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參加何縣長聽取匯報會議的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王玉明事先做了安排,等陌然陪著何縣長進去會議室時,半屋子的人起立鼓掌。
何縣長揮手致意,請大家坐下后,清清嗓子說:“各位都辛苦了,等塵埃落定,我給大家請功。”
又是一陣鼓掌,比剛才更熱烈。
張波濤悄聲問陌然:“這都是你安排的?”
陌然搖了搖頭,沒出聲。
“亂彈琴?!睆埐R了一句:“何縣長來聽匯報,搞這么多人在,要他怎么聽?你安排一下,匯報人數(shù)不要超過三個人。”
陌然便抬頭去看會議室,很多人他并不熟。但他知道,能坐在這里的,都是各科室一把手。他的目光猛地看到鄧姨,剛好鄧姨也往他這邊看過來,四目相交,但見鄧姨訕訕一笑,移開了眼光。
鄧姨在招商局掛了個副局長,據(jù)說很少來上班。上次被陌然搞了一次后,招商局的人都變得乖巧了許多。其中鄧姨也能按時來,只是走得比較早而已。
陌然的身后坐著蘇眉,沒看到王玉明。于是便低聲對蘇眉說:“你去給王主任說一聲,匯報工作改在我辦公室里?!?br/>
說完話,便去看何縣長。何縣長正在講話,無非是鼓勵大家積極想辦法招商引資,只要辦成了事,不論出身,不問過程,絕對重獎。
招商局的人都很興奮。本來招商局就是在何縣長手底下成立起來的,過去并沒有這個局。何縣長成立招商局,主要就是應(yīng)對工業(yè)園區(qū)。新縣城搬來后,沒點工業(yè)氣息,城市就沒活力。經(jīng)貿(mào)做得再好,也趕不上人氣旺。能讓一座城市有旺盛的人氣,產(chǎn)業(yè)工人是唯一的標(biāo)配。
當(dāng)初招商局成立時,何縣長有明確要求。凡要進招商局的,一定要有社會資源。招商局不是混飯吃的地方,得有成績。但后來招商局進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大多是混飯吃的人。主導(dǎo)調(diào)人工作的是組織部。組織部由楊書記全權(quán)掌管,也就是說,誰能進,誰不能進,楊書記一句話就行。
而且很多人都知道,招商局對于雁南縣,也不是一個長久的單位。一旦招商工作完成了,招商局就得解散。如此以來,很多臨近退休的家屬,都往招商局里擠。因為縣里有指示,入局級別都調(diào)半級。
鄧姨就是在這個情況下入局,她本來是正科級,馬上就要退下去了。在原單位想上副處,很難。盡管她老公是組織部長,但要上一個級別,還是不那么容易。
鄧姨調(diào)入招商局就成了副處,與副縣長幾乎在同一個級別上。雖然沒有副縣長的權(quán)利,卻能享受副縣長的待遇。只要在招商局混到退休,接下來就能享受待遇,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何縣長講完話,將頭轉(zhuǎn)到陌然這邊,微笑著問:“我還是先給大家介紹一下你吧?!?br/>
陌然說:“何縣長,我們都認(rèn)識了?!?br/>
“認(rèn)識了也得介紹。”何縣長笑瞇瞇地說:“各位,這位陌然同志,是我們雁南縣招商局的負(fù)責(zé)人。以后大家的工作,多向陌然同志請示。”
鄧姨就問了一句:“這位陌然同志過去在哪里高就?。俊?br/>
何縣長呵呵一笑,看著陌然說:“要不,你自我介紹一下?”
陌然就站起身,環(huán)顧一眼會議室,搔了搔腦袋說:“我過去是個打工的,現(xiàn)在是烏有村的村長?!?br/>
會議室里靜默一會,開始有人笑起來。鄧姨的眼光更是鄙夷,吐出一句話:“原來是個農(nóng)村村長啊?!?br/>
何縣長擺擺手道:“老鄧啊,英雄是不問出處的?!?br/>
鄧姨假笑道:“確實,可是我們雁南縣也不至于沒人了吧?弄了個村長來領(lǐng)導(dǎo)我們?何縣長,我這個人是直性子,說話不拐彎啊,你給我們大家說說,這個陌然同志有什么本事???”
