恪盡職守，杖責(zé)之刑也權(quán)且記在他的頭上，待戰(zhàn)后一并處理?！?br/>
接著輕身喝道：“來人，給他松綁……”
馬明瀾跪在地上，向趙墨源和魯西黃磕了三個響頭：“多謝不殺之恩，馬某一定戴罪立功，不負所望。”
一眾將領(lǐng)離開監(jiān)軍府后，皇甫洛與趙墨源相視而笑。
皇甫洛說道：“主子，我今天這個白臉唱得如何？”
墨源會意地笑笑：“妙極妙極，當然魯將軍的紅臉也唱得不錯。如果是你的獨角戲，就沒有如此精彩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這全都是你的功勞，想到讓魯將軍親自出面為馬明瀾求情，這真是一個絕好的計策。”
事情辦得圓滿，皇甫洛全身輕松，卻突然像小孩子一般嘆了一口氣：“只不過，我今日算是把西軍將領(lǐng)們都得罪光了，只怕有些人從此會對我恨之入骨啊。”
墨源一怔，當即脫口說道：“不妨，事情過后我向大家解釋清楚，這也不過是情勢所迫，逼不得已罷了……”
皇甫洛連忙正色制止：“萬萬不可，主子在將領(lǐng)中的形象剛剛樹立起來，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事情真相?！?br/>
接著又說：“沒有哪個武將喜歡自己的主帥是個工于心計的人，主子還是守口如瓶，將此事永遠埋藏在心底為好……”
聽得此話，墨源不由喃喃念叨起這個詞來，埋藏，對，就是埋藏，接著又想起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