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x縣人民醫(yī)院婦產(chǎn)科看起來床位緊張,走廊里擺著竹板床，側(cè)面豎著輸液的竿子,上邊吊著玻璃瓶。大著肚子的孕婦躺在那里，一頭汗津津的,坐在竹床上的丈夫拿了手帕給她擦著汗,一邊著急的看著玻璃吊瓶。

    楊寧馨跟著廖小梅匆匆忙忙的朝前邊走，她心里頭惴惴不安,也不知道唐美麗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唉,你是不知道呢,你麗姐姐把整個醫(yī)院里儲存的血全部用完了，再去血站調(diào)血已經(jīng)沒有她那種血型了,還是向春生紅了眼睛挽了袖子讓醫(yī)生從他身上抽血……”

    廖小梅感嘆了一聲：“美麗也算是遇到了好男人了，春生還真是個不錯的?！?br/>
    這事情聽起來有些玄幻,直接抽血？楊寧馨沒經(jīng)歷過輸血,她僅僅局限在前世的影視劇里看到的,醫(yī)生拿了一個血漿袋子急急忙忙的朝前邊跑……不至于抽血是直接從這個人的血管輸送到那個人的身體里去？

    胡思亂想著朝前邊走,走廊里挨挨擠擠的全是人,好像要從人的脊背之間穿越過去一樣。大夏天的，大家都穿得很涼快,胳膊挨著胳膊的時候,汗粘粘的，有時候還能聞到人身上的汗餿味。

    “向大哥他爹娘，沒說什么嗎？”

    前世曾看到過一篇文章，在產(chǎn)房里才能分辯出是人還是鬼,總而言之，那個作者的觀點是她的婆家人都是惡鬼，全部不關(guān)心她，只把她當家生孩子的機器，向春生對唐美麗好，他的家人呢？是不是會反對他給唐美麗獻血？

    “他家啥都沒說，真是一家子老實人！兩個大姑子輪流給她做飯送到醫(yī)院，公公婆婆忙著照顧那個小娃娃，一家人和和氣氣的?！?br/>
    “這就好?！?br/>
    楊寧馨總算是放下心來，看起來唐美麗還真是沒看走眼。

    快要走到醫(yī)院的盡頭，向左邊一拐，推門進去，就看到里邊有三張病床，靠著窗戶那張床邊站著一個人，楊寧馨一眼就看出來是向春生，他正和躺在那里的病人說話。

    “麗姐姐！”

    楊寧馨快步走了過去，沖到了床邊低頭看了看床上的人。

    唐美麗一張臉依舊蒼白，嘴唇?jīng)]有血色，可是精神看起來不錯。

    “寧馨！”她歡喜的答應(yīng)了一句，雙手撐著床板想要坐起來，但是卻沒有成功，向春生扶住了她：“美麗，你別動！”

    “麗姐姐，你躺著休息就行！”

    楊寧馨伸出手來抓住了唐美麗的手：“你現(xiàn)在身子虛，別亂動！”

    唐美麗朝她咧嘴笑了笑：“寧馨，你又長高了一些?！?br/>
    楊寧馨點了點頭：“是的，我現(xiàn)在快到邱成才的耳朵那里了！”她看了看床鋪四周：“小寶寶呢？怎么沒看到？”

    “剛剛護士抱著去洗澡了?！碧泼利愔噶酥缚恐蟠驳男〈玻骸八翘稍谀抢锏摹！?br/>
    “男娃娃還是女娃娃啊？”楊寧馨有些好奇，剛剛從火車站一路上奔過來，竟然忘記問廖小梅這嬰兒的性別，到了醫(yī)院才想起來。

    “男娃娃。”唐美麗嘴角上揚，笑得格外好看：“是個男娃娃?！?br/>
    楊寧馨輕輕的吐了一口氣，可能唐美麗的潛意識里，第一胎想要個男孩，生了男孩以后，再生個男孩或者是女孩，那就沒太大關(guān)系了。

    “麗姐姐，我給小寶寶買了兩套衣裳，還給他買了套黃金的長命鎖和手鐲腳鐲，等他洗澡回來就給他掛上?！?br/>
    衣裳是在南京路的嬰幼兒專賣店買的，國外的大牌子貨，沒敢去七浦路上淘，嬰兒的皮膚嬌嫩，可不能被那些粗劣的化纖給傷害了。長命鎖是在老鳳祥買的，一塊鎖，一對手鐲和腳鐲子，純金，一共花了五千塊錢。

