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學(xué)見面，寒暄了幾句不疼不癢的話。

    美幸小姐讓服務(wù)員端了點酒進(jìn)來，啤酒、清酒、威士忌和威士忌都有。

    “清雪喝點嗎？”她熱情地問。

    “不了呢，要開車?！遍偾逖┩妻o道。

    美幸小姐用小瓷杯裝了一點清酒推過來：“至少喝一杯吧？”

    “我也想陪你喝點的，但等會真的要開車呀，抱歉了呢……”橘清雪“刷”地低下頭表達(dá)歉意，柔軟的秀發(fā)下纖細(xì)的脖子被遮住了。

    “我替姐姐喝吧?！遍偾屣@乖巧地開口。

    美幸小姐看他一眼，笑了下：“好呀，不過你就只能喝一口哦……”

    裝著清酒的酒杯遞過來，橘清顯淺嘗一口，不是很烈。

    但他從小到大都沒喝過酒。

    “嘖，好難喝……”他吐著舌頭嘟囔。

    美幸小姐哈哈大笑了起來。

    “吃點東西吧。”橘清雪夾了一片鯛魚給他。

    橘清顯一口咬下去，然后和她眨眨眼睛。小雪收到指示，視線看向美幸小姐：“其實我這次來，是有些事想和你了解一下?！?br/>
    “嗯，伱問就行?！?br/>
    美幸小姐神情平靜，似乎早有準(zhǔn)備。

    “我了解到一些事，所以很好奇……”橘清雪避開案件的話題，問起了別的東西，“你和桐生小姐是什么關(guān)系呢？”

    “呃……這……”

    美幸小姐眼神詫異了下。

    雖然不知道老同學(xué)在打什么主意，不過這個問題，她很想回答一句“孽緣”。

    “只是比較玩得來的朋友啦?！?br/>
    橘清雪露出八卦的表情：“我聽說你們可是在談戀愛喲。”

    “沒這回事?！彼⑽櫰鹈碱^說，“我是個無趣的人，哪還談得了戀愛。”

    “可別說這種話?！遍偾逖┑匦χf，“我覺得嘛，你的感情豐富很豐富呀，而且聰明伶俐。說起來，我才是無趣的人呢……我生來就無法原諒不合理的事，無法忽視善惡、好壞與優(yōu)劣，雖然我不覺得這是壞處，也不打算改變……”

    美幸小姐眼神微微躲閃：“不不不，這樣一點都不無趣。正確才是好的，這還用說嗎？”

    “未必如此?！遍偾逖╊^疼地說道

    “難道……你有麻煩嗎？”

    “麻煩倒說不上，只不過呢，我隨時都必須預(yù)測最糟糕的狀況。所以，在過程中，我大可盡情預(yù)想、預(yù)測。只是一旦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情況，我又會厭惡起自己的無能來……”橘清雪故意用爽朗的聲音說話，“喏，我就是這么麻煩的女人，你應(yīng)該也了解我的吧？”

    美幸小姐下意識握緊了拳頭：“你遇到的麻煩有多糟糕？”

    “簡單點說，我想問一問，你是送了把刀出去對嗎？”橘清雪意味深長地問。

    “哦，是有這么回事?！泵佬倚〗阊鹧b詫異，“怎么了嗎？”

    “送給了誰？”

    “立花家的大少爺?！?br/>
    “他失蹤了哦。”

    “咦？”

    美幸小姐恰到好處地讓表情僵硬起來。

    “這個我真不知情呀……”她將雙手舉到嘴邊，發(fā)出了沙啞的聲音，“發(fā)生什么事情了？他是怎么失蹤的？現(xiàn)在還沒找到嗎……”

    橘清雪簡單把案件說了遍。

    “真可怕啊，居然是天狗擄人……”美幸小姐下顎微微顫抖。

    她用雙手覆住臉頰，微微哀泣的聲音從指縫中傳了出來……假設(shè)沒有以前那些線索的話，她的表演，足夠讓人信以為真。

    橘清雪等她慢慢平靜了點，才開口問道：“你為什么要送一把刀給他？”

