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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暗淡,掛著紫色綾幔的步輦緩緩行走在狹窄的宮道中。穿過一道宮門,眼前道路豁然開闊,白石方磚鋪就的大道寬百步,南北貫穿整個太初宮。從此向北便是太初宮的正殿明堂,又稱萬象神宮,是神皇陛下舉行宴飲朝會之所。步輦行至半途,并不繼續(xù)向前,而是往西轉(zhuǎn)入一夾道中。
大周沿襲唐制,早朝共分三等。第一等便是每年冬至日和元日的大朝會,王公諸親、東都九品以上文武官、地方上奏的朝集使、周隋后裔介公部公,蕃國客使等皆要參加,其時神皇陛下袞服冕旒,馭輿而出,接受萬民朝賀;第二等則是每月初一十五舉行的中朝,又稱朔望朝參,其日殿上設黼??5嫦?13??11惆福?鋁幸欽蹋?嗖煊?反?烊汗侔雌芳毒臀唬?窕時菹率汲鼉妥??俟僭詰湟淺?尷灤脅偉葜??;诊喗种C?岫際竊諭螄筇旃?儺小5諶?缺閌敲咳盞某3?耍?緯?囈暈?迤芬焉瞎僭奔骯┓罟佟16蓖飫傘12嗖煊?貳8?2┦浚?莆?2喂佟32穩(wěn)詹簧枰欽蹋?俟僦恍樅粘<?竇純傘33?際竊詒菹慮蘧誘?睢?罹儺小?p>這是楊辰第一次見到含元殿。茫茫天光中,只見紅墻金瓦,檐牙高啄,兩側(cè)翼樓高數(shù)十尺,如兩個天官守衛(wèi)著當中的大殿。殿前立著十二根朱漆廊柱,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那么粗,漢白玉臺階從正殿大門兩側(cè)巍巍而下,如同神龍擺尾一般。
上官婉兒的步輦在后殿門前停下,楊辰上前打起紗簾。早有掌事宦官在廊子底下守著,一見上官婉兒便趨步迎來,道:“婕妤可來了,陛下剛剛還問您呢。”
“陛下起了?”上官婉兒問道。
“陛下昨夜睡得不安穩(wěn),卯時初就叫人了?!被鹿俟碜樱贿呎f一邊引著上官婉兒往里走,“婕妤,您這邊走?!?br/>
楊辰剛要跟上,隨輦的小太監(jiān)卻抬手攔住了她,道:“婕妤這是去侍候陛下早朝的,咱們不必跟著,在這兒等就好。”
楊辰點了點頭。
幾個輦夫抬著空步輦往后去了,廊子下只剩了楊辰和那個小太監(jiān)。小太監(jiān)挨著她站著,笑眉笑眼地問道:“姐姐以前在哪兒當差,奴怎么沒見過?”
楊辰側(cè)目看他,見他也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圓臉彎眉,一笑兩個酒窩,看著就喜慶。楊辰說道:“我以前是欒華殿的?!?br/>
小太監(jiān)“哦”了一聲,道:“原來姐姐是東宮那邊過來的,怪不得看著眼生?!?br/>
“公公伺候婕妤多久了?”楊辰問。
“我也是上個月才來的,”小太監(jiān)一笑,道,“我叫江祿,姐姐隨意怎么喚我都好?!?br/>
楊辰點頭道:“江公公好。我叫楊辰?!?br/>
“我知道。姐姐忘了,你的內(nèi)命書還是我給送到內(nèi)侍省的呢?!毙√O(jiān)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楊辰這才想起來,他就是那天殿前伺候的太監(jiān)。
見他言語親切,更加上兩個人都是才來觀風殿不久,楊辰心里生出親近之感,笑道:“還沒謝謝你呢?!?br/>
“姐姐太客氣了?!毙√O(jiān)說著,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姐姐忙了一早上,還沒吃東西吧?我這兒有點心,姐姐先墊墊?!?br/>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絹布包,布包打開,露出里面一塊綠豆糕來。
楊辰從早上到現(xiàn)在連口水都沒有喝,又是急又是忙,此時都快餓瘋了。可是在這煌煌大殿底下吃東西,若是被人抓住必要問個失儀之罪。她咽了口口水,問道:“能在這兒吃?”
“沒事的,我往常都是在這兒吃,這兒沒人來。姐姐快吃吧?!苯撜f道。
楊辰尚有猶豫:“我吃了那你怎么辦?”