    唐美麗給她進貨那么久，自己就是分一年收益的十分之一也還得有多，再說這是她第一次升級做長輩，心情激動，不免出手闊綽一點。

    “寧馨，又讓你破費！”

    唐美麗眼圈紅了紅，聲音哽咽，快要說不出話來。向春生聽到楊寧馨準備了這么豐厚的禮物，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旁邊病床上的那個產(chǎn)婦羨慕的看了唐美麗一眼：“大妹子，你這一輩子可真是值得啊，婆家人對你好，娘家也沒把你當潑出去的水！”

    唐美麗勉強的笑了笑：“姐姐你命不也挺好的嗎？都沒讓你在家生，上醫(yī)院來了?！?br/>
    “快別說了，要不是我難產(chǎn)，他們會舍得抬我來醫(yī)院？”那個女人伸手摸了摸肚子，不滿意的嘀咕著：“你看看，我婆家有一個關(guān)心我的不？到了飯點有時候都沒飯吃！全部去看他們的寶貝兒子寶貝孫子去了！要是我這次還是生個女娃娃，可能我們母女倆在醫(yī)院餓死都沒有人管！”

    “姐，你快莫要這樣說，誰不想好好的過日子呢，可能是家里人手不夠?！碧泼利惻Φ陌参恐骸斑^一會兒應(yīng)該就有人來陪你了?！?br/>
    隔壁這個病床的女人很善談，楊寧馨好奇的問了兩句，她就竹筒倒豆子一樣，把家里那些不如意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她上頭生了兩個女兒，婆家總是催著說要生個兒子才算數(shù)，這次懷上了以后，她婆婆一直燒香拜佛的求著生個男娃娃，早些天又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些藥讓她吃，據(jù)說那藥吃下去以后，肚子里是個女娃也能變成男娃娃。她吃了以后沒多久就肚子疼得不行，婆家人看著情況不對趕緊送醫(yī)院，早產(chǎn)生了個男娃娃，只得三斤多重，放在醫(yī)院的新生兒護理室，現(xiàn)在婆家都在那邊看著，她這邊基本沒人過來管，換藥什么的，還得托隔壁病床的去幫她喊護士。

    有時候到了飯點也沒見有人送飯，唐美麗總是讓向春生拿個碗撥出一些飯菜給她送過去，一來二去的，兩個人也就熟稔了，這女人得知唐美麗在縣城里開了一家服裝店，還央求她收留，以后身子好了要去唐美麗服裝店里打工。

    “你不曉得哩，女人家自己手里沒有錢可真不是事！什么都得伸手問他要錢，他每次一副臭臉！”這女人說得憤憤不平：“我婆婆平?？偭R我是生不出雞蛋的母雞，說我再不生個男娃娃就讓他兒子和我離婚，讓我自己帶著兩個女兒單獨過，他兒子再娶個會生男娃娃的媳婦！”

    “生男生女跟女人沒關(guān)系，那是男人決定的啊?！睏顚庈懊獠涣私o這個可憐的女人科普一堂課：“下次你婆婆要是再這么罵你，你就說是他兒子自己的事情，跟你沒關(guān)系！”

    很顯然鄉(xiāng)下人并不懂xy染色體的問題，只是那女人聽進去了一句話：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她男人下的什么種，就會結(jié)的什么果子。

    “原來是這樣，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害得被他娘罵了這么多年都不敢還嘴！”那女人氣呼呼的說，眼圈子都紅了：“大妹子你莫要見笑，你是不知道我在他家遭了多少罪！”

    楊寧馨趕緊掏了手絹給她擦眼睛：“你快別傷心了，好日子還在以后哩！”

    她看了一眼向春生：“向大哥，要是我姐她這次生的是女娃，你們家會不會埋怨她？”

    向春生趕緊搖頭：“哪能呢，男孩女孩都不一樣嗎？我看我兩個姐姐可比我對爹娘更有孝心呢！”

    楊寧馨笑了笑，反正現(xiàn)在唐美麗生的是男孩，隨便向春生怎么說了，但愿他是真心這么認為的——這個年代重男輕女的情況還是很普遍，保不齊向春生會有什么別的想法。