    “這個啊，說來也是巧合……”美幸小姐以手掩面，低聲說道，“因為桐生小姐的關(guān)系，我和立花淳見過幾次面，算是能聊幾句話的朋友。他那個人非常喜歡鬼怪的故事，有天不知道從哪兒聽來了天狗的傳聞，便四處詢問要怎么才能遇到天狗……”

    她的聲音虛弱，因此顯得斷斷續(xù)續(xù)的。

    “后來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冒出來的想法，到處托關(guān)系想要買一把好刀，說是什么當(dāng)做和天狗結(jié)交的禮物。退一步說，哪怕找不到天狗，也可以送給桐生家當(dāng)做禮物……他自然也問我了，恰好我認(rèn)識富前家的人，他便委托我購買了一把名刀，轉(zhuǎn)賬憑證和聊天記錄都有呢，我去拿一下，你們等著……”

    說罷，她穿上木屐，急匆匆地出了包廂。

    老板走了，橘清雪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揉揉眉心。

    老實說吧，她不討厭這位老同學(xué)，但看她如今的樣子，多少覺得有些于心不忍……

    橘清顯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問她：“我的臉紅嗎？”

    “臉頰上稍微有些。”橘清雪歪頭過來說。

    弟弟的肌膚很細(xì)嫩，只是喝一點酒，就已經(jīng)上臉了。

    “母親也是呢，喝一點就會臉紅，不過她的是從眼角開始的……”小雪輕輕揉著弟弟手感超棒的臉頰，“嘖嘖，看你這樣子，姐姐真想把你灌醉……”

    “三年起步哦?！?br/>
    “瞎說什么呢！把你灌醉后，你就不會成天氣我了?！?br/>
    “我怎么舍得氣小雪呢……”橘清顯用手指卷著她的發(fā)絲來玩，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他也玩不膩。

    地板上的陽光悄悄移動。

    紙門上枝影縱橫，忽而有尖細(xì)的鳥聲，又復(fù)靜寂無聲。

    不久之后，走廊傳來腳步聲，老板回來了。

    “你看，這就是轉(zhuǎn)賬和交易的憑證……”她把一張立花淳轉(zhuǎn)錢給她的銀行小票和購刀的小票遞過來，同時打開自己的手機(jī)，“聊天記錄也在這里，清雪你看清楚了……”

    橘清雪只是大致看了眼，便點了點頭。

    對方既然敢拿出來，就說明這里不會有什么問題，她要調(diào)查的重點不在這。

    美幸小姐如釋重負(fù)地嘆了口氣：“嚇?biāo)懒?，我還以為是因為我害得立花淳失蹤的……”

    這時候，橘清雪看似隨意地問了句：“這些票據(jù)你都隨身帶著的嗎？”

    “呀，這個嘛，當(dāng)然不會啊……”美幸小姐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這段時間我都住在店里，就在二樓，另一個房間就是了?！?br/>
    “住店里??？”

    “嗯，晚上怕賊嘛，自己住這里放心點?！?br/>
    橘清雪微微笑著點頭：“這也有道理?！?br/>
    她稍稍側(cè)頭看弟弟一眼，交換了下信息，然后弟弟站起來，說著“我去庭院看看櫻花”，然后就跑了出去。

    美幸小姐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感受著別樣苦澀的酒精味，她勉強(qiáng)地笑了下，說道：“我記得清雪家里還欠著很多錢吧？如今又多了個弟弟，會不會壓力很大？”

    “還好啦，我覺得沒什么問題，畢竟偵探也是有收入的……”橘清雪說道，笑容顯得很愉快，“誒，我悄悄和你說喲，這個案子解決了的話，酬勞可是有接近一億円呢……”

    “哇，好厲害，清雪一定會成功的！”

