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民間傳說,這黑白無常專職勾魂,難不成要本相再死一回?辛沉嘀咕著。反正死過一回,再死一回也無傷大雅,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只是……余光掃過靜靜地伏在地上早已沒了生氣的辛二娘,辛沉躊躇了一下,彎腰抱起她,尸體失了溫度,變得僵硬。
摩挲著手中在夜光下泛著冷冷銀光的皮毛,他嘆了口氣。罷了,待本相幫你完成遺志,再去閻王殿討說法也不遲。
出了門,辛沉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偌大的莊園,黑影幢幢,妖風陣陣,不知是因為剛剛陰差來過,還是這座莊園本就如此,四下過膝的雜草顯示它荒廢已久,渺無人煙。
辛沉尋了一隅僻靜處,一株蔥蘢勁秀的古樹下,挖了個坑草草把辛二娘的尸首埋了,攏了個小墳堆,遍尋整個莊園尋到一塊小木板,又在群妖尸堆里找了把寬背大刀,想為辛二娘刻個墓志銘??沙诵炼镞@個名號,其余的,辛沉實在是一無所知,只好將就刻了辛氏之墓四字,刻完又一想,也不知辛二娘是從了夫姓還是如何,只好把辛字又劃去。折騰了良久,辛沉作罷,干脆先立個無字碑,日后再來補齊。
辛沉不知道妖丹到底有何作用,大抵就是妖力的來源之物,失了妖丹則法力盡失,道行盡毀,所以于妖來說它便等同于身家性命,但是于辛沉來說,妖丹最大的作用就是,他可以不用再雙手雙腳爬著走路。辛沉于這點甚為滿意,所以他對贈丹之人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拜完,他抬頭望天,月已中天,近子時。
子時十里亭,狼族長老聚首。辛沉想起辛二娘的臨終囑托,一籌莫展,這十里亭是何處?
人生地不熟之際,想要去某地,最好的辦法就是尋個人問路。
可走出足足五里地,別說人影妖影了,辛沉愣是半個鬼影都沒見著。揉揉酸脹的小腿骨,辛沉忽而想起他現(xiàn)在這副身體是只妖,又有妖丹,豈不是也有法力?
不知這眾多法力里有沒有尋路這項功能的?
可是……
有又如何?空有一身法力,本相不會用??!
辛沉此刻頗有一種波瀾壯闊一生,卻在小陰溝里翻了船之感。
傷春悲秋了一會兒,辛沉心一橫,席地而坐,閉目冥想,不試試怎么知道不會用呢?靜心斂神,用心感受著身體的角角落落,明顯感到丹田處聚集著溫熱,仿佛燃著一團火,辛沉試圖把那團火引向四肢百骸,心念一動,果然有熱流四散,辛沉暗喜。照他的理解,法力是能量和意念的外化,把能量聚于一點并釋放,理應就能幻化出法力。聚于一點……辛沉聚精會神,試著把丹田的熱氣引向右手,聚在食指與中指。
這并不是一件易事,辛沉屏息靜氣地慢慢引導,每每在將要到達指尖時,那團熱氣便倏地一下散了,數(shù)十次嘗試屢屢以失敗告終后,辛沉不免有些泄氣,難道是本相想錯了?再抬頭望月,子時已過,照這樣下去,本相要何時才能到十里亭啊十里亭!到了恐怕也人去亭空空了!十里亭十里亭十里亭……
忽然一陣狂風刮過,吹得長袍獵獵作響,辛沉抬袖掩面,被風吹得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穩(wěn)住身形,放下袖子,一看,辛沉愕然。
面前赫然一家蔚為壯觀的氣派酒樓,門口兩個大紅燈籠迎著夜風左右飄蕩,在深夜里如同兩簇鬼火。正中的牌匾上,三個金燦燦的正楷大字,“十里亭”。
原來所謂十里亭,非亭,乃是家酒樓。
辛沉環(huán)顧四周,轉了個圈,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條寂靜長街,四下無人。須臾前,他還在荒郊野外,一眨眼的功夫就換了個地兒,辛沉心里有些打鼓,此等異能,不知是福是禍。
這家酒樓大門緊閉,不做營生。辛沉思量著是不是該上前敲門,敲了門別人問起該作何應答。
猶猶豫豫間,門內(nèi)傳來問話,“門外何人,可有密語?”
密語?什么密語?本相就是個冒牌貨,知道什么勞什子的密語才有鬼!