    正在說著話，就聽外邊熱熱鬧鬧一陣聲音傳了過來，楊寧馨和廖小梅抬頭一看，就見著向春生的爹娘抱著一個襁褓從外頭進來了。

    “呀，親家母，你又來了哪?！?br/>
    向春生的母親看到廖小梅，趕緊親親熱熱的打招呼，廖小梅伸出了手：“來，讓外婆抱抱。”

    她說出“外婆”兩個字非常自然，好像沒有半點不對勁。

    楊寧馨覺得挺奇怪，唐大根和陳春花呢？怎么到現(xiàn)在沒見著影子？不至于女兒生孩子他們不過來看？

    她看了一眼向春生：“向大哥，旺興村那邊沒去信？”

    向春生搖了搖頭：“還沒有呢，我和美麗商量著出了月子以后帶著他回去看看就算了?！?br/>
    李阿珍的病情越來越重，唐大根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唐美麗只愿意出錢給唐建黨念書，每個月給五塊錢贍養(yǎng)費，其余的她都一概不管，唐大根沒那么厚臉皮過來討錢，陳春花忙著照顧李阿珍還要管著家中田里地里的事情，也沒時間進城，結(jié)婚一年多了，也就是唐大根到唐美麗這里接過三趟錢，去年過年的時候向春生代表唐美麗回了一趟旺興，送了些年禮就走了，甚至沒在唐家吃飯。

    唐美麗那時候孕吐得厲害，向春生心疼她，怕鄉(xiāng)下那些路顛簸，又怕回家遇著不講理的李阿珍和糊里糊涂的陳春花讓唐美麗慪氣，所以堅決不讓她回去，送她到老家養(yǎng)著胎，他做代表去那邊打了一轉(zhuǎn)。

    兩個人也曾商量，生娃之前告訴唐大根一聲，可沒想到這娃娃來得有些著急，還沒來得及去知會那邊，唐美麗就發(fā)動了，趕緊朝醫(yī)院送。

    只不過兩個人談及家里毫無動靜的時候，唐美麗也冷了心：“我爹來拿過幾次錢，還問了我多少月份了，他們也不推算著日子？”

    按著x縣的風俗，外婆家是要給外孫提前做好小衣服和包被送過來的，可陳春花始終沒有進城，唐美麗覺得可能是她媽認為自己沒有按照她的意思就結(jié)了婚，心里頭不舒坦，所以就沒弄這些。

    陳春花沒有給唐美麗送這些東西，廖小梅這個干娘倒是一套東西弄得整整齊齊的給送了過去，彼時唐美麗的婆婆，也就是向春生的娘住到城里來照顧懷孕的媳婦，見著廖小梅送了這些禮物過來，很自然就把廖小梅當成了唐美麗的親娘，一口一個“親家母”喊得親親熱熱，廖小梅沒有否認，這兩人還就真成了正兒八經(jīng)的親家。

    第四百七十九章

    向春生的娘咧著嘴笑，把襁褓送到了廖小梅面前：“快，快讓外婆抱抱?！?br/>
    廖小梅張開一雙手將那個小襁褓接了過來，低頭看了看小嬰兒：“喲，還醒著呢。”

    “媽媽，他不是剛剛洗了澡嗎？”楊寧馨擠過來看著那個小嬰兒，白白嫩嫩的，長得很像唐美麗：“伯伯，醫(yī)院里的洗澡，是不是給他套個脖圈游泳？”

    前世經(jīng)過一些母嬰護理中心，外邊的大廣告上畫著嬰兒套了脖圈，愉快的在水池里游泳的畫面，小嬰兒膚白貌美，眼睛大大的，黑亮亮似葡萄。

    每次她經(jīng)過那里的時候都會母性大發(fā)，想到自己以后或許會有這么樣可愛的一個孩子，忍不住就會走到那扇玻璃窗前去看，看到里邊有大大的游泳池，小小嬰兒們套著脖圈在小浴缸里沉沉浮浮，有些抬頭看到她還會沖她甜甜的笑。

    “套脖圈游泳？”向春生的娘臉上一片茫然，搖了搖頭：“脖圈是什么？”

