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私宴,便是指私家筵席,招待的也多是親朋熟人。還不曾聽說,有哪個人會厚著臉皮去蹭私宴的。
十公主心知肚明,又抱著一絲期待。被小宮女一番話揭破,當時顏面就掛不住了。
且不說這小宮女是什么下場,十公主倒是有理由去蔣皇后那兒抱委屈。
自打上回申家做下的錯事,惹得蔣皇后在皇帝那兒吃了排揎,便一直稱病不出。她每日待在鳳儀宮里,也不過問后宮中事。
暗地里,也沒少被人看了笑話。說到底是小門子小戶出來的,眼皮子淺。雖說先皇后趙氏被皇帝罷黜,乃至趙家謀反而滿門抄斬,這趙皇后如今也在守皇陵。
可要論身份,趙氏一族好歹是鐘鳴鼎食之家,趙皇后錦衣玉食中長大。她見過的好東西,沒有上萬,也得有幾千件了。便說蔣皇后如今佩的一雙玉鐲,那要是擱在趙皇后那兒,也就摔了聽個響兒。
趙氏一族謀反是不爭的事實,可趙皇后的身份配皇后之位足矣,堪當國母。對比下,蔣皇后便透著股小家子氣。加上申家人在外打著蔣皇后的旗號招搖撞騙,甚至還牽扯到太子殿下,可真真是個笑話。
有人甚至說:“什么皇族,什么世家,呵……不過是個破落戶!
蔣皇后起先稱病不出是為避風頭,可隨著外界的謠傳越來越多,還真就被氣病了。每日湯藥吃著,也不見好。
太醫(yī)來了,只說心中郁結(jié)。
后宮里哪個人不是人精兒,便知蔣皇后心思狹隘,生生被氣病了。傳到皇帝那兒,愈發(fā)讓他沒臉。
“連鳳印都被繳了,她這皇后當?shù)目烧媸菦]滋沒味。”
“要不是為了給太子個嫡子的身份,就她那身份如何能成為皇后。陛下給她恩典,她就該妥貼收著。可她偏不要,反倒恃寵而驕,還連累太子的名聲!
“可不是,太子為人端方,他日必定是位明君,卻要被申家抹黑,可真是可憐!
“要怎么說會叫的狗不咬人呢,你看看她這些年擺出一副不爭不搶的樣子,實則心思深沉。不然此次宮變,牽連整個后宮,緣何她卻沒有半點妨礙?可見啊,這人啊蟄伏了這么多年,也不知道私下運作了什么。”
短短幾日,蔣皇后往日的好名聲就壞了個徹底。外界說什么的都有,甚至許多人都不贊成蔣皇后被封做皇后。
要說皇帝沒有后悔,那必定是假的?墒乱阎链,他已經(jīng)廢了一位皇后,新后才封了沒多久,要是再撤了,要史官如何記載?
皇帝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私底下則再也不去鳳儀宮了。以至于,好好的皇后寢宮,倒是成了宮中最冷清的地方。
十公主來時,蔣皇后剛用了藥,人歪在個大迎枕上。因在病中,寢殿中又無外人,便沒有上妝。
除卻脂粉,一張臉透著病色,蠟黃的膚上些許斑點。一頭蓬亂的發(fā)透著淡淡的黃,一張本就淺淡的唇更是不見血色。
蔣皇后本就不是明艷的長相,沒了妝容的遮掩,憔悴的像是凋零碾在泥土中的花,連一眼都不忍多看。
蔣皇后許久沒有照鏡子了,自然不知道自己這‘殘花敗柳’姿態(tài)非但沒有惹人憐惜,因眉宇間散不掉的郁氣和陰翳,反倒是令人不喜。
聽十公主求見,掀了掀眼皮,懶洋洋的說:“叫她進來吧!
她與十公主雖是親生母女,可關(guān)系不算太親近。大抵十公主要挾她,并扶她坐上這皇后之位后,她們的母女情,便只剩下面子上了。
十公主一進門,臉上便露出幾分不甚歡喜的姿態(tài)。
蔣皇后看了一眼,便覺得厭煩。
她這女兒養(yǎng)到這個年紀了,除了惹她生氣,便半點用處都沒有。只會從她這里討要,也不知道報還。
唉,兒女都是冤家啊。
蔣皇后不禁想起自己當年有孕時,欣喜后則是巨大的恐慌。中宮無子,她又豈敢有孕?蓮乃钊藢⒈茏訙低祿Q掉,就注定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得知有孕,她做事愈發(fā)小心,唯恐被人發(fā)覺。日益膨脹的野心,到底沒能實現(xiàn)。
趙皇后……呵,不管她蔣怡今日如何,她姓趙的如今已是階下囚,除了守著那皇陵度過余生,便只能在無望的期盼中日日凋零了。
她是皇后了,可要是當初那個孩子沒有落掉,是不是現(xiàn)在的太子之位……
蔣皇后不敢想,只要一想巨大的悲痛足以將她整個人淹沒。
十公主并沒有注意到蔣皇后的表情,才進門便撿了個繡墩坐下。
待宮女給她看茶,才發(fā)覺到蔣皇后的面色不是很好。
“母后好像有些憔悴!
