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歲壬辰：明萬歷二十年（公元１５９２年）

    萬歷歲壬寅：明萬歷三十年（公元１６０２年）

    萬歷歲乙巳：明萬歷三十三年（公元１６０５年）

    萬歷歲丙午：明萬歷三十四年（公元１６０６年）

    萬歷歲丁未：明萬歷三十五年（公元１６０７年）

    這個番外大家看懂木有，我寫得有點隱晦……

    大家又沒有看懂的地方可以留言，我都會解答的^^——我要去馬市，等一個人。

    ——倘若你找不到他了呢？

    ——我會在馬市搭一個帳篷，等他。

    ——若還是等不到他呢？

    ——那我就邊烤羊肉邊等他。

    【萬歷歲壬辰】

    豐臣秀吉大舉進兵朝鮮，朝鮮之役起，然朝鮮八道武備廢弛，遂向明朝求援。

    神宗以為“倭寇之圖朝鮮，意實在中國，而我兵之救朝鮮實所以保中國”。因此，明廷答應(yīng)派兵出援，渡過鴨祿江，居大明領(lǐng)土遼東半島寬奠堡。

    初戰(zhàn)不利，后增援，首除平壤之賊。

    九月，建州衛(wèi)僉事都督□□哈赤聽聞，因與朝鮮唇齒相依，愿出兵援助朝鮮。朝鮮王宣祖拒。

    十月，李如松提督薊、遼、保定、山東軍務(wù)，并充任防海御倭總兵官，其弟李如柏、李如梅為副總兵，決心派遣各軍援助朝鮮。十二月，經(jīng)略宋應(yīng)昌、李如松率軍七萬人東渡入朝，次年正月初六日抵達平壤，初八日合兵進擊平壤，一舉攻克，殲敵一萬余人，俘獲無數(shù)，日軍逃竄。明軍大獲全勝。

    史稱——平壤大捷。

    班師回朝，途經(jīng)沈陽驛，李如松勒馬下令：“傳令全軍，原地休息，生火造飯——”

    “大哥，你不留下吃飯嗎？”

    “二弟，五弟，你們二人留下守軍，我另有有軍務(wù)在身，還需離去片刻。”

    李如梅沒有多想，當(dāng)即答應(yīng)了下來，李如柏聽后卻是神色一變，沒有說話。

    李如松覺疑，“二弟，可還有事？”

    “你……是要去沈陽城?！?br/>
    “是又如何？”

    “你不許去！”

    “我是你父兄，如今又兼總兵之職，你豈敢同我如此說話！”

    李如柏咬牙厲聲道：“大哥，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你不能去！我不許你去！”

    周圍的將士皆側(cè)目瞧著他們。李如松大怒，叱道：“放肆！你可是想在三軍面前與我撕破臉！”

    李如柏雙手握拳，額爆青筋，卻再吐不出一個字來。

    “哼，心慈手軟，如何能成大事？那個孩子，留著是個禍患！”說罷，李如松一拽韁繩，策馬向沈陽城去。

    沈陽城中，青烏藥鋪。

    母親懷中方滿周歲的女嬰撲閃著烏黑的眼珠，天真無知地望著正在給她喂奶的媽媽。

    鋪外的管家突然沖進屋內(nèi)，喊道：“夫人，大少爺來了！快……快將孩子藏起來！”

    那婦人雙眼驚恐地睜大，慌亂地將孩子塞進被褥中，再整理著自己的衣衫。

    寂靜的空間中，突然響徹一陣撞門聲，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臟狂跳的聲音。

    李如松二話不說，闖進屋中來，手握在劍柄上，狠狠道：“十年前，父親沒有殺你，今日，你若不乖乖交出孩子，休怪我無情無義了！”

    “放過我的孩子，放過她……她只是個女孩兒，她不會給你們造成威脅……放過她，求你……”

    她跪在地上，淚眼斑駁，只是苦苦地哀求著。

    誰知原本藏在被褥中的女嬰，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李如松冷笑一身，拔劍朝床褥走去。

    “放過她，放過她……”

    她抱著他的腿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李如松卻絲毫不為之所動，用劍將被褥挑開，伸手將襁褓中的嬰兒撈入懷中。

    她哭得幾欲昏厥，卻還是死死拉著他的腿。

    李如松冷冷地瞧一眼她，“不要怪我狠，我若不這樣做，父親便會親自來動手，你也知道，若是孩子落入他手……”

    他沒有再說下去，一腳將她踢開，離去時也沒有再回頭瞧一眼這個傷心欲絕的婦人。

    走出藥鋪，李如松大步跨上馬，將女嬰用布袋裹在胸前。

    馬兒還未疾馳出城，剛出城郊，準(zhǔn)備過河，橫里便殺出來一匹戰(zhàn)馬來。

    “大哥！”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二弟李如柏。他想必是一路追趕他到此，見他懷中裹著一個女嬰，不由得警惕地握著刀。

    “你當(dāng)真是不要命了！違抗軍令，你可知是何罪！”

    李如柏絲毫沒有退讓之意，“大哥，這是一條人命??！”

    “留下她，日后禍患無窮。”