辛沉躊躇著,實在不行扯個謊,說本少主身負重傷碰巧砸中腦袋,不幸失憶了?剛好額頭上被胡羌用小石子砸的傷口還結著血痂,血漬也沒顧得上清理,說不定就蒙混過關了呢?而且,此舉一勞永逸,往后皆不用費心裝作辛離陌,因失憶導致整個人的個性隨之改變的例子也不勝枚舉……
越想辛沉越覺得此計甚妙,幾欲開口,卻被身后一人搶了先。
那人道,“天地浮沉?!?br/>
門內(nèi)應,“古今縱橫?!?br/>
“妖神臨世?!?br/>
“雪狼佑之?!?br/>
刷一下,門洞大開。
辛沉轉身看向身后人,一身青色紗衣,頭戴峨冠,輕搖折扇,扇面上繪有水墨丹青,還未來得及看清來人面孔,那人猛地收攏折扇,握著折扇的右手環(huán)胸,單膝跪地,“燕澤恭迎少主?!?br/>
“免禮。”辛沉淡定頷首,一手虛扶,燕澤起身。
“少主可還無恙?”燕澤眼里閃著亮光,微笑著看向他,一邊領他步入酒樓。
謙謙君子溫如玉,說得便是此人。舉手投足間盡顯文雅風流,找不到一絲不妥帖的失儀之處,辛沉暗驚,想不到妖中竟也有如此超凡脫俗之妖。
“你看我這像是無恙的樣子否?”辛沉苦笑,他這一身衣衫襤褸,頭發(fā)亂如蓬草,還混雜著血漬和泥土,怎么看都像是剛經(jīng)歷過生死大戰(zhàn)。
“人還在,便是不幸中的萬幸?!毖酀赡_步微頓,“當日聽聞少主被狐王擄走,只以為兇多吉少,族中長老又盡皆被軟禁,法力大減,實在是……”
辛沉不發(fā)一語,默默地聽著,燕澤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上樓的步伐,四下查看,猶疑地道:“怎么……不見夫人蹤影?”
“娘她,為了救我……”辛沉哽咽的語氣微妙地斷在關鍵的位置,明白人一聽便知,這是遭遇了不幸。
燕澤眼神黯淡下來,沉默良久,伸手拍了拍辛沉的肩,輕聲道:“少主請節(jié)哀?!?br/>
辛沉一臉戚戚然,眼眶微紅,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滾落,少年倔強的樣子令人心疼。燕澤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推開面前半闔的門。
屋內(nèi)眾人停下議論聲,齊齊看向來人,隨即傳出參差不齊的桌椅刮擦聲,刷刷跪了一地,激動地高呼:“吾等參見少主!”
“免禮?!毙脸帘M量克制,不讓自己的聲音面對著一屋子的妖有一絲的顫抖。
眾長老起身,皆殷切地望向辛沉,幾個劫后余生的長老已經(jīng)激動得老淚縱橫。
眾人希冀的目光讓辛沉憶起生前那群忠心追隨自己的部下,不知怎的,生出一股退意。
“議事前,有一事要宣告?!毖酀砷_口。
聽燕澤低沉不虞的嗓音,幾位長老已然猜出是何噩耗。
“可是夫人她……”一位老態(tài)龍鐘的白須長老拄著一根通體漆黑的拐杖,哆嗦著起身道。
燕澤默然點頭。
所有人都垂下頭顱,悲憤的情緒在醞釀。
“咄”一聲清脆的響聲,那位白須長老敲了下拐杖,震碎了桌上的陶瓷茶壺,滿是褶皺的臉皮因怒氣略顯猙獰,一雙渾濁的老眼迸發(fā)出精光,“狐妖欺人太甚!先是引開狼王,隨后趁狼族夜宴投下去功散,攻進狼堡大肆殺虐,軟禁吾等一干長老,二十五位長老中逃出來的僅在座十余人,繼而又挾持少主誘殺夫人。此等弒主滅族之恨,我白申第一個與之不共戴天!”
白長老在族中顯然積威甚重,一聲號召,群情激憤。恨不得此刻就抓來一只狐妖啖其肉吸其血食其髓,稍解心頭之恨。
“白長老冷靜,如今我們傷亡慘重,強行硬拼,實屬下策?!毖酀商嵝?。
“那燕小兒道如何?坐以待斃嗎?”白申吹胡子瞪眼,不屑地瞄了他一眼。
立即有幾位紛紛響應,“怎能坐以待斃!拼他個魚死網(wǎng)破!”
“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燕澤依舊溫和地笑著,不疾不徐地搖著手中折扇。
有年輕長老站出來為他說話,“這怎么是坐以待斃?現(xiàn)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硬拼的各位,承擔得起全族被滅的后果嗎?”
“迂回救國也是救,過強則易折,過剛則易斷哪?!?br/>
“就你識得字,賣弄什么文采!”
“……”
辛沉這是看出來了,這雪狼族內(nèi)部也不和,白申領頭為一派,燕澤領頭為一派,兩派各看各的不順眼。這讓辛沉想起生前外患侵擾時,堂下文武百官因主戰(zhàn)還是主和,吵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抹開面子直接干一架的雞飛狗跳的場景,覺得甚為親切熟悉。
“當務之急是……”習慣了當透明人,一到開會就插科打諢的少主突然開了金口。
眾長老皆驚訝地看過來,頓時鴉雀無聲。
“咳……”辛沉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顛覆以往形象的事,清了清嗓子,繼續(xù)道,“當務之急難道不是先尋得狼王?”
“狼王至此時都音信全無,恐怕兇多吉少?!毖酀傻?。
“哪怕只是一線生機,也得尋。族中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辛沉斬釘截鐵道,威嚴盡顯。
眾長老的驚訝轉為驚喜,沒想到少主經(jīng)此大難,竟脫胎換骨,迷途知返,開始對族中事物上心了,禍兮福之所倚??!
然而少主接下來的話讓眾長老確切明白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要義,“本少主還不想這么快就掌管這爛攤子?!?br/>
哼。白申從鼻子里噴出口氣,咄咄咄敲著手中拐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辛沉摸了摸鼻子,扯扯嘴角。唉,為了不暴露身份,本相真是煞費苦心地在扮演一個紈绔。
燕澤挑眉,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手中折扇不停地半開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