何縣長嚴(yán)肅地說:“有不有本事,我們得看。雁南縣正處在高速發(fā)展階段,不拘一格降人才是縣委縣政府的共識。只要有利于縣域經(jīng)濟發(fā)展的人才,我們就要大膽用。”
鄧姨不做聲了,組織部部長是縣委常委之一,鄧姨昨晚還特地問了老公,這個陌然是什么來路,怎么突然就空降到了招商局。
組織部長告訴他,不管他是什么來路,只要組織部沒插手,這人就不是干部。編外人員,理他作甚?
鄧姨是心里有底,所以當(dāng)著這么多的人問了這些問題。但何縣長顯然在偏袒他,因此在何縣長說完這些話后,她暗自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陌然適時請示何縣長:“何縣長,工作匯報去我辦公室吧?”
何縣長疑惑地看他一眼,隨即點點頭。
張波濤就站起身說:“各位都去忙吧,何縣長要單獨找陌然同志說話。”
大家又一齊鼓掌,歡送何縣長去陌然辦公室。
剛坐穩(wěn),何縣長就問:“陌然啊,東莞的情況怎么樣了?”
陌然定了定神說:“何縣長你放心,問題不會太大。據(jù)我所知,瑤湖集團董事會已經(jīng)決定,要在我們雁南縣投資了。”
“好!”何縣長擊掌笑道:“我就知道,你這個陌然,不簡單?!?br/>
陌然淡淡一笑,心里還是有些不安。秦園在他回來之前,并沒給他一個明確的答復(fù)?,幒瘓F什么時候來,投多大,他一概不知。
“接下來,你該督促項目落定了。”何縣長說:“小陌啊,招商引資的任務(wù)可不輕啊,你要打足精神,有什么困難,直接向縣委縣政府提。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不能停留在空談的基礎(chǔ)上,一定要扎實推進工作?!?br/>
陌然緊張地點頭。
“關(guān)于你個人級別的問題,縣里正在開會研究。我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更不會讓老秦老板失望?!?br/>
陌然心想,何縣長突然說出秦老狐,是不是指的是他們的閉門會議?秦老狐與何縣長有什么樣的交易,沒人知道。
何縣長三番五次讓他跟瑤湖集團項目,甚至不惜公開得罪楊天書記,將原招商局長徐文友一腳踢開,掃除障礙。雖然說徐文友是咎由自取,但他畢竟是組織上的人,不經(jīng)過組織程序就拿下,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何縣長這么做,一定有他的難言之隱。陌然從肖科長哪里得知,何縣長想扶正,得有擺得上臺面的政績。瑤湖集團的落地,就是一張王牌。
現(xiàn)在考核干部,只有一個標(biāo)準(zhǔn),就是看這個干部能為經(jīng)濟帶來多大的效應(yīng)。只要能將GDP搞上去,即便有點劣跡,睜只眼閉只眼也能過去。
何縣長提出說正在研究他的個人級別問題,言外之意,只要組織通過,他陌然就能搖身一變,成為正式國家干部。
突然要變身為國家干部,這個驚喜來得有些突然。陌然早先前心里有這種想法,卻因為沒太多把握而不好往深層次去想。何縣長的話,就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他心里狂喜,表面上卻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誠懇地對何縣長說:“何縣長,不拿下瑤湖集團,我誓不為人?!?br/>
他這話看似下決心,其實就是表態(tài)給何縣長看。何縣長果然滿心暢快,拍拍他的肩說:“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來找我。要是我不在,你給小張說?!?br/>
他嘴里的小張,就是張波濤。張波濤聞言,當(dāng)即無限歡喜說:“陌然,何縣長已經(jīng)給了你一個天大的舞臺了,戲可要唱好?!?br/>
陌然心里一陣厭煩,這個張波濤拍馬屁的功夫算是獨步天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抱住了何縣長這條大腿。
工作匯報就在相互的聊天中完成了,也沒個正式的匯報程序。不論是何縣長,還是陌然,心里都各自滿意。
陌然知道何縣長是因什么事而來,因此在何縣長離開后,他讓王玉明召集各科室負(fù)責(zé)人,他要開會。
他在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主意,要想改變招商局的工作作風(fēng),不殺只雞給猴子看,可能震懾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