    李如松不愿再與他糾纏，眼中神色一凜，將懷中的嬰兒解下。

    “今日，此嬰已被我棄之河中，死生有命，來世若想報仇，便來找我李如松吧！”

    說罷，他長劍一挑，將女嬰拋入河中。眉梢不露半點喜怒，沒有再看李如柏一眼，揚長而去。

    李如柏飛快地下馬，跳入河中，那女嬰嗆了水，哇哇地啼哭著。

    新虧是初秋，水流不湍，趁那嬰兒沒有沉入河水中，李如柏已經(jīng)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舉在頭頂，救上岸來。

    他喘著粗氣，身上的衣衫早就被水浸得透濕?？粗鴳阎行掖嫦聛淼呐畫?，開懷地笑了起來。

    再抬頭，遠(yuǎn)處的官道上早已沒有李如松的身影了。

    沈陽城城南。

    李如柏抱著這個濕漉漉的孩子，走在沈陽城南的鄉(xiāng)野小道上。

    雖說是救下這個孩子一命了，可他眼下該怎么辦呢？絕不能將她還給她的母親，這樣只怕又會惹來殺身之禍。那……總不能將她帶回家吧？

    正當(dāng)是苦惱間，李如柏只見不遠(yuǎn)處，一莫約六七歲大小男孩兒端坐在石凳上讀書，身著一件長衫，手上捧的，是一本有些破舊的《春秋》。

    “小書生，又在讀書了？”

    過路的街坊瞧見，笑瞇瞇地朝他打招呼。那小男孩兒靦腆地一笑。

    “你瞧瞧這范家的大兒子，長得文質(zhì)彬彬，打小就有文采，真不愧是那‘范文正公’的后人喲……”

    書生……“范文正公”的后人……

    他駐足，細(xì)細(xì)打量著這個小書生的面貌，倒是與當(dāng)年沈陽衛(wèi)指揮同知范沉有幾分像。

    難不成他當(dāng)真就是那范沉的后人？

    “書生，你過來。”

    小男孩兒抬起頭來，不解地盯著李如柏。

    “令尊可是前沈陽衛(wèi)指揮同知范沉之子范楠？”

    男孩放下書，點了點頭。李如柏心中一震。

    “你叫什么名字？”

    “范文采?！?br/>
    李如柏走到他跟前去，望了一眼手中已經(jīng)酣睡的嬰兒，將她交遞到男孩兒的手上。

    “這是你的妹妹，以后，你要好好照顧她。”

    見那小男孩兒一臉茫然無措，他想了想，又從腰間抽出一塊腰牌來，塞進嬰兒的懷中。

    “將此腰牌給令尊過目，他自然就明白了?！?br/>
    未待那男孩兒回答，李如柏已經(jīng)一個縱身躍上馬，飛快地駕馬而去。烈風(fēng)刮在他的臉上，將他的戰(zhàn)袍吹得飄揚了起來。

    記憶中六夫人聰穎過人，讀得四書五經(jīng)，知書達理，讓她的孩子成長在一個書香門第之家，也算是李家沒有虧欠她的了。

    他逼自己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范楠，該是你為我李氏一族報恩的時候了……

    【萬歷歲壬寅】

    “心猶首面也，是以甚致飾焉。面一旦不修飾，則塵垢穢之；心一朝不思善，則邪惡入之。咸知飾其面，不修其心，惑矣……”

    書桌前，男孩兒正在專心地習(xí)字，他一直在凝神聽她背書，誰知她背到一半，忽然止了聲音。

    “怎么了？”

    “整日都在背《女訓(xùn)》，好生無聊……”女孩兒將書扔在一邊，仰頭靠在座椅上，悶悶不樂道。

    “不背《女訓(xùn)》，那你想背什么？”

    她眸子忽然一亮，撲到他面前來：“哥，你帶我去書塾好不好？我也想聽先生講課！”

    他無奈地抄著手，“你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br/>
    “《女訓(xùn)》也說，‘夫面之不飾，愚者謂之丑；心之不修，賢者謂之惡’。我若整日窩在家中，不去學(xué)習(xí)，不就成了‘心之不修’了嗎？我這是想修繕自己的心！”

    他被她的歪理折服了，無可奈何地答道：“女孩子家，會讀《女訓(xùn)》盡夠了。”

    她仍是有些氣不過，懨懨地嘟囔：“女孩子家怎么了……”

    “要是讀膩了，就出去走走，只是不要去得太遠(yuǎn)?！?br/>
    “哥，我們出城玩吧，好不好？”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們?nèi)ズ請D阿拉玩，箏兒可會說女真話，可以跟他們對話哦！”

    “不行！”他仍舊是堅決的兩個字。

    “哥……”

    “好了，你再胡鬧，我可要去告訴父親了?！?br/>
    他放下臉來，頗有兄長的威嚴(yán)，她一聽到“父親”二字，立馬咂舌嘆氣，只好做回位子上，重新拾起了《女訓(xùn)》。

    他將書卷微微抬低，眼神掠在她可憐兮兮的小臉上，不由得輕笑了起來。

    “可是，哥哥……”她尾音軟軟的，飄入他的耳際，“為什么我會說女真話呢？你和爹爹都不會說……”

    他握筆的手一僵，只聽她繼續(xù)自言自語道：“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女真話，可是上次赫圖阿拉城來的那個游醫(yī)，我能和他對話呢！”