    “剛剛……不是說剛剛寶寶洗澡去了嗎？”楊寧馨覺得很奇怪，向春生他娘那表情，好像是在神游天外似的。

    “是去洗澡了，沒游泳?！毕虼荷镞@才反應(yīng)過來楊寧馨說的是什么：“只是把寶寶放到自來水籠頭下沖一沖?！?br/>
    楊寧馨打了個哆嗦，這個年代所謂的給寶寶洗澡就是在自來水籠頭下沖？看起來她是想得太多了，這個年代哪有前世那種條件。

    “小六，你不是準備了禮物要帶著寶寶的嗎？”

    廖小梅抱著小嬰兒輕輕的拍著，一邊拿胳膊碰了碰楊寧馨：“快些拿出來嘛，你不是一直說要親手給小寶寶戴上的嗎？”

    楊寧馨忽然反應(yīng)過來：“是啊，我還有禮物給寶寶呢?！?br/>
    她把行李箱打平放在地上，開了箱子，從里邊拿出兩包衣裳：“這是我給寶寶買的衣裳。”打開一包衣裳，從里邊掏出了一個紅色的袋子來。

    袋子里邊有個小盒子，精致得讓向春生的老娘看傻了眼，不知道里邊究竟裝著什么。楊寧馨把盒蓋打開，從里邊拎出了一個金項圈，下邊是一塊金鎖，上邊雕著字：長命百歲。

    “這……這……”向春生的老娘驚訝得合不攏嘴：“這是……金子的？”

    楊寧馨把那個金項圈掛在了小寶寶的脖子上，又把那小小的手鐲腳鐲子給他套上：“是的，是純金的?！?br/>
    向春生老娘的嘴唇直哆嗦：“這得多少錢，多少錢啊！”

    “也不算太貴，五千塊?！?br/>
    楊寧馨把一張發(fā)piao交到了唐美麗手里：“這是□□，你們收好啊。”

    “寧馨，你太客氣了?！碧泼利惛袆拥貌恢涝撜f什么才好，這個和她從小就分開的妹妹，竟然這樣關(guān)心她，在婆家人面前這樣給她掙面子，真的讓她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向春生的娘抖抖索索伸出手摸了摸那塊長命鎖：“這樣式真是好看。”

    “伯伯，這是老鳳祥的品牌，做工細致！”楊寧馨笑著看了看向春生的老娘：“這個可以留著傳下去的?！?br/>
    “真是謝謝你啊，閨女！”向春生的老娘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么話才好。

    “姐姐，姐姐！”

    病房的門口忽然響起了一聲叫喊，一個人影朝這邊沖了過來。

    “三牛？”唐美麗看清楚跑過來的那個人，驚喜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來了？”

    “姐姐，我早就聽爹說你有寶寶了，一直想來看你，可他們說你還沒生，等你生了以后再說。我放假十來天了，他們還沒動靜，我沒忍住，今天自己進城來了！”唐建黨一副聰明機靈的樣子：“我去你和姐夫的宿舍了，他們說你生娃娃啦，住在人民醫(yī)院，我就一路問過來了?！?br/>
    唐美麗幸福的點了點頭：“是啊，已經(jīng)住了幾天了?！?br/>
    總算是來了個正宗的娘家人，她忽然覺得面子全回來了。

    廖小梅是干娘，楊寧馨是送出去的妹妹，嚴格意義上來說都不是她最親近的娘家人，雖然她們來看她讓她特別感動，可心里還是巴望著她爹她娘還有她弟弟會過來一個人陪著她。

    “姐姐，你還好？”唐建黨擠到了病床前邊，上下打量著她：“姐姐，你臉色有些白?！?br/>
    “挺好的?！碧泼利惻Φ男α诵Γ骸叭?，你就放心，沒什么不好的地方?！?br/>
    唐建黨抓著她的手不放：“姐姐，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帶著寶寶一起回家走動走動。”

    “嗯。”唐美麗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忽然間，外邊一陣嚎啕大哭由遠及近的過來，旁邊的產(chǎn)婦臉色一變，楊寧馨注意到她的手抓緊了胸口的衣裳。

    幾個人從外邊走了進來，最前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手里抱著一個襁褓，哭得喉嚨都嘶啞了。她的身后跟了幾個人，男的女的都有，眼睛全是紅的，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還不住的在擦眼睛。

    “娘，娃兒……”床上的產(chǎn)婦探頭朝那個襁褓看了過去：“娃兒怎么出來了？”

