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提圖斯終于把整個故事講完的時候,朱狄斯全身顫抖。
他不能接受這個論斷,絕對不能!
安東尼不是傻瓜,他既然知道自己一旦放棄爭權的野心就橫豎是死,那為什么要故意選擇死亡!他既然知道韋帕薌和提圖斯絕不會因為他的退出就給他他想要得到的平靜生活,他他又何苦委曲求全!
的確,安東尼的有相當?shù)能娛聦嵙褪滞螅撬诹_馬的政治基礎和民眾的支持程度、聲望,都遠遠比不上韋帕薌,甚至還有過支持維特里烏斯、逼死奧托的劣跡。一旦他逆襲成功、奪取政權,其性質(zhì)和當年的愷撒大帝一樣,無非是個血淋淋的征服者。因此,他的結局也可想而知——被憎恨、被謀殺、被歷史抹滅的可能性至少也能占七成。正因為這樣,朱狄斯才不顧他自己的想法,逼他立誓,無論如何不能當皇帝。
但是,現(xiàn)在,知道這一切之后,朱狄斯卻寧可他像個血淋淋的征服者一樣踏著自己同胞的尸體開進羅馬,不管他們之間還有多少未來……
安東尼啊安東尼,你為何最終選擇了放棄一切,也包括我?
朱狄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難道只是因為我逼你立下了那個所謂的誓言?!
提圖斯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br/>
但朱狄斯卻冷笑道:“不,你永遠都不會知道?!?br/>
朱狄斯說完轉身就走,卻被提圖斯一下子拽住了手腕。“你在想,為何安東尼既放棄了帝國,又放棄了你。”
朱狄斯停下了腳步?!盀槭裁础编g,鼻子已經(jīng)有些酸。
提圖斯說:“我并不知道答案,但是我知道答案在何處?!?br/>
“說!”
提圖斯掏出了一個紙卷,放進了朱狄斯的手心里?!按鸢妇驮谶@兒?!?br/>
背對著提圖斯,朱狄斯輕輕地展開了那張紙卷??吹缴厦娴淖舟E時,內(nèi)心一瞬間翻波涌浪——沒錯,這是安東尼的筆跡。
可是,上面的字跡的內(nèi)容卻著實讓朱狄斯疑惑不解——“我在希臘,米洛斯島的薩沃特。我想你想到快發(fā)瘋,可你為什么失蹤了?”
想到安東尼早年也有過在希臘服役的經(jīng)歷,于是朱狄斯轉過身來問提圖斯道:“這是多少年前的東西了……”
而提圖斯說:“是半個月前收到的。”
朱狄斯踉蹌了幾步?!昂呛?,你在說什么笑話!這筆跡是安東尼的,我認得。他,已經(jīng)死去兩年了!提圖斯!你不要再無恥地讓我不斷回憶起曾經(jīng)最痛苦的事情,不然,我會真的恨你!”
“朱狄斯,冷靜!”提圖斯雙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你為什么不去米洛斯島走一趟看一看?!”
朱狄斯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睛就濕潤了?!半y道你想告訴我安東尼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那這個土丘里埋葬的人,又是誰!當年被你謀殺的那個人,又是誰!”
提圖斯咬了咬嘴唇,掏出了另一封信遞給了朱狄斯。朱狄斯正要打開看,卻被提圖斯制捏住了手掌。
“這封信,在你到達米洛斯島之前,絕對不可以打開!”
“為什么?!”
“這是約瑟夫?qū)懡o你的信。”提圖斯說道,“答應我,朱狄斯!如果你在底比斯見到了安東尼,再打開它;如果你沒有見到他,就永遠不要看它,直接把它燒掉!”
朱狄斯苦笑,“看來我現(xiàn)在就應該燒掉它。”
“答應我!”