    “也沒有人教過你說漢話啊……”

    “哥哥又在糊弄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會說漢話，那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在說，耳濡目染啦?！?br/>
    他手心皆冒出細(xì)密的汗來，“箏兒，其實……”

    她垂下眼瞼，額上一圈在余暉的映照下毛茸茸的，是新生出來的鬢發(fā)，兩邊臉蛋粉嘟嘟的，讓人想忍不住捏一捏。

    她卻突然說道：“哥，你不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br/>
    “我好怕自己知道了之后，會失去很多東西，所以，就算是到死，也不要告訴我。我真的不想知道?！?br/>
    他愣在原地，也不知該如何欲蓋彌彰過去。

    就算是到死，也不要告訴我……

    他聽見自己有幾分顫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

    “好?！?br/>
    【萬歷歲乙巳】

    “哥，你看，這里有好多魚！”

    “哥，你快來，這匹絹布好漂亮！”

    “……”

    “哥，你娶我好不好？”

    范文采將書袋挎在肩上，伸出手指輕刮她的鼻子，嗤笑道：“傻妹子。”

    她不服氣地跳到他跟前，攔住他的去路，嘴巴就快撅到了天上去，不依不撓：“我可是認(rèn)真的。”

    “好，你是認(rèn)真的?！彼偷赝督?。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發(fā)覺不對勁，又逮住他道：“不對，你糊弄我，你還沒有說你答不答應(yīng)娶我呢！”

    “箏箏，聽話，不要胡鬧?！?br/>
    她垂下頭，氣餒得像只淋了雨的流浪貓，低聲嘟囔道：“為什么你們都說我在胡鬧？你也是，爹爹也是，就連文程也是……我明明沒有在胡鬧啊……”

    她卻不知道，他是被她追問得窘迫至極，不知如何作答，才只好擺出長輩的威嚴(yán)來的。

    “好了。不要瞎想，我?guī)闳泳褪橇恕！?br/>
    “你不許反悔哦！”

    他莞爾一笑，“我何時騙過你？”

    “鳳凰于飛，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于天子。鳳凰于飛，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于庶人?！?br/>
    講堂上的老先生慢悠悠地講解道：“此句乃歌詠周天子之篇。文以鳳凰比周王，以百鳥比賢臣。天子受擁猶如百鳥擁鳳，即所謂‘媚于天子’、‘媚于庶人’也……”

    她有些執(zhí)拗地站起來說道：“誰說這一定是要歌詠周天子的詩呢，寫詩人說的嗎？”

    堂下哄笑一片，他伸手輕拽她的裙裾，示意她不得無禮。

    誰知她竟絲毫不覺得做錯，面不改色道：“先生，鳳凰于飛，寫的是鳳和凰相偕而飛，百鳥簇?fù)砀S，就像君子愛戴天子一樣。本篇明明寫的是夫妻間的合歡恩愛啊……”

    那老先生沉著臉瞧著她，她鼓足了氣正視回去，他在一旁只覺得尷尬至極，只好連忙起身替她認(rèn)錯道：“小妹少不更事，出言冒犯先生，請先生——”

    他話到一半，老先生突然仰頭笑了起來，惹得眾人皆是莫名。

    只見老先生踱步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因爾所見，得爾所悟喲。哈哈……”

    邊說著，邊瞟了一眼佇在一旁的他，眼中滿是笑意。

    她渾然不知這老先生話中的意思，愣愣地?fù)项^，身旁的他卻早已臉紅到了耳根。

    “先生堂上說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出了學(xué)堂，她便開始纏著他求解，誰知他板著臉，一副生氣了的模樣，壓根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

    “好了，哥，我知道今天這樣不對，但先生也沒有怪我啊……”

    “你還知道認(rèn)錯？”他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

    “我真的知錯了……”

    她又開始像個小鴕鳥一樣低著頭，聲音軟軟的。

    他心中寵溺萬分，嘴上卻毫不客氣道：“罰你回家抄《女訓(xùn)》?！?br/>
    “哦，”她答應(yīng)著，臉上仍是苦惱的表情，“先生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為什么你聽了會臉紅呢……”

    “有空想這個，不如好好想想回家抄書要抄到幾時吧?！?br/>
    他邊敷衍她，邊在心里偷笑著，幸好她不是大智若愚，幸好她沒有聽明白。

    【萬歷歲丙午】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如今我范家也有女一枚初長成喲……”

    范楠靠在床上，臉上泛著病態(tài)的潮紅，只是慈愛地摸著她的頭頂。

    范文采和范文程二人皆跪在地上，唯有她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范楠的手。

    “爹爹……”

    “如今你已到了適嫁的年齡了，為父給你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遼陽都轉(zhuǎn)運鹽使司都同知之子，家境殷實，為父見過一次，相貌品行皆是不錯的……”

    跪在地上的范文采先是一驚，沒想到父親竟是要將她嫁出去……

    她淚眼婆娑，啼哭道：“我不要嫁，我要在家守著爹爹……”

    “女兒大了，哪里有不嫁的，你娘走得早，她生前一直囑咐我要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范楠甚少拿母親來糊弄她，他一直騙她說，她是他的原配夫人生的，可惜她不到兩歲的時候，她母親便去世了。