    那個老女人抱緊了襁褓不讓她看，一臉刻?。骸叭悄氵@個命硬的，把我的孫子活活的要克死了！”她的腳用力的跺了跺水泥地面：“怎么要死的不是你啊，不是你??！”她又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在臉上肆意流淌。

    那個產(chǎn)婦的臉色瞬間變得雪白，她伸出了手：“娘，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我的娃兒！”

    “看什么看，你還巴不得他早死??？你命這么硬，再抱他一下還不得馬上落氣啊？”老女人法令紋拉得很深，咬緊了嘴唇，回頭對著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呵斥了一句：“還不快收拾東西回家去！”

    臨床產(chǎn)婦嚇了一大跳：“不是說娃兒身子不好？怎么不治了？就要回去？”

    “治？你有錢治??？”老女人憤怒的看著產(chǎn)婦：“剛剛醫(yī)生說了，有錢都沒法治，抱回家里去聽天由命了！都是你這個掃把星，要是他能在你肚子里多呆兩個月，肯定不會是這個樣子！”

    楊寧馨看到眼前這一幕覺得心情很不好，分明是這個婆婆拿了一碗來歷不明的藥給她媳婦喝的，怎么這會子就怪她媳婦命硬了？

    “娘，這不關(guān)我的事情？還不是你熬了那個藥給我吃？”床上的產(chǎn)婦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說了不吃的，你非得讓我吃！”

    “我去找人算過了，你肚子里的是個女娃兒！要不是喝了這碗藥，生出來又是個女娃兒！”那個老女人氣得跳腳：“喝藥哪里會有什么問題，分明是你命硬，沒有生兒子的命，喝了藥想給你改命都改不成！”

    老女人一只手推了兒子一把：“還不快收拾東西回家去！”

    “娘，她……身子還沒好哩?！?br/>
    那男人似乎倒還是顧著媳婦，伸手指了指床上的產(chǎn)婦：“是不是得等等她？”

    “啥？你還等她？趕緊回去，讓她家接了她回去！以后你過你的她過她的，離了婚一拍兩散！”老女人憤憤的咒天咒地，把產(chǎn)婦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是我周家命里有這劫難才遇著這樣的事情！娶了個掃把星回來，流年不利！”

    產(chǎn)婦聽得嘴唇直打哆嗦：“你說啥！倒打一耙不到是？分明你們家一群掃把星，沒有這個生孫子的命怨得了我？你兒子丟了什么種子就結(jié)了什么瓜，還能怪我這塊地？離婚就離婚，不離婚不是人，我被你們家欺負夠了！”

    那個男人聽了這話忽然暴怒了，沖到床邊，伸手就打了產(chǎn)婦一巴掌：“你給老子閉嘴！”

    “啪”的一聲響，病房里的人都驚住了，向春生和靠門的那個產(chǎn)婦老公都伸出手來攔住了那個男人：“你咋能打人呢？”

    那男人指著產(chǎn)婦開口罵：“敢說老子沒有生兒子的命？打不死你！”

    “生男生女是男的決定，又不是女的能決定的?！睏顚庈皩嵲谌滩蛔?，沖到那產(chǎn)婦身邊護住了她：“你能不能生兒子，是看你有沒有這個命！男性染色體xy，女性染色體xx，當你們想生娃的時候，男的會提供含x或者是y染色體精子給女的，如果提供的是x染色體精子，生的是女娃，如果提供含y染色體的精子，生的是男娃！你不明白科學道理還到這里說你媳婦，你干嘛不去撿塊豆腐撞死啊！”

    楊寧馨暴怒之下，也不管那些人聽不聽得懂這染色體是什么意思，直接朝那男人吼了過去，看著那男人一臉懵逼的樣子，她還不解恨：“你得跟你媳婦賠禮道歉！”

    “關(guān)你個屁事??！”那邊老女人在跺腳：“我們家的家務(wù)事，輪得上你來插手？”

    “你兒子打人，我們都可以做見證，這可是家暴！”楊寧馨實在生氣，看了看那產(chǎn)婦，臉上已經(jīng)被一巴掌打紅，實在是心疼她：“她辛辛苦苦為你家操勞，生了這么多孩子，你們還不拿她當一回事！”

    “誰叫她是生不出雞蛋的母雞！”老女人繼續(xù)跳腳：“活該挨打！”