“好……”朱狄斯將那封信塞進了衣襟里?!疤釄D斯,你知道你在讓我做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么?你讓我去米洛斯島找一個已經(jīng)死了兩年的人!”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去的?!?br/>
朱狄斯點了點頭,冷哼一聲,轉過身去,漸行漸遠……
第二日,朱狄斯便啟程上路了。
他就像提圖斯所要求的那樣,忍住自己強烈的**,沒有去看那封約瑟夫?qū)懡o他的信。但是,他并不打算完全按照提圖斯的話做,因為他知道,縱然神話故事中多有起死回生之事,但是在這個真實的世界中,與一個已死之人地上相見,實屬天方夜譚。所以,不管到最后有沒有見到安東尼,他都會打開那封信看個究竟。
經(jīng)過陸路到水路又到陸路的一番波折,朱狄斯終于到達了希臘的米洛斯島。
微微顫抖的手中攥著那張安東尼手寫的地址,他很快找到了那個叫薩沃特的街區(qū)。他用希臘語挨家挨戶地向人打聽那個叫安東尼·賽爾維烏斯的男人,但是打聽到最后,卻依舊沒有得到一點點有用的線索。
心中本就沒有多少希望,因此到最后,卻也不覺得失望。
走出了薩沃特,朱狄斯晃晃悠悠繼續(xù)向前,最后來到了一座供奉古希臘司長情愛的女神阿弗洛狄忒的神廟里。
阿弗洛狄忒在羅馬宗教中名為“維納斯”。記得自己當年在西西里苦等尼祿回信的時候,正是向這位女神許愿,才立刻盼來了尼祿的使者。
當年,愷撒大帝追溯自己先祖的時候,曾一直追溯到維納斯女神,也就是說,維納斯是他的祖先。朱狄斯想,自己也算是愷撒同一家族的后人,那么維納斯也就是他的祖先了。也許正因為這樣,這位可愛的女神才會保佑他實現(xiàn)了自己的希冀吧。
女祭司站在神壇前,訊問朱狄斯的意愿。朱狄斯說:“我只想許個愿?!?br/>
于是,懷揣著組后一絲渴念,他跪在了地上,向著神廟中供奉的維納斯許愿:“若您施惠與我,我將獻祭與你。請保佑我見到安東尼,若他還活在這個世上?!?br/>
還記得自己當年像維納斯許愿后,下一秒就實現(xiàn)了愿望,等來了尼祿的使者,但是這一次……
朱狄斯回過頭,卻見神廟門廊的立柱之外空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
女祭司說:“奉獻七枚金幣,對于你的祈愿,我可以向女神尋求神諭?!?br/>
朱狄斯不由得心想,是不是看自己的穿戴不像是窮人,所以她才向自己要這么多的錢。不過朱狄斯還是向神廟奉獻了七枚金幣,并問:“我是否可以見到我愛的人?!?br/>
女祭司轉身離去。不久后,歸來的她說了這樣一番話:“太陽隱匿起了它的光芒,直到黑暗盡頭,方能看到寶石的閃光?!?br/>
朱狄斯輕嘆一聲,從女祭司手中接過了這道用希臘文寫成的神諭。
神諭總是晦澀難懂的,但是,對于這道看似晦澀難懂的神諭,朱狄斯卻立刻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太陽隱匿起光芒,那便是照不見太陽的地方,在這世界中,照不見太陽的地方,也就只有普路同(哈迪斯)掌管的冥府而已;如此一來,黑暗的盡頭也就是指冥界的盡頭了;而寶石的閃光,恐怕就是指代靈魂的光芒了吧。
看來,安東尼是真的死了。
今生今世,不下地府、不到地獄的盡頭,他也就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
朱狄斯恨自己不是神話時代的英雄,像忒修斯一樣,能活著下地獄,從冥王的手中將安東尼帶走;或者像奧菲士一樣,用優(yōu)美的琴聲打動黑暗的統(tǒng)治者,祈求冥王讓自己的愛人起死回生。
然而,這不是神話的時代,而自己,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一切正如他早就預料到的一樣。到最后,皆是空。