    她還在抹著眼淚，聲音梗咽：“不嫁，不嫁……”

    他聽著她的啜泣聲，不覺得一陣心痛，冰冷的底面好像將寒意都傳到了他的身上一般。

    “此事就這么定了，你就是不愿意嫁也得嫁！咳咳咳……”

    范楠說完，突然一陣猛咳嗽了起來，原本跪在地上的二人連忙爬起來扶著范楠，滿目焦急擔(dān)憂之色。

    “父親——”

    他只是擺擺手，推開了兩個兒子道：“你們?nèi)ィ瑸楦笩o礙?！?br/>
    她原本以為爹爹只是在嚇唬她，只是因為她太調(diào)皮太貪玩了，也許只要她撒撒嬌，爹爹就不會把她嫁出去了，爹爹舍不得讓她嫁人的……

    誰知眼下，當(dāng)真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了，都沒處使了。

    爹爹老了，爹爹是真的要將她嫁出去……

    出嫁那日，正直初秋。

    她穿著紅艷艷的嫁衣，麻木的就像燈影戲里頭的皮偶一樣，任由著別人擺布。

    嫁人……對她來說一直是一件很遙遠(yuǎn)的事情，可她現(xiàn)在卻正穿著嫁衣，即將要嫁到遼陽的官吏家去，嫁給一個她素未謀面的男人。

    她心里很亂，理不出個頭緒來。爹爹為什么要著急著將她嫁人，她不知道，為什么她要嫁給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她不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喜轎一路從沈陽抬到遼陽，一路上吹著婚慶的嗩吶，她頭蓋喜帕，聽著無比刺耳。

    她悶在轎子中，只覺得胸悶郁結(jié)，于是揭下喜帕，將轎子側(cè)邊的轎簾掀開透氣。

    誰知剛掀開轎簾，就瞧見了他。

    他也換上了喜慶的衣服，騎在高高的馬背上，馬脖上還系了紅綢，可瞧他的神態(tài)卻看不出一絲欣喜來。

    他不開心嗎？為什么不開心？眼前明明是一片熱鬧喜慶的景致，可仿佛落在他的眼中，卻像是一片荒涼。他的目光……看起來竟像是責(zé)備。

    她默默地放下轎簾，腦子里卻想起了她跟著他在書塾讀書的日子。

    “因爾所見，得爾所悟……”

    她默念著當(dāng)初老先生說的那句話，她一直沒有弄懂的一句話。

    因爾所見，得爾所悟喲。你所看見的便是所想到的……因為心中想著愛人間合歡之景，所以想到“鳳凰于飛”之意嗎？

    如果真是此解，那么他呢？他為什么臉紅？為什么一直不肯告訴她？

    她“嘩”地掀開轎簾，這動靜惹得騎在馬上的他也側(cè)目望向她。

    四目相對，仿佛一瞬間，所有的感情都蘇醒了起來。

    “哥，你帶我走好不好？”

    她原本想對他說很多，很多很多，最后只化作一句——

    帶我走好不好？

    她盯著他嘴唇張合，仿佛在說，“好?！?br/>
    他沒有食言，真的帶她走了。

    明目張膽地拉她下了喜轎，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也不知是哪來的沖動。

    他看著她精心畫過的妝容，不由得一陣心悸，幸好……幸好他邁出了這一步，沒有讓她就這么嫁給別人。

    他駕馬帶著她，一路疾馳，像是逃亡一般。他甚至在想，如果可以，他倒真希望能帶她亡命天涯。他將她環(huán)在胸前，一低頭便能聞道她發(fā)間若有若無的清香，天知道他等待這樣一低頭的溫柔，等待了有多久。

    腦海里滿是她每日與他生活的點滴，她惱人的樣子，讀書的樣子，習(xí)字的樣子，撒嬌的樣子，歡喜的樣子，失落的樣子，倔強的樣子。她也許和世上所有鄰家碧玉一樣，只是他偏偏就是被她的樣子所吸引。

    兄妹……他從來沒有真正的把她當(dāng)做妹妹，從十五年前，那個戰(zhàn)袍飛揚的背影消失在沈陽城的那一天，他再沒有把她剔除出自己的生命。

    一路上，多說什么都是徒勞。他與她一路過來，所有的感情都成了順理成章。

    他也不知道要帶她去哪，跑到馬兒也累得粗喘，他終于在一條溪澗邊停了下來。

    她的嫁衣很不方便，得提著裙裾才能走動，頭頂上戴了許多繁瑣的飾物，沉重重的，束縛得她難受極了。

    他用荷葉給她盛了干凈的清泉，因為今天要忙一整日，間隙肯定是沒有時間方便的，所以喜娘特地交代了她不要喝水。到現(xiàn)在早就渴到不行，仰頭喝了個干凈。

    他們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周遭的景色居然出奇的美。倒真有幾分王維筆下“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意境。

    “哥，你說回去以后，爹爹會不會大發(fā)雷霆……”

    他一手?jǐn)堖^她，正陶醉這份難得的寧靜，她竟十分不識趣地打斷了他。她的老毛病又來了，一問便是一連串的問題。

    “哥，你還記得原來書塾先生對我說過的話嗎？他的話中之意，我想到了哦……”