    那男人彎腰從床下拖了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娘，咱們走?！?br/>
    走到門口，那男人轉(zhuǎn)過身，沖著那產(chǎn)婦說了一句：“等會我把大妞二妞她們送到醫(yī)院來，你出院以后自己回娘家，看看哪天去離婚。”

    楊寧馨驚得目瞪口呆，世上竟然還有這樣涼薄的人！廖小梅生怕她會忍不住追出去，趕緊抓緊了她的手。

    那產(chǎn)婦痛哭了起來：“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他不是要離婚嗎？趕緊離婚?。恳桓C禽獸不如的家伙，你還想跟他們過日子嗎？”楊寧馨看著她哭哭啼啼就有些生氣，總算是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滋味了，都到這份上了，還想著要挽回嗎？

    “我身上沒錢，怎么養(yǎng)得活兩個女兒啊。”那個產(chǎn)婦痛哭流涕：“還不知道醫(yī)院里有沒有欠錢吶?！?br/>
    第四百八十章

    楊寧馨跟著廖小梅回家的時候，心里頭還記掛著那個倒霉的產(chǎn)婦。

    “媽媽，那個女的也真是命苦?！?br/>
    廖小梅嘆了一口氣：“好多這樣苦命的女人哩，不過她也真的是有些慘?！?br/>
    一個女人自己帶兩個孩子，怎么養(yǎng)得活？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廖小桃，跟這個女人也是差不多的命，幸得還有家里人幫襯，現(xiàn)在倒是過上了平靜日子。上次趙金寶還來找過她，說是想要看看兩個娃兒，可那時候正是念書的時候，沒能見得著。

    “姐，他是借著想看娃兒跟我來套近乎哩?！?br/>
    經(jīng)過這次折騰，廖小桃倒是看清楚了不少事情，再也不會被趙金寶蒙蔽了：“他說現(xiàn)在家里開銷大，跟我來商量可不可以不出娃兒的撫養(yǎng)費?！?br/>
    “姨媽她怎么回的？”楊寧馨有些好奇。

    “你姨媽現(xiàn)在心里挺明白的！”廖小梅笑了笑：“她告訴趙金寶，撫養(yǎng)費可以不拿，但他就等著上法院，到時候要是判他坐牢她可不會管這么多?！?br/>
    楊寧馨笑了起來，姨媽可真是堅強多了，至少把趙金寶嚇住了？

    提起公檢法，這時候的鄉(xiāng)下下還是很害怕的，很多人不知道法律到底是什么，總以為一去了公安局法院這些地方，肯定就是要坐牢，拿出來嚇唬嚇唬還是挺有用處。

    “英子和葉子還好？”

    “挺好的，最開始兩個人有些跟不上班，成績排在班上倒數(shù)，可兩個人都很努力，這次期末都爬到中間來了，班主任的評語寫得很好，說她們進步很快！”

    “這就好！”楊寧馨很欣慰。

    她正月初八就走了，后來楊樹生終于聯(lián)系到了肖校長，把這事情跟他說了以后，肖校長挺仗義的，直接把英子的學籍也弄到城里這初中來了，姐妹倆早上一塊兒出去念書，下午一塊兒回來，廖小桃干活也安心多了。

    “英子和葉子都說以后也要考去上海呢?！绷涡∶泛荛_心：“兩個人都在說要向小六姐姐學習，考大學，出國在外國人前邊做演講！”

    提到出國，廖小梅還是挺得意的，楊寧馨給她在國外買的那兩個大冰箱寄回來以后，不知道多少人眼紅她養(yǎng)了個好女兒。

    “這可是國家發(fā)給我們家小六的錢買的！”廖小梅昂首挺胸，手指在冰箱門上擦來擦去：“小六說了，那個叫什么出差補助！”

    “真是了不起啊，年紀輕輕的就出國了！廖經(jīng)理好福氣！”

    飯店里做事的男男女女都是一片恭維之聲，廖小梅心里頭美滋滋的。

    大家的恭維可是實實在在的，一點也不是虛情假意，因為楊寧馨做的事情真的很讓人羨慕——十六歲還沒有就出了國，念大學就能掙錢給家里添置兩臺大冰箱，誰家的閨女能這樣有出息哩！