于是,朱狄斯終于決定要看一看約瑟夫?qū)懙哪欠庑帕恕?br/>
離開了神廟,他兀自走到了海邊上。海浪拍打著海岸,泛起一片片白色的泡沫。泡沫隨著海流飄蕩,然后轉瞬破碎消失。
朱狄斯在一塊礁石上坐了下來,伸手拿出了那封信,攤開。
信中,約瑟夫告訴了朱狄斯一件令他非常吃驚的事情,讓朱狄斯徹徹底底地明白了一切,包括,提圖斯讓他一旦無法見到安東尼就立刻燒掉這封信的原意。
約瑟夫說,他一直對賞識他的提圖斯將軍忠心耿耿,但惟獨在一件事上背叛了他——那就是謀殺安東尼。
這一切都要從安東尼俘虜了一個名叫哈約克的猶太人說起。
這個叫哈約克的猶太人是一個逃跑的奴隸。安東尼在赴任猶太總督的路上正巧看到了他被倒賣自己的商人追捕,就在看到他的臉的剎那,安東尼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付給了那個商人一筆數(shù)目不菲的金錢,果斷買下了他。
跟隨安東尼二十年的仆人桀洛斯說,這個叫哈約克的猶太人簡直像極了安東尼;甚至,就連安東尼自己也覺得像,至少也得有那么七分肖似。當然,他們的發(fā)色和瞳孔顏色不同,而且哈約克的臉更是有著明顯的猶太人的相貌特征。
安東尼把他化了裝囚禁了起來。但是,即便化了妝,仔細盯著他的臉看,還是能覓到些蛛絲馬跡。于是,容貌酷似安東尼的哈約克被經(jīng)常去牢獄巡視的約瑟夫發(fā)現(xiàn)了。
想到提圖斯密令自己監(jiān)視安東尼的指令,再想到被安東尼秘密囚禁的哈約克,擁有敏銳直覺的約瑟夫隱隱嗅到了這其中微妙的聯(lián)系。
知道太多事情的后果,就是難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約瑟夫思考和探尋時流露出的痕跡,使他這個提圖斯的間諜很快暴露在了安東尼的視線之下。到最后,約瑟夫索性向安東尼坦白了。
那一日,安東尼問約瑟夫:“你知道提圖斯為什么派你監(jiān)視我嗎?”
精明的約瑟夫回答:“因為他擔心你會成為他們父子皇位的威脅?!?br/>
“沒錯。”安東尼說道,“提圖斯讓你監(jiān)視我的結果,就是他必定會下手抹殺我。”
“所以你想讓哈約克當你的替死鬼?”
“沒錯。”
“可你為什么不去跟提圖斯將軍談一談,而一定要互相采取這么極端的做法?”
可安東尼卻道:“約瑟夫,我一直以為你恨聰明,想不到你也這么天真。政治、權力、榮譽這樣的東西,是只有押上生命才玩得起的。即便提圖斯肯放過我,他父親韋帕薌那只老狐貍也不會放過我。所以我不論如何都得死一次,就好像你們的圣城耶路撒冷和你們那無比神圣的圣殿橫豎都要傾覆一樣?!?br/>
“不?!奔s瑟夫回答得很堅定,“我會勸說提圖斯將軍盡量采取和平的方式收復耶路撒冷的,我們的圣殿也會繼續(xù)存在下去。提圖斯將軍是一個通情達理的男人,我認為你們之間的事情也應該通過談判來化解?!?br/>
安東尼不由得冷哼一聲,“約瑟夫,你還不知道嗎?韋帕薌正計劃在羅馬修建一個史無前例的大工程,一個能容納十萬人的原形斗獸場。他已經(jīng)連從你們圣城中掠奪道地財富作何用途都計劃好了,你還指望你們的圣城和圣殿能夠安然無恙?真是笑話?!?br/>
約瑟夫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果然,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提圖斯雖然表面上給約瑟夫機會去和自己寧死不屈的同伴談判,一面作無奈狀繼續(xù)他們的進攻。羅馬人征服和掠奪的本質(zhì)漸漸暴露在了約瑟夫的眼前。而安東尼更是屢屢趾高氣昂地向漸進絕望的約瑟夫使眼色,仿佛在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br/>