    “哥，我是不是很聰明？”

    她當(dāng)真是聒噪，聽得他一陣心煩意亂，誰知她仍然一臉毫無所覺地繼續(xù)說道：“哥……”

    他不由分說，一低頭就吻住了她嘰里呱啦說個不停的小嘴。

    “唔……”

    迷戀了如此久，終于是嘗到了。他想。原想淺嘗輒止，可是卻仿佛嘗不夠，只覺得就算老天要讓他用余生換此時片刻的美好，也是心甘情愿。

    她的粉拳捶在他胸前，他卻伸手逮住她柔弱無骨的小手，摁在胸前。

    這對她來意味著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時此刻，便令此生足矣。

    ××××

    范楠正負(fù)手在屋中踱步，臉上的神色說不出是喜還是憂。

    “父親，你先坐下來，大哥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他一定會帶姐姐回來了?！?br/>
    一旁的范文程甚是擔(dān)憂，怕范楠怒火攻心，只有不停地安慰著。

    范楠一言不發(fā)，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他也無法，只好陪著范楠一起等。

    他們回到沈陽已經(jīng)是深夜，路上的更夫已經(jīng)敲過了三更。

    家中氣氛死寂，跨進屋時，他仍不忘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知道，有些事情，遲早要面對，有些事情，無法逃避。所以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jīng)想好了，哪怕被人唾棄也好，他也要說出來。

    她跟在他后面，怯生生地走進來，結(jié)果范楠并沒有和預(yù)想中一樣大發(fā)雷霆，而是掃了一眼他們緊握的雙手，皺緊了眉頭。

    “父親，我有話要說……”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嗎？”

    “我這么做是有緣由的?！彼潇o地應(yīng)答著。

    范楠冷冷笑了一聲，“這個秘密，我藏了十五年，原本打算帶進墳里，化作黃土也就罷了。沒想到今日，你們終究要逼我說出來。”

    他心頭一震，手上握著她的力道也不由得加重。

    “箏兒，你可知，你為何會說女真話嗎？”

    “……不知?！?br/>
    “因為你是女真人家的女兒?！狈堕Z調(diào)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這番臺詞早已在腦海中練習(xí)過了千遍萬遍。

    “爹爹……”

    “我不是你的爹爹，你日后也不用再這么喊我了，至于你和文采，你二人若是彼此心儀，大可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不用避諱任何。”

    范文采有如五雷轟頂一般，不敢相信事情竟會是這樣的起源。雖然他一度追問過父親，可他從未將這些透露給他過。

    她腦中轟然一聲，所有意識都?xì)w為空缺，不可置信地看著范楠。也就是一秒鐘的事情，她身子一軟，便昏厥了過去。

    她沉沉地醒來，他和范楠都在床邊守著她。

    “十五年前，你被人從你生母手中擄走，我將你收留了下來，你是你母親和女真人生下來的孽種，所以李家不能留你。我祖上曾有愧于李家，不但如此，家父又曾受過李家恩惠，所以，李家的恩情，我不能不報?！?br/>
    “李家是什么人？我生母……又是誰？”

    “鎮(zhèn)遼二十余年的遼東總兵——李成梁。當(dāng)年將你交到我們手上的，是他的第二子李如柏，曾經(jīng)的貴州總兵。而你的生母，是他的六夫人?！?br/>
    是啊，大明又有誰敢自稱李家？唯有那個名震關(guān)外的李成梁了吧……

    在沈陽長大的她，并不是不知道李成梁這號人的，但畢竟……太遙遠(yuǎn)，太陌生了。

    李成梁，李如柏，六夫人……這一個個名字涌入她的世界，仿佛眼前有白茫茫的一片濃霧，總是驅(qū)散不開。

    “那我的生父呢？我的生父是誰？”

    范楠沉默了。她的生父是誰，他不知道。李家人沒有告訴他，他擔(dān)驚受怕了十五年，可這十五年來，李家人也沒有來找他，就連六夫人，也沒有來尋找過這個孩子。就在他以為他可以安心了，可以將這個事實一直隱瞞下去時，卻沒想到……

    而此時此刻，他要如何告訴她，其實她不過是個棄嬰，是個孤兒。

    造化……何止是弄人？

    “你從前就不許我去赫圖阿拉，你和爹爹一樣那么恨女真人，你也不會要我了，我知道你也不要我了……”

    她忘了該怎么流淚，只是死死拉扯著他的衣襟。

    他想開口說些什么，最后還是敗下陣來。她捂著耳朵拼命搖頭，語無倫次道：“你答應(yīng)過的，就算是到死也不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真的不想……”

    他原本想擁她入懷的手僵在空氣中，一切顯得那么突兀和不自然。他想不出什么言語來安慰她，他開始后悔，如果沒有邁出那一步，如果沒有自私地想要帶她走，至少……她會比現(xiàn)在好過一些。

    上一刻，他們還那么美好。這一刻，早已天翻地覆。

    ……

    “你為什么會說女真話呢，難道你是蠻子？”

    “你的眼睛顏色也和我們的顏色不一樣哦，好奇怪?！?br/>
    “你長得一點都不像沈陽城里的姑娘，倒像酒樓里流連的那些胡姬！”