    所以，當廖小梅和楊寧馨手挽手的走進木材公司家屬院子的時候，不少人都圍了過來：“小六回來了？”

    有些小孩子沖到她面前問：“小六姐姐，外國好不好玩啊？是不是有很多妖怪？你看見了沒有??？”

    楊寧馨笑了笑：“哪里會有妖怪啊，我可沒見著?！?br/>
    “小六姐姐，我最近才看過一本書，寫的是等紅酒路的帝國zhu義國家！索洛說過，美國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邊，都有一個中國勞工的冤魂！”一個小孩子瞪著純真的眼睛提問：“既然有冤魂，那也會有妖怪！”

    “索洛那是比喻而已，不是真正有鬼怪噢?！睏顚庈懊嗣切『⒌哪X袋：“你看書看得挺多的啊，這都知道?！?br/>
    “我當然知道啦！我媽媽說要像小六姐姐一樣，多看書，考個好大學，以后出國給家里買大彩電大冰箱！”

    楊寧馨笑了起來，現(xiàn)在的人已經(jīng)開始物質(zhì)了，把大彩電大冰箱當做有追求有理想了。

    回到家，楊國平和王月芽看到楊寧馨回來，兩個人高興壞了：“小六啊，你可總算是回來了！”

    楊國平帶著埋怨的口氣跟孫女兒說話：“小六啊，你在外邊這么久都不想爺爺奶奶的啊。”

    楊寧馨趕緊跑過去巴結(jié)討好，幫著楊國平捏肩膀：“咋不想呢？我一直想要回來啊，可就是沒時間，上海那邊好多事情呢！”

    看到她討好賣乖，楊國平的聲音軟化了幾分：“我知道你在搞研究為國爭光，可你也要回來看看家里的人嘛，我們又不是不讓你為國家做貢獻，只是也要照顧到家里的情緒??！”

    “對對對，爺爺您說得對！”

    楊寧馨誠懇的接受了楊國平的批評，王月芽在旁邊看著趕緊打圓場：“得了得了，小六肯定是想我們的啦！來來來，快些吃冰棍！”

    王月芽從冰箱里拿出了一支綠豆冰棒遞給楊寧馨：“大夏天的消消暑?！?br/>
    “謝謝奶奶！”楊寧馨乖巧的靠著王月芽的肩膀撒了一會兒嬌，坐在客廳里和兩位老人家聊天，不一會兒就把他們哄得服服帖帖的了。

    “小六啊，怎么這一次小邱沒回來哩？”

    說了好半天話，兩個人這才想到了還有個邱成才沒見人影，平常和楊寧馨不是形影不離的，這回怎么放心讓小六一個人回家呢？

    “奶奶，他現(xiàn)在是課題小組的小組長，忙著呢，走不開?！?br/>
    楊寧馨并沒有把邱成才要照顧自己在上海開的專賣店跟他們提，老人家知道了免不得又會在外邊吹噓一番，這真是十分尷尬的一件事情。

    “啊，小邱升官了??！”楊國平和王月芽眼里都閃過了幸福的光彩：“我們一看就知道小邱是個勤奮努力的人，肯定會升官的！”

    當了小組長就是升官……中國人這官本位的思想實在太強烈了，可楊寧馨也不想跟老人家去分辯什么，他們高興就好。

    陪著楊國平和王月芽拉家常說閑話，好像才過了一會兒就得吃午飯了，楊樹生從外頭走了進來，一臉興奮：“剛剛?cè)メt(yī)院看了那個娃兒，眼睛大大的挺可愛?！?br/>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要不是事先知道唐美麗生了孩子，楊寧馨都不知道她爸爸這句話是在說什么?？粗歉遍_心的樣子，楊寧馨笑著喊了一句爸爸，然后打趣他：“是不是做了新外公歡喜啊？”

    “小六啊，咋不歡喜哩！”楊樹生直接就承認了：“跟爸年紀差不多的，這時候都已經(jīng)做爺爺奶奶了，只有爸爸我還拉扯著你這個小鬼頭！唉，你得快快長大，快些成家生娃，到時候我和你媽媽還有精力幫你帶孩子。”

    楊寧馨表示有些痛苦，前世讀研究生的時候被狠心的爹娘催婚，總想著要把她賣彩禮給他弟弟攢結(jié)婚錢，她堅決沒有理睬，沒想到這一輩子被催婚的年紀更提前了，還得半年才十六歲就被催上了！