約瑟夫終于向安東尼低了頭。而且,就在那不久之后,他接到了提圖斯刺殺安東尼的命令。
事到如今,連約瑟夫都已經(jīng)和安東尼串聯(lián)了起來,安東尼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反吃提圖斯,簡直易如反掌。但是,安東尼卻告訴約瑟夫,他不會殺提圖斯,更不會起兵威脅韋帕薌。因為一旦那樣,他就不得不為防止夜長夢多而殺掉韋帕薌那只精明的老狐貍,把事態(tài)演化成為新的內(nèi)戰(zhàn)。盡管他勝利的可能性占七成,但是他知道,因為自己所激起的一系列矛盾,他自己必定不會在那個皇位上待太久。
如果沒有朱狄斯,他情愿自己實現(xiàn)自己的報復之后立刻死去,哪怕是像愷撒大帝一樣死于非命。但是,他已經(jīng)承諾給了朱狄斯一段天長地久。
所以,他不能殺提圖斯,不能繼續(xù)作這場當皇帝的夢,也不能被提圖斯殺死。
他懇請約瑟夫刺他一劍,好讓提圖斯以為自己真的死了。但是,他又告訴了約瑟夫這樣一件事情:在人胸口上有這樣一個位置,如果用利刃瞄準這里刺入,正好可以避開所有的內(nèi)臟,不會真的取走人的性命。
于是,約瑟夫不停地偷偷練習著,終于,在提圖斯命令他下手的那一天,與安東尼一起演了一場天衣無縫的戲。
桀洛斯殺死了哈約克,并把他化裝到幾乎和安東尼一模一樣,用還血漬模糊了他的一些特有的體貌特征。這一切終于把提圖斯騙了過去。最終,哈約克代替安東尼被火化,而安東尼則帶傷連夜逃向希臘。
這就是整個故事的前因后果。
攥著約瑟夫的書信,朱狄斯的內(nèi)心如同面前的大海一樣翻波涌浪。
他終于明白提圖斯為什么不讓他提前看這封信了——安東尼雖然逃過了那一劫,但是畢竟受了重傷。旅途驚險漫長而顛簸,他或許沒有死在約瑟夫的利刃之下,卻極有可能死在了路上。如果自己提前看到了信,知道了安東尼當日未死而滿懷希望能見到他,那么當自己真的到達米洛斯島卻沒有找到他的人的時候,則必然會大失所望,乃至崩潰。
朱狄斯不由得苦笑一聲。提圖斯在這些方面倒還真是體貼。
這是意料之內(nèi)的意外。
在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答案、一切的前因后果之后,到最后,卻還是什么都沒有改變。
朱狄斯揚起手來,松開了那封信,讓它被海風帶走,被海浪吞噬了。隨后,他又拿起了那張安東尼書寫的地址——現(xiàn)在看來,這應該是提圖斯為了騙他而偽造的了。
提圖斯在這方面還真是用心良苦,想來,他必定是希望自己能懷揣著安東尼尚在人世的一點點念想而堅強地活下去吧……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的,因為就算是為了兩個孩子和自己的母親,他也會活下去。他要守護自己的母親直到她安然離世,還要看著兩個小家伙長大、結婚生子、建功立業(yè)……
是的。就讓這幼稚的期盼也隨風而去吧。
朱狄斯再次松開了手,讓海風卷走了他手中曾握緊的最后一絲牽掛……
太陽隱匿起了光芒,夜幕降臨。
朱狄斯沒有離開,他在海邊吹著海風坐了一夜,完成他最后的祭奠和告別。在這場儀式過后,他將真正地走出過往,開始自己新的生活。
靜靜的港灣之中,不遠處的燈塔之上燃起了火光,為夜晚的行船指引著方向。
當黑夜走到盡頭,黎明隱隱到來之際,一艘航船的黑色剪影漸漸駛來,被朝霞鍍上了一圈銀邊。
作者有話要說:明兒個開新坑《星際high生活》,記得來圍觀啊~~~~
是的,這文要完結了,就在這兩天。謝謝乃們這十來個人對俺不離不棄一直陪俺走到了最后~~于是在最后一章會有禮物送給乃們o(n_n)o
當提圖斯終于把整個故事講完的時候,朱狄斯全身顫抖。
他不能接受這個論斷,絕對不能!