    她好像睡了很久，久到幾乎可以將長達十五年之久的記憶重新翻出來重溫一遍。

    陷入一個很長的夢靨中，難以自拔，只能徒勞的掙扎著。

    她決定逃跑。

    這一次，是自己一個人流亡，沒有人會帶她走。也他會去找她，只是她知道，他再不會，再不可能帶她走了。

    只因為她和他不一樣，她是關(guān)外蠻夷人的女兒，她是他的仇敵。

    她不會騎馬，只會騎小騾子，于是她草草收拾了行囊，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滯怠，乘著月色離開了沈陽。

    她不識路，便沿著馬市一路走，也不知道何處才是歸處。

    也許她應(yīng)該去赫圖阿拉，以前就一直很想去赫圖阿拉，現(xiàn)在她才明白，原來這是一種類似血脈般的向往之情。其實老天一直在暗示著她種種，可惜她從未上心過。

    這是第七日，她筋疲力盡，身上的干糧也早已吃光了。

    原以為入夜之后，馬市上便不同白天般熙熙攘攘了。誰知越是到了晚上，馬市越是熱鬧非凡。

    草帳外點著篝火，幾個女真人圍著圈坐著，有吃有喝，有說有笑。

    烤羊腿的香味兒直在她鼻子周圍打轉(zhuǎn)，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在在一旁的老魁樹下坐了下來。一夜的顛沛，她也已饑腸轆轆了。

    遠(yuǎn)處一擱老頭兒拄著拐杖走了過來，聞道了這邊的烤肉香，笑瞇瞇地靠攏過去，“幾位爺賞點吃的唄？”

    “給是成啊，但總沒得天上掉餡餅吧？”

    旁邊一人附和道：“是啊，你得讓爺幾個瞅著開心，爺才能給賞啊！”

    “幾位爺何必為難老朽這介窮酸書生呢？”

    其中一位頗為年輕英俊的男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周圍的人紛紛恭敬地退讓開來，看來是身份非比尋常。

    “即使書生，想必有幾分文墨，不如就即興作首詩吧，如何？”

    那老頭兒眼珠子骨碌地轉(zhuǎn)了兩圈，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道。

    “累累椎髻捆載多，拗轆車聲急如傳。

    胡兒胡婦亦提攜，異裝異服徒驚眴。

    □□待夷舊有規(guī)，近城廿里開官廛。

    夷貨既入華貨隨，譯使相通作行眩。

    華得夷貨更生殖，夷得華貨即歡忭。

    內(nèi)監(jiān)中丞鎮(zhèn)是邦，連年峰火疲征戰(zhàn)。

    茲晨何幸不聞警，往事嘻噓今復(fù)見，

    共夸夷馴斯人福，載酒招呼騎相殿，

    寒威懔懔北風(fēng)號，不顧塵沙撲人面。

    嚴(yán)申互市勿作偽，務(wù)使夷心有余羨。

    群酋羅列拜階前，仍出官錢共歡宴，

    令其醉飽裹馂余，歸示部落夸恩眷，

    朝廷有道將領(lǐng)賢，保爾疆土朝赤縣，

    肉食酪漿如不充，常來市易吾不譴?！?br/>
    搖頭擺腦的一首詩作罷，可把那幾個女真人給看傻了眼兒。唯有站出列的那位俊朗非凡的少年，倒是頗為贊許地點頭。

    揚手對后頭的人道：“作得好，賞！”

    他如此一說，后頭的人皆跟著起了哄，不僅是賞了酒肉，還有不少稀奇的玩意兒。

    這都能得賞？她見狀，心中十分氣不過，也沒管那么多，幾步走到那老頭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騙人！”

    “姑娘何處此言？”

    她有轉(zhuǎn)身面朝那少年，趾高氣昂地說：“瞧你像是懂詩文的人，沒想到竟連這首詩都沒有聽過?！?br/>
    他有些訝異和不解地瞅著她。她餓的幾乎前胸貼后背了，所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解決溫飽問題才是最要緊的。

    “這詩哪里是他作的，這分明是正德年間遼東巡撫李貢寫的！”

    那老頭一聽，便蔫了一般，臉色難看極了。

    她仍舊鼓足了氣道：“偷用他人文章，來騙吃騙喝，實在可恥！”

    “借鑒借鑒，豈能叫偷……”他擺手辯解著。

    “好你個老家伙，敢誆我們！”邊上有幾個女真人啃著羊腿，一聽這話，擼起袖子就要過來找這老頭兒麻煩。

    卻被那少年攔住，他笑的十分清雅，有如四月里和煦的春風(fēng)一般，沁人心脾。

    幸好是在夜里，不然她真怕自己會被他的笑容給蠱惑了。

    “想不到姑娘竟是如此有文采之人，在下敬佩?！?br/>
    她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謙虛道：“不敢?！?br/>
    只見他緩緩遞出左手，笑得愈發(fā)溫柔，“我叫葉君坤，你呢？”

    “我……我沒有名字。”

    “人生在世，怎么會沒有名字呢？”

    “名字……很重要嗎？”

    面對他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她摸摸肚子，有些犯難。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不過，在那之前……”她舔了舔嘴唇，“可不可以先給我一些吃的？”