江祿一笑,道:“我這都餓習慣了。姐姐吃吧?!?br/>
楊辰眨著眼睛看了看他手里的綠豆糕,道:“那我吃一半,另一半給你?!?br/>
“好?!苯撔?。兩個人將綠豆糕掰成兩半,靠在廊子底下吃起來。
“姐姐今天忙壞了吧?”江祿塞了滿嘴綠豆糕,含糊著問道。
楊辰咽了嘴里的東西,說道:“還好,就是不順。”
“剛開始都這樣,熬過去就好了?!苯撜f道,“記得我剛來觀風殿管事的第一天,四個輦夫就來了兩個,險些把早朝的耽誤了,讓婕妤一陣訓斥?!?br/>
楊辰側(cè)頭看他,問道:“你也是剛來就掌事的?”
江祿點點頭,道:“我以前在太倉當差,給人跑了三年的腿。上個月婕妤來太倉點貨,不知怎么就看上我了,還把我調(diào)來做外殿掌事。”江祿說著,臉上不免得意的神色。
原來他也是一入殿便開始掌事了。楊辰仿佛找到同類一般,頓時安了心。可轉(zhuǎn)念一想,又不禁奇怪,一個月內(nèi)觀風殿的掌事宦官和宮女都換了人,上官婕妤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江祿眼珠一轉(zhuǎn),似乎看出了楊辰心里的疑慮,低聲說道:“我聽說,我前面那位因為辦錯了一件差事,讓婕妤發(fā)回內(nèi)侍省去了?!?br/>
對于在殿內(nèi)伺候的宮人和宦官來說,發(fā)回內(nèi)侍省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這和受罰還不是一個概念。罰俸、發(fā)配等都是犯錯之后以示懲戒的手段,可發(fā)回內(nèi)侍省,就說明這個人完全沒有可用之處。宮人一旦被發(fā)回內(nèi)侍省,以后就什么好差事都輪不上,只能在奚宮局之類的冷衙門等死。
“他到底犯了什么錯,讓婕妤如此嚴懲?”楊辰問道。
江祿搖搖頭:“這我也不知道。按說婕妤最是善待下人的,我來了這一個月,也只因為辦事不力被訓斥了一次而已。”他頓了頓,忽然神秘兮兮地湊到楊辰耳邊,道,“姐姐知不知道以前伺候婕妤的一個宮人,叫尺素的?”
楊辰點點頭,問道:“她又是怎么回事?”
江祿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道:“我來了之后還見過她兩次,后來人突然就不見了。什么動靜都沒有,就是突然就沒了?!?br/>
“怎么會突然就沒了?”楊辰蹙眉。
江祿瞪大了眼睛:“我也納悶兒啊。按說這人都在內(nèi)侍省錄過名冊,是放出宮了,是調(diào)往別處了,哪怕是死了,殿里不會一點動靜都沒有啊,更何況尺素可以算是一殿掌宮了。可整個觀風殿愣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你說?人不?人?!?br/>
陡然一陣寒意從背后升起,楊辰雙手抱臂,道:“你可別嚇我。”
“我哪敢嚇姐姐,不過是說出來予你聽,給你提個醒罷了?!苯摰?,“我總覺得前面那兩位走得蹊蹺。往后換了咱們跟在婕妤身邊,也要處處小心才是?!?br/>
他倒是會居安思危,不過說的也并不是沒有道理。楊辰點點頭,道:“公公早我一個月來,往后我若有什么不到的地方,還請公公提點?!?br/>
江祿一笑,道:“姐姐客氣了。提點說不上,不過給姐姐出出主意而已?!彼鴹畛?,問道,“內(nèi)殿的事,姐姐可拿捏得穩(wěn)妥了?”
楊辰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里也明白今天早上出的那些事并不是偶然,肯定是有人心存不滿,想要報復。這怨氣并非一日可以平定,急也急不來。楊辰淡淡說道:“我只誠心做事,其他的,相信時日一到,也就好了?!?br/>
江祿垂眸一笑,道:“姐姐的誠心須得讓婕妤看到才算數(shù)。那些刨坑使絆子的只會讓姐姐白費了精神。既然早晚都要整治,姐姐何不趁早下手,也能省去許多麻煩。”他壓低了聲音說道,“再說,若日日都像今天早上一樣,姐姐能忍,婕妤也忍不了啊。到時候雷霆震怒,吃罪的可是姐姐這個掌事啊?!?br/>
楊辰心下一亮,自己居然沒有想到這一步。可她畢竟初來乍到,對殿內(nèi)一切都不熟悉,若是貿(mào)然動手,恐怕招致眾怒。更何況婕妤只是命她掌事,并沒有真的將掌宮之位交給她,她又憑什么訓誡宮人?
楊辰側(cè)眸,看著江祿笑意盈盈的眼睛,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不會也是一個絆子吧?
她回以一笑,道:“我明白了。謝謝公公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