    “可不是嗎？小六啊，爺爺奶奶等著抱曾孫子吶！”楊國平和王月芽也加入了催婚大軍。

    “爺爺，奶奶，你們不如去催下大哥，他都二十二了，是該娶媳婦的時候了！”

    “唉……”楊國平和王月芽搖頭：“他說要掙到了房子錢再談娶媳婦的事情，不想和你二叔二嬸住一塊兒哩?！?br/>
    “怎么了？二嬸她……”楊寧馨有些疑惑，不知道為啥狗蛋忽然就這樣志向遠大了。

    “你二嬸這半年還是改了不少的?！睏顦渖谷唤o熊芬說起好話來了：“她老老實實低頭做人，也沒怎么跟別人爭吵了，只不過小氣的本性改不了，狗蛋掙一點點錢她就想要拿到手里攥著不放，狗蛋心里頭不高興，想要分出來住，他說那幾間房不夠，到時候牛蛋也得結(jié)婚不可能三家人住到幾間房里，住回鄉(xiāng)下也不行，畢竟他還是要在街上做生意的。”

    “民政局食堂的生意怎么樣??？夠不夠他掙買房的錢？”

    楊樹生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聽你二嬸說好像還湊合，每個月和牛蛋一起能掙上三百多塊錢。”

    三百多塊兩個人分，一個月兩百不到，這確實有些少，莫怪狗蛋心里頭焦躁。

    “等會我吃過飯就去大哥和五哥那邊看看。”

    “行，你去給看看，是不是能幫他們想個掙大錢的法子，要不是狗蛋啥時候才能娶上媳婦??？”楊樹生點了點頭：“你看東西看得準，幫他們倆好好的把把脈。”

    吃過午飯，楊寧馨就騎了自行車去了民政局那邊。

    民政局靠街道的門面已經(jīng)租了出去，有兩間門面打通成了一個大的直通間，一個小小的木頭柜臺，后邊坐了一個年輕姑娘，牛蛋穿了一件西裝在那里幫著端飯端菜。

    飯館里人并不多，楊寧馨瞄了一眼，大概有七八個左右，四張圓桌旁邊都坐了人，看著稀稀拉拉的。

    “五哥！”

    楊寧馨走了進去，牛蛋聽到她的聲音，驚喜的抬起頭：“小六，你放假了？”

    “我們早放假啦，不過我在上海有點事情耽擱了，直到今天才到家?！睏顚庈靶α诵Γ骸吧膺€好？”

    牛蛋看了一眼店面，無可奈何的笑了笑：“沒有原來想的那么好，刨除成本人工什么的，大概一個月能掙將近四百?！?br/>
    “那倒也不錯了，你們局長都不一定有兩百塊的工資呢?！睏顚庈叭⌒α怂痪洌骸澳隳秒p份工資，夠花了?！?br/>
    “說夠也夠，說不夠也不夠?！迸５靶α诵Γ骸拔液湍愦蟾缍忌塘恐I房子呢，你說過的，房子買了總是會賺的，而且我們還得有房子結(jié)婚?！?br/>
    楊寧馨瞄了柜臺后邊那個姑娘一眼：“她是誰??？”

    “我一個同事的妹妹，現(xiàn)在□□中專，暑假了說想在這里幫忙掙點錢貼補家用?！迸５暗哪樇t了紅：“我又要端飯菜又要算賬，是挺忙的?！?br/>
    “忙啥！”楊寧馨毫不客氣揭露他：“一個月才掙四百不到，一天十多塊，掙的大部分是內(nèi)部員工的錢嘛，你們不是直接劃賬，每個季度跟局里結(jié)賬的？這還用請人啊，我看呢……不是你就是大哥……”

    牛蛋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小六，你就喜歡亂想！”

    “嘿嘿，還不肯老實招供！讓我說呢，你一定忙不過來，喊你媽媽過來幫忙也成啊，干嘛把錢給外人掙？”楊寧馨逼視牛蛋：“快說，是你喜歡她還是大哥喜歡她？”

    “我媽……”牛蛋搖了搖頭：“我們可不敢找她來，萬一把局里的同事都得罪光了，我在單位多難做人！”

    “好了好了，別王顧左右而言他，我已經(jīng)知道你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