蔣皇后倏地抬頭,一瞬不瞬的看著十公主。她的眼力沒有關(guān)切,只有迫不及待。呵呵,她養(yǎng)了半生的女兒,只是把她當作一件好用的工具。
“整個京城人都知道本宮臥病在床,看來公主日理萬機,定是不知曉這等小事!
十公主臉一僵,悻悻地說:“女兒這幾日都待在翠漾宮中,不問窗外事……是女兒的不是,還請母后原諒!
她說的何其委屈,倒像是自己故意刁難。
蔣皇后吐了口氣,不欲與她計較。她這些年替十公主遮掩多少是非,又豈會不知道這就是個養(yǎng)不熟,只知道自己痛快不管她這個母親的白眼狼。
“你今日來鳳儀宮所為何事?要是問賜婚一事,本宮幫不了你!彼重苛耸饕谎郏娝嫔蟿偵鸬牟挥,心下冷笑,臉也冷了兩分,“本宮答應你的事已悉數(shù)做到,剩下的該由你自己了。你年紀也不小了,莫要像個小女兒似的!
十公主心下不平,心道:你如今已是皇后了,還是不愿意管我,可見這些年你對我也沒幾分愛護之意。但凡你肯多多關(guān)心我,我又何必到這份上?別家的女兒自有母親操持婚事,我竟要靠自己。
可見你愛惜羽毛,成了皇后后,就自持身份了?呵呵,這便是我的好母親。
十公主心里一冷,看向蔣皇后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怨恨。
大宮女白芍正打算奉上點心,不小心瞥到這一幕,心底一寒。
蔣皇后并未察覺,唇角掛著一抹沒有溫度的笑,“可還有事?”
十公主沒能討到好處,只從蔣皇后這兒拿了個珊瑚擺件回去。
人一走,白芍便將剛剛看到的一幕說與蔣皇后。
蔣皇后目光惆悵,幽幽嘆道:“本宮知道了。日后有關(guān)十公主的事,便不用報給本宮了。本宮養(yǎng)了她這么多年,好歹也有幾分苦勞。如今人到這把年紀了,也不計較什么得與失了。只盼望能無病無災,渡過個萬年吧!
白芍聽了心中難過,便勸她想開些。
蔣皇后一聽,噗哧一聲笑了:“想開又如何,不想開又如何?本宮要想不開的話,這些年早就被她給氣死了!
先不說十公主在鳳儀宮吃了排頭,回去后又摔了一屋子瓷器的事兒成了宮中笑話。
太子得知此事后,心中也難免有幾分嫌惡。
他與十公主雖然不是同母所生,他好歹也要叫蔣皇后一聲母后。他這個后認下的兒子,在得知皇后病重,每日都要去問候一聲。雖是人沒能進入鳳儀宮,但禮節(jié)和關(guān)切也都到了。
可反觀十公主,她可是蔣皇后唯一的女兒,在蔣皇后病了七八日后,才上門。而且聽宮人的意思,十公主也并不是去探病,而是對蔣皇后有所求。
“十公主不過是位公主,對殿下的大業(yè)沒有影響,還請殿下不要為這種不相干的人煩憂。”有謀士道。
太子長嘆一聲,神情愧疚,“將軍肯收本宮為徒,已是天大的幸運,卻因為十公主一事,讓本宮與將軍起了嫌隙!
另一謀士說:“殿下與大將軍生疏,倒也未必是件壞事。殿下觀近來風向,可是察覺到了?陛下對大將軍早有猜忌,此次借著封賞,將人困在京中,只怕另有變數(shù)!
太子一聽,面色一變,驚慌道:“父皇他竟會……”
太子被封之前,和皇帝并不親近。如今能得太子之位,也是因為其余兄弟或多或少都參與到了謀逆一事。每每想到自己白白撿了個太子之位,他也覺得像個笑話。還是身邊謀士開導,說陛下當初得了這皇帝之位,也是因為自身幸運。
“太子無需妄自菲薄,殿下乃天生龍子,乃上天庇佑。因而不管如何,太子之位勢必會落到殿下身上。”
太子雖過于自謙,卻是個敏而好學的。故而朝臣們很是欣慰,皇帝自詡明君,實則昏庸。在為多年,未有建樹,反倒因為陷害大將軍謀反,險些導致國破。
故而,朝臣們知曉以陛下這個年紀,要讓他悔改已是不可能了。不如將目光放在太子身上,好歹一路教養(yǎng)長大,也不至于太偏駁。
“本宮敬重大將軍,他便是我一輩子的師父!
“既是如此……”那謀士嘆道:“只望陛下莫要因為此事與殿下有了芥蒂才好。大將軍為人磊落,對殿下教導有方。他雖是出身鄉(xiāng)野,一身武藝的確令人佩服。殿下與他多多學習,也能有所改變!
“話雖如此,我還是擔心陛下對大將軍不喜,以至于牽連到殿下!
太子道:“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本宮日后是要繼承大統(tǒng)的,如今謹小慎微,又如何成為一國之君。”
這日東宮徹夜未眠,誰又能想到起因只是一場小小的私宴。
可見,小事也能影響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