安東尼不是傻瓜,他既然知道自己一旦放棄爭權的野心就橫豎是死,那為什么要故意選擇死亡!他既然知道韋帕薌和提圖斯絕不會因為他的退出就給他他想要得到的平靜生活,他他又何苦委曲求全!
的確,安東尼的有相當?shù)能娛聦嵙褪滞螅撬诹_馬的政治基礎和民眾的支持程度、聲望,都遠遠比不上韋帕薌,甚至還有過支持維特里烏斯、逼死奧托的劣跡。一旦他逆襲成功、奪取政權,其性質(zhì)和當年的愷撒大帝一樣,無非是個血淋淋的征服者。因此,他的結局也可想而知——被憎恨、被謀殺、被歷史抹滅的可能性至少也能占七成。正因為這樣,朱狄斯才不顧他自己的想法,逼他立誓,無論如何不能當皇帝。
但是,現(xiàn)在,知道這一切之后,朱狄斯卻寧可他像個血淋淋的征服者一樣踏著自己同胞的尸體開進羅馬,不管他們之間還有多少未來……
安東尼啊安東尼,你為何最終選擇了放棄一切,也包括我?
朱狄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難道只是因為我逼你立下了那個所謂的誓言?!
提圖斯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br/>
但朱狄斯卻冷笑道:“不,你永遠都不會知道?!?br/>
朱狄斯說完轉身就走,卻被提圖斯一下子拽住了手腕。“你在想,為何安東尼既放棄了帝國,又放棄了你?!?br/>
朱狄斯停下了腳步?!盀槭裁础编g,鼻子已經(jīng)有些酸。
提圖斯說:“我并不知道答案,但是我知道答案在何處?!?br/>
“說!”
提圖斯掏出了一個紙卷,放進了朱狄斯的手心里?!按鸢妇驮谶@兒。”
背對著提圖斯,朱狄斯輕輕地展開了那張紙卷??吹缴厦娴淖舟E時,內(nèi)心一瞬間翻波涌浪——沒錯,這是安東尼的筆跡。
可是,上面的字跡的內(nèi)容卻著實讓朱狄斯疑惑不解——“我在希臘,米洛斯島的薩沃特。我想你想到快發(fā)瘋,可你為什么失蹤了?”
想到安東尼早年也有過在希臘服役的經(jīng)歷,于是朱狄斯轉過身來問提圖斯道:“這是多少年前的東西了……”
而提圖斯說:“是半個月前收到的?!?br/>
朱狄斯踉蹌了幾步?!昂呛?,你在說什么笑話!這筆跡是安東尼的,我認得。他,已經(jīng)死去兩年了!提圖斯!你不要再無恥地讓我不斷回憶起曾經(jīng)最痛苦的事情,不然,我會真的恨你!”
“朱狄斯,冷靜!”提圖斯雙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你為什么不去米洛斯島走一趟看一看?!”
朱狄斯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睛就濕潤了?!半y道你想告訴我安東尼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那這個土丘里埋葬的人,又是誰!當年被你謀殺的那個人,又是誰!”
提圖斯咬了咬嘴唇,掏出了另一封信遞給了朱狄斯。朱狄斯正要打開看,卻被提圖斯制捏住了手掌。
“這封信,在你到達米洛斯島之前,絕對不可以打開!”
“為什么?!”
“這是約瑟夫?qū)懡o你的信?!碧釄D斯說道,“答應我,朱狄斯!如果你在底比斯見到了安東尼,再打開它;如果你沒有見到他,就永遠不要看它,直接把它燒掉!”
朱狄斯苦笑,“看來我現(xiàn)在就應該燒掉它。”
“答應我!”