    他朗聲大笑了起來，立馬招呼人來給她準(zhǔn)備了些烤好的羊肉。順便遞給了她一把羊皮匕首，用來割羊肉。

    “我們吃的都是半生的，這些是全熟的，不知合不合你胃口?！?br/>
    她蹲在火堆旁狼吞虎咽，顧不上答他的話，只用力點了點頭。

    瞧見她這副模樣，他不由得好笑了起來，輕拍她的后背，“慢一些，該不消化了?！?br/>
    他一直陪到她飽食饜足，周圍的那些女真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唯有他二人。她伸出袖子揩了揩嘴上的油，一點兒也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

    他仍是笑，笑著說話，笑著看她。

    “吃飽了，不如去河邊散散步吧，一口氣吃下去這么多，若不消化掉，晚上該鬧肚子了?！?br/>
    她有些警惕地看著他，畢竟他是陌生人，從未相識的陌生人，她不敢輕易相信他。

    “放心，我是好人。”

    也不知這句話有什么神奇的力量，竟然真的起了安撫的作用。她沒有再猶豫，牽上騾子，跟著他去河邊散步。

    拱橋月下，他們席地而坐，月光灑在河面上，泛出層層銀光。

    “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箏箏?！?br/>
    “沒有姓氏嗎？”

    “沒有。”

    她冷冷地回答著他。

    “我認(rèn)識一個姑娘，她和你很像，沈陽城里的，也叫做箏箏哦?！?br/>
    她側(cè)目去望他。

    “不知道你認(rèn)不認(rèn)識她，她叫做范箏箏，風(fēng)箏的箏。”

    她瞪大了眼睛，他說得稀松平常，絲毫看不出說謊的模樣。

    “你……認(rèn)識她？”

    他點點頭，眸子清亮透徹，皎潔如月。

    “是的，我認(rèn)識她。聽說她獨自離家了，所以我一直在這里等她，等了已有七天了?！?br/>
    “你為什么……要等她？”

    “因為她，她的爹爹憂郁成疾，她的哥哥茶飯不思。所以她的弟弟希望能找到她，帶她回家，家人團聚。”

    她心中一空，頓時心中的酸楚翻涌而出。

    “你是誰？”

    “我是葉君坤啊?！?br/>
    他的笑容在夜幕下，透亮如星辰。

    他邀她去帳篷里休息，她拒絕了。于是她獨自在河邊坐了一宿，他沒有陪她。

    吹了一夜涼風(fēng)，自然是要感冒的，她也沒有幸免。不過，至少讓她清醒了一些。

    第二日初曉，他起床來河邊洗臉，她出聲問他：“今天呢？今天還要繼續(xù)等她嗎？”

    他抹了抹臉上的水珠，“也許等，也許不等。”

    她頓了頓，思緒飄遠(yuǎn)了片刻，突然對他說道：“你能帶我去赫圖阿拉嗎？”

    “赫圖阿拉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br/>
    “即使這樣，我也想去看看。”

    可是，他最后還是沒有帶她去赫圖阿拉，他說，“我還要等那人來呢?！?br/>
    “只怕她不會來了?！?br/>
    “我是信守諾言的君子，既然答應(yīng)了朋友之托，便不會出爾反爾?！?br/>
    “如果她一直不來呢？”

    他苦笑，“那我只好邊烤羊肉，邊等她來?！?br/>
    “好吧，你繼續(xù)等吧。我要走了?！彼T上騾子。

    他塞給她一袋子碎銀，還有那把羊皮匕首，“女孩子家，在路上肯定用得到。”

    她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卻也沒有回家去，而是繼續(xù)走走停停繞著圈。餓了，就吃點干糧，累了，就投宿客棧。她帶著他給的匕首到處游走，貼身攜帶，那把匕首上刻著一個隸書的“皇”字，她一直不明白這個字是什么意思。

    又這么奔走了數(shù)日，后來她累極了，抱著一絲僥幸去了馬市，沒想到他居然還在那里。

    “你真的還在等？”

    “是啊?！?br/>
    “真有毅力?！彼闹杏行┻^意不去。

    “今天要不要吃烤羊肉？”他問。

    她沖他笑著，拿出匕首來在他面前晃著：“要，我要全熟的羊肉?！?br/>
    其實他的烤的羊肉總是半生半熟的，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她都能吃得特別香。

    酒足飯飽之后，踩著碎石鋪就的河灘，她與他并肩漫步著。

    他臉上的笑容就像長白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寧靜，卻總帶著些說不出的苦澀。

    “你有哥哥嗎？”她倒轉(zhuǎn)個身子，退著步子走起來。

    “有，”他雙手負(fù)在身后，“而且有好多個?！?br/>
    “好多個??？”

    “是啊，有七個呢！”

    她瞪大了眼珠，不可置信道：“這么多哥哥，你豈不是很幸福？”

    “這是什么理論？哥哥多，不見得幸福，我倒希望我是老大，一個哥哥也沒有?！?br/>
    她也沒有深究下去，只是點點頭，又說：“也對，像我哥哥那么好的人，很少有的?！?br/>
    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問：“既然有那么好的哥哥，還不打算回家嗎？”