    美幸小姐驚訝地嘆道。

    但其實她非常清楚，就目前而言，她這邊沒露出任何可以被順藤摸瓜的破綻，這位老同學(xué)注定會無功而返的……

    ※※※※※

    橘清顯溜出包廂，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眼。

    拐角那邊站著個服務(wù)員，他一路小跑過去，拿出自己看家的賣萌本領(lǐng)，拉著人家服務(wù)員的小手：“姐姐姐姐，我困了，姐姐說讓你帶我去她房間里睡覺……”

    他這張臉還是具有很強(qiáng)的欺騙性的。

    八歲到八十歲的女性，都有可能因為色迷心竅而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

    “小弟弟好乖呀~”

    服務(wù)員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把他帶到了二樓最角落的一個包廂。

    她敲了敲門。

    “里面還有人嗎？”橘清顯眼眸微縮。

    “老板鄰居家的一個小女孩，家長忙，沒時間照看她，所以拜托老板幫忙照顧一下?！狈?wù)員答道。

    “哦~”

    橘清顯心想，嚇我一跳，差點以為這么容易就找到立花淳了。

    服務(wù)員又敲了敲門。

    “門沒反鎖！”

    屋子里傳來一道小女孩的嗓音。

    清脆悅耳的嗓音，很適合用“百靈鳥”來比喻。

    “凜子？姐姐給你送個玩伴來了……”服務(wù)員隔著門說道。

    看樣子她和這小女孩是相熟的。

    里面的小女孩沉默了下，不耐煩地說了句：“太吵鬧的話就別放進(jìn)來了?！?br/>
    “哈哈，很帥氣的小少年喲?！狈?wù)員笑著回道，然后彎下腰來，小聲在橘清顯耳邊提醒道：“凜子的脾氣有點古怪呢，你盡量不要惹她生氣，免得她罵你……”

    “嘩啦~”

    橘清顯直接拉開身前的格子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六疊大的和風(fēng)待客室，旁邊還有幾個房間，但都用格子門隔了起來，看不見。他脫下鞋子，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眼角掃到窗邊。

    窗簾向兩邊拉開，明媚的春光中，浮現(xiàn)出一個少女的側(cè)面。

    她靠著窗臺看書。

    年紀(jì)在十二三歲左右。

    黑長發(fā)扎成馬尾，用白色蝴蝶結(jié)固定，上衣是白色的，下面是藍(lán)色的半身裙，整體清新雅致；纖細(xì)的脖子、圓潤的雙肩，小腿的弧線，都帶著苗條流暢的曲度，像一只優(yōu)美的小海豚……

    “凜子，快打個招呼。”服務(wù)員笑著朝她喊話。

    叫凜子的少女頭也不抬：“讓他自己找個角落蹲著，我沒空搭理小孩?！?br/>
    “……”

    服務(wù)員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和橘清顯笑了笑。

    “我自己來就好?！遍偾屣@進(jìn)了屋，把門關(guān)上，朝窗邊走去。

    室內(nèi)非常安靜。

    即便是很輕微的腳步聲，也能清晰地聽到。

    少女依舊在春光下讀書。

    風(fēng)吹動她的馬尾，充當(dāng)背景的天空呈現(xiàn)出透明的藍(lán)色，似乎把手伸進(jìn)去，指尖也會染成藍(lán)色。

    “在看什么？”橘清顯向她搭話。

    少女還是沒抬頭，只是稍稍抬手，將書封給他看了看。

    司湯達(dá)的《紅與黑》，書的封底貼著標(biāo)簽，是市民圖書館借來的。

    “哦……”橘清顯佩服道，“看這么難的書啊?！?br/>
    “難？”

    “相較于你這個年紀(jì)來說，確實很難。”

    “你懂？”

    “我當(dāng)然懂。”

    “吹牛！”