“好……”朱狄斯將那封信塞進了衣襟里?!疤釄D斯,你知道你在讓我做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么?你讓我去米洛斯島找一個已經(jīng)死了兩年的人!”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去的?!?br/>
朱狄斯點了點頭,冷哼一聲,轉過身去,漸行漸遠……
第二日,朱狄斯便啟程上路了。
他就像提圖斯所要求的那樣,忍住自己強烈的**,沒有去看那封約瑟夫?qū)懡o他的信。但是,他并不打算完全按照提圖斯的話做,因為他知道,縱然神話故事中多有起死回生之事,但是在這個真實的世界中,與一個已死之人地上相見,實屬天方夜譚。所以,不管到最后有沒有見到安東尼,他都會打開那封信看個究竟。
經(jīng)過陸路到水路又到陸路的一番波折,朱狄斯終于到達了希臘的米洛斯島。
微微顫抖的手中攥著那張安東尼手寫的地址,他很快找到了那個叫薩沃特的街區(qū)。他用希臘語挨家挨戶地向人打聽那個叫安東尼·賽爾維烏斯的男人,但是打聽到最后,卻依舊沒有得到一點點有用的線索。
心中本就沒有多少希望,因此到最后,卻也不覺得失望。
走出了薩沃特,朱狄斯晃晃悠悠繼續(xù)向前,最后來到了一座供奉古希臘司長情愛的女神阿弗洛狄忒的神廟里。
阿弗洛狄忒在羅馬宗教中名為“維納斯”。記得自己當年在西西里苦等尼祿回信的時候,正是向這位女神許愿,才立刻盼來了尼祿的使者。
當年,愷撒大帝追溯自己先祖的時候,曾一直追溯到維納斯女神,也就是說,維納斯是他的祖先。朱狄斯想,自己也算是愷撒同一家族的后人,那么維納斯也就是他的祖先了。也許正因為這樣,這位可愛的女神才會保佑他實現(xiàn)了自己的希冀吧。
女祭司站在神壇前,訊問朱狄斯的意愿。朱狄斯說:“我只想許個愿?!?br/>
于是,懷揣著組后一絲渴念,他跪在了地上,向著神廟中供奉的維納斯許愿:“若您施惠與我,我將獻祭與你。請保佑我見到安東尼,若他還活在這個世上?!?br/>
還記得自己當年像維納斯許愿后,下一秒就實現(xiàn)了愿望,等來了尼祿的使者,但是這一次……
朱狄斯回過頭,卻見神廟門廊的立柱之外空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
女祭司說:“奉獻七枚金幣,對于你的祈愿,我可以向女神尋求神諭?!?br/>
朱狄斯不由得心想,是不是看自己的穿戴不像是窮人,所以她才向自己要這么多的錢。不過朱狄斯還是向神廟奉獻了七枚金幣,并問:“我是否可以見到我愛的人。”
女祭司轉身離去。不久后,歸來的她說了這樣一番話:“太陽隱匿起了它的光芒,直到黑暗盡頭,方能看到寶石的閃光?!?br/>
朱狄斯輕嘆一聲,從女祭司手中接過了這道用希臘文寫成的神諭。
神諭總是晦澀難懂的,但是,對于這道看似晦澀難懂的神諭,朱狄斯卻立刻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太陽隱匿起光芒,那便是照不見太陽的地方,在這世界中,照不見太陽的地方,也就只有普路同(哈迪斯)掌管的冥府而已;如此一來,黑暗的盡頭也就是指冥界的盡頭了;而寶石的閃光,恐怕就是指代靈魂的光芒了吧。
看來,安東尼是真的死了。
今生今世,不下地府、不到地獄的盡頭,他也就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
朱狄斯恨自己不是神話時代的英雄,像忒修斯一樣,能活著下地獄,從冥王的手中將安東尼帶走;或者像奧菲士一樣,用優(yōu)美的琴聲打動黑暗的統(tǒng)治者,祈求冥王讓自己的愛人起死回生。
然而,這不是神話的時代,而自己,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一切正如他早就預料到的一樣。到最后,皆是空。
于是,朱狄斯終于決定要看一看約瑟夫?qū)懙哪欠庑帕恕?br/>
離開了神廟,他兀自走到了海邊上。海浪拍打著海岸,泛起一片片白色的泡沫。泡沫隨著海流飄蕩,然后轉瞬破碎消失。
朱狄斯在一塊礁石上坐了下來,伸手拿出了那封信,攤開。
信中,約瑟夫告訴了朱狄斯一件令他非常吃驚的事情,讓朱狄斯徹徹底底地明白了一切,包括,提圖斯讓他一旦無法見到安東尼就立刻燒掉這封信的原意。
約瑟夫說,他一直對賞識他的提圖斯將軍忠心耿耿,但惟獨在一件事上背叛了他——那就是謀殺安東尼。
這一切都要從安東尼俘虜了一個名叫哈約克的猶太人說起。
這個叫哈約克的猶太人是一個逃跑的奴隸。安東尼在赴任猶太總督的路上正巧看到了他被倒賣自己的商人追捕,就在看到他的臉的剎那,安東尼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付給了那個商人一筆數(shù)目不菲的金錢,果斷買下了他。
跟隨安東尼二十年的仆人桀洛斯說,這個叫哈約克的猶太人簡直像極了安東尼;甚至,就連安東尼自己也覺得像,至少也得有那么七分肖似。當然,他們的發(fā)色和瞳孔顏色不同,而且哈約克的臉更是有著明顯的猶太人的相貌特征。
安東尼把他化了裝囚禁了起來。但是,即便化了妝,仔細盯著他的臉看,還是能覓到些蛛絲馬跡。于是,容貌酷似安東尼的哈約克被經(jīng)常去牢獄巡視的約瑟夫發(fā)現(xiàn)了。
想到提圖斯密令自己監(jiān)視安東尼的指令,再想到被安東尼秘密囚禁的哈約克,擁有敏銳直覺的約瑟夫隱隱嗅到了這其中微妙的聯(lián)系。
知道太多事情的后果,就是難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約瑟夫思考和探尋時流露出的痕跡,使他這個提圖斯的間諜很快暴露在了安東尼的視線之下。到最后,約瑟夫索性向安東尼坦白了。
那一日,安東尼問約瑟夫:“你知道提圖斯為什么派你監(jiān)視我嗎?”
精明的約瑟夫回答:“因為他擔心你會成為他們父子皇位的威脅?!?br/>
“沒錯?!卑矕|尼說道,“提圖斯讓你監(jiān)視我的結果,就是他必定會下手抹殺我?!?br/>
“所以你想讓哈約克當你的替死鬼?”
“沒錯?!?br/>
“可你為什么不去跟提圖斯將軍談一談,而一定要互相采取這么極端的做法?”
可安東尼卻道:“約瑟夫,我一直以為你恨聰明,想不到你也這么天真。政治、權力、榮譽這樣的東西,是只有押上生命才玩得起的。即便提圖斯肯放過我,他父親韋帕薌那只老狐貍也不會放過我。所以我不論如何都得死一次,就好像你們的圣城耶路撒冷和你們那無比神圣的圣殿橫豎都要傾覆一樣?!?br/>
“不。”約瑟夫回答得很堅定,“我會勸說提圖斯將軍盡量采取和平的方式收復耶路撒冷的,我們的圣殿也會繼續(xù)存在下去。提圖斯將軍是一個通情達理的男人,我認為你們之間的事情也應該通過談判來化解?!?br/>
安東尼不由得冷哼一聲,“約瑟夫,你還不知道嗎?韋帕薌正計劃在羅馬修建一個史無前例的大工程,一個能容納十萬人的原形斗獸場。他已經(jīng)連從你們圣城中掠奪道地財富作何用途都計劃好了,你還指望你們的圣城和圣殿能夠安然無恙?真是笑話?!?br/>
約瑟夫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果然,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提圖斯雖然表面上給約瑟夫機會去和自己寧死不屈的同伴談判,一面作無奈狀繼續(xù)他們的進攻。羅馬人征服和掠奪的本質(zhì)漸漸暴露在了約瑟夫的眼前。而安東尼更是屢屢趾高氣昂地向漸進絕望的約瑟夫使眼色,仿佛在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br/>