    “可不止是吹牛哦。”橘清顯笑了聲，來到她的身邊，“我和于連一樣，都有著絕頂?shù)穆斆鞑胖呛蛨皂g不拔的毅力，同樣在一個等級森嚴(yán)的社會里辛苦地奮斗著。區(qū)別在于，我注定會成功，而于連則不幸上了斷頭臺。對了，我甚至可能比于連還帥，不信你回頭看看。”

    少女依舊埋頭看書。

    看那樣子，她似乎把少年的話當(dāng)成了毫無營養(yǎng)的廢料。

    并且橘清顯的眼里還彈出了提示。

    【為什么這世界上會有那么多自以為是的傻瓜蛋……萩原凜子對你的好感度-10，獲得點數(shù)100；當(dāng)前好感度-10】

    有趣的驕傲少女……

    橘清顯站在桌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仔細(xì)地偵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來這里之前，他就和小雪分析過：眼前的并沒有足夠的證據(jù)能直接證明立花淳的失蹤與美幸小姐有直接的關(guān)聯(lián)，除非說……能找到她藏匿立花淳的關(guān)鍵線索。

    姐弟倆的分工很明確。

    姐姐負(fù)責(zé)拖住美幸小姐，弟弟負(fù)責(zé)到處瞎逛。

    根據(jù)已知的情報，美幸小姐一個人住在由比濱町的一套公寓里，如果立花淳藏在那里的話，每天必要的食物和產(chǎn)生的生活垃圾，都很難掩人耳目。但如果是藏在人多眼雜的料理亭里，吃得再多也能掩飾過去……

    橘清顯就是這么推理的。

    所以姐姐拖住美幸小姐后，他就找機(jī)會溜了出來。

    這個六疊大的小客廳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沙發(fā)對面雖然擺了臺電視，但型號非常老舊，能不能開都難說。而且這個房間里絲毫沒有女性的那種精致氣息，天花板上的熒光燈都很舊了，整體顯得非?；璋?。

    會不會在房間里呢……橘清顯的目光掃過客廳旁邊的兩扇上了鎖的格子門。

    進(jìn)不去呀……沒辦法了，只好先和這個少女嘮嗑嘮嗑，看能不能套出點有用的信息來。

    確定好計劃后，橘清顯的表情變得輕佻起來，一只手好像閑得發(fā)慌那樣，輕輕敲著桌面。

    “篤、篤……”

    【不僅是個自以為是的傻瓜蛋，還有多動癥！萩原凜子對你的好感度-10，獲得點數(shù)100；當(dāng)前好感度-20】

    嘿！

    這又是一個點數(shù)姬啊。

    “萩原凜子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橘清顯調(diào)侃似的問她。

    “萩原凜子。”

    “萩原。嗯，怎么寫呢？”

    萩原凜子的眼睛還是沒有離開書本，舔舔嘴唇答道：“萩餅?zāi)莻€萩，原是……”

    說著說著，她忽然眉頭一皺。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終于抬起頭來了。

    一瞬之間，橘清顯心頭一震。

    眼神交匯的那一剎那，他注意到，少女的左眼眼底，有一抹血色飄過。但當(dāng)他把眼睛瞪大了的時候，那抹奇怪的色澤卻不見了，留給他的只是如秋水般清澄的一雙烏黑瞳孔。

    她的臉蛋比窗外滿庭院的櫻花還要漂亮，臉頰和嘴唇都很紅潤，皮膚嬌嫩得仿佛剛接觸空氣似的；

    但與其說她楚楚動人，不如說她顯得非常淡然，或者說是遺世獨立——整個人就像冰塊般凜冽，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腰肢纖細(xì)，胸部十二歲。

    ——約等于沒。

    “奇怪了……”

    橘清顯揉了揉眼睛。

    ……剛才的心悸感是怎么回事？

    “傻了？”

    萩原凜子櫻色的小嘴唇微微上揚。

    “剛才把自己說的那么厲害，結(jié)果一見到人了，就被驚訝得說不出話了？”她有些輕蔑地說著，纖細(xì)的指尖如同透明的水母般浮動，撩起額頭的劉海，“小孩子果然最愛說大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