約瑟夫終于向安東尼低了頭。而且,就在那不久之后,他接到了提圖斯刺殺安東尼的命令。
事到如今,連約瑟夫都已經(jīng)和安東尼串聯(lián)了起來,安東尼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反吃提圖斯,簡直易如反掌。但是,安東尼卻告訴約瑟夫,他不會殺提圖斯,更不會起兵威脅韋帕薌。因為一旦那樣,他就不得不為防止夜長夢多而殺掉韋帕薌那只精明的老狐貍,把事態(tài)演化成為新的內(nèi)戰(zhàn)。盡管他勝利的可能性占七成,但是他知道,因為自己所激起的一系列矛盾,他自己必定不會在那個皇位上待太久。
如果沒有朱狄斯,他情愿自己實現(xiàn)自己的報復之后立刻死去,哪怕是像愷撒大帝一樣死于非命。但是,他已經(jīng)承諾給了朱狄斯一段天長地久。
所以,他不能殺提圖斯,不能繼續(xù)作這場當皇帝的夢,也不能被提圖斯殺死。
他懇請約瑟夫刺他一劍,好讓提圖斯以為自己真的死了。但是,他又告訴了約瑟夫這樣一件事情:在人胸口上有這樣一個位置,如果用利刃瞄準這里刺入,正好可以避開所有的內(nèi)臟,不會真的取走人的性命。
于是,約瑟夫不停地偷偷練習著,終于,在提圖斯命令他下手的那一天,與安東尼一起演了一場天衣無縫的戲。
桀洛斯殺死了哈約克,并把他化裝到幾乎和安東尼一模一樣,用還血漬模糊了他的一些特有的體貌特征。這一切終于把提圖斯騙了過去。最終,哈約克代替安東尼被火化,而安東尼則帶傷連夜逃向希臘。
這就是整個故事的前因后果。
攥著約瑟夫的書信,朱狄斯的內(nèi)心如同面前的大海一樣翻波涌浪。
他終于明白提圖斯為什么不讓他提前看這封信了——安東尼雖然逃過了那一劫,但是畢竟受了重傷。旅途驚險漫長而顛簸,他或許沒有死在約瑟夫的利刃之下,卻極有可能死在了路上。如果自己提前看到了信,知道了安東尼當日未死而滿懷希望能見到他,那么當自己真的到達米洛斯島卻沒有找到他的人的時候,則必然會大失所望,乃至崩潰。
朱狄斯不由得苦笑一聲。提圖斯在這些方面倒還真是體貼。
這是意料之內(nèi)的意外。
在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答案、一切的前因后果之后,到最后,卻還是什么都沒有改變。
朱狄斯揚起手來,松開了那封信,讓它被海風帶走,被海浪吞噬了。隨后,他又拿起了那張安東尼書寫的地址——現(xiàn)在看來,這應該是提圖斯為了騙他而偽造的了。
提圖斯在這方面還真是用心良苦,想來,他必定是希望自己能懷揣著安東尼尚在人世的一點點念想而堅強地活下去吧……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的,因為就算是為了兩個孩子和自己的母親,他也會活下去。他要守護自己的母親直到她安然離世,還要看著兩個小家伙長大、結婚生子、建功立業(yè)……
是的。就讓這幼稚的期盼也隨風而去吧。
朱狄斯再次松開了手,讓海風卷走了他手中曾握緊的最后一絲牽掛……
太陽隱匿起了光芒,夜幕降臨。
朱狄斯沒有離開,他在海邊吹著海風坐了一夜,完成他最后的祭奠和告別。在這場儀式過后,他將真正地走出過往,開始自己新的生活。
靜靜的港灣之中,不遠處的燈塔之上燃起了火光,為夜晚的行船指引著方向。
當黑夜走到盡頭,黎明隱隱到來之際,一艘航船的黑色剪影漸漸駛來,被朝霞鍍上了一圈銀邊。
作者有話要說:明兒個開新坑《星際high生活》,記得來圍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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