    “你不會明白的，”她仍舊在回避著關(guān)于“家”的一切話題，“你呢，你也不打算回家嗎？”

    “我？”

    他先是一陣沉默，才緩緩開口道：“我還沒有完成父親交予我的事情，所以，不能回去……”

    “你離家那么久，你父親一定很想你。”

    “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別人的故事，聽得再多，終究還是體味不了的吧。

    即使日子過去了不少，她還是經(jīng)常想起他，想起跟在他后頭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喊著“哥哥”。

    她時常想起他寵溺地揉著她的頭發(fā)，說：“箏兒，你也該長大了?！?br/>
    她長大了，是真的長大了。

    后來她每每途經(jīng)沈陽，都會去馬市。這已經(jīng)成為了她這幾個月來的習(xí)慣了，只要累了倦了，就來這里找他。每一次她都沒有失望。

    他一直在那里，坐在帳篷前面，像個守望者，又像個游吟詩人。她和他相處得很愉快，從來沒有過的愉快，有時候，只是吃幾塊烤羊肉，說一些不搭邊的話，也是好的。美美的在帳篷里睡上一覺，第二天有重新踏上路途，周而復(fù)始。

    又幾個月過去，到了初冬。

    結(jié)果，他不在那兒了。等著她的，是披麻戴孝的范文程。

    他眼中神色冰涼，“父親走了?！?br/>
    她手中的水囊跌落在地，里頭的清水如數(shù)潑在了泥地上。

    她回家了，終于。卻是以這樣一個契機，一個理由。

    是個數(shù)月，她也終于瞧見了他，她曾經(jīng)的哥哥，曾經(jīng)撒著嬌，拽著他的胳膊要他娶她的人。

    他剛剛及冠，本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卻面色蒼白，下頷蓄起了胡子。她沒想過再相見會是這副光景，心中感慨萬千，他亦是如此。

    她穿起了喪服，走到他身邊，笑著說道：“哥，留胡子，真不好看?！?br/>
    他原本毫無焦距的目光突然清晰了起來。

    “好，那我不留了?！?br/>
    ——哥，你帶我走好不好？

    ——再選一次，我不會帶你走。因為你是我的家人，只是家人。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馬市，等一個人?！?br/>
    “是什么人？”

    “他叫葉君坤，我只知道他是個女真人?！?br/>
    “倘若你找不到他了呢？”

    “那我就在馬市搭一個帳篷，等他。”

    “若還是等不到他呢？”

    “那我就邊烤羊肉邊等他?！?br/>
    “傻妹子……”

    “哥，我不傻，我只是寧愿裝傻?！?br/>
    她迫切地想要見他，想要和他一塊坐在火堆旁吃羊肉吃的滿嘴油。

    她有好多話想問他。

    ——其實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了吧？我就是那個你要等的人，可是為什么，每次等來我了，你又從不挽留我呢？

    ——為什么，不再等一等我呢？

    【萬歷歲丁未】

    “此藥可保她性命無恙，她何時能醒，全看她個人的造化了?！?br/>
    “真的沒有法子了嗎？”

    “此乃她命中之劫，恕我無能為力?！?br/>
    “呵，世上居然還有無藥可醫(yī)之癥?！?br/>
    “唉……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要我怎而為之？”

    范文程走到屋外，外頭下著雪，和著刺骨的冬風(fēng)。只見他披著一件寬大的貂皮麾袍，正屹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來了?！?br/>
    “偷了我父王的敕書來的。”

    他低頭斂了笑容，遲疑地問：“她……還好嗎？”

    “她很傻，硬是要回去等你。在河邊等了你三天三夜，發(fā)了高燒也不知道?！?br/>
    “抱歉，當(dāng)時我必須要回赫圖阿拉了，父王交給我的事情已經(jīng)做完了，我沒有理由不回去?！?br/>
    范文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她的命?！?br/>
    他沉默，一時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臺詞。

    “你要等她醒來嗎？”

    “不了，我現(xiàn)在這樣……如何見她？”

    “你不怕她醒來之后，徹底忘了你？”

    “也許吧，忘了我更好。我對她撒了一個謊，而我現(xiàn)在根本無法圓這個謊?！?br/>
    “葉，葉赫那拉；君，即代帝皇；坤，太極八卦中，行八為坤。君坤，好一個君坤?！狈段某虛u頭道，“她那么聰明，總有一日猜得到你是誰的。她只是……不愿去猜?！?br/>
    “到那時，欠她的，我都會悉數(shù)償還給她?！?br/>
    萬歷歲丁未，正月。

    范文采將那掛藥擱下，走到她床榻邊坐下來，用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輕輕喚了句：“箏箏？”

    正月里，外頭冷風(fēng)颼颼，他剛從外邊回來，手是極涼的，惹得她本能地往被子里縮了縮，只怯怯地道：“大哥……”

    他伸出的手僵在空氣中，早已忘了該如何悲如何喜。

    最終，只能有如挫敗地苦笑一下，嘆一口氣，悠悠道：“忘了也罷，忘了也罷……”

    亥時，她已重新睡去。

    院外。他收到他的飛鴿傳書，徹夜疾馳地趕了過來。

    他甚至一腳還沒跨下馬鞍，便呼吸急促道：“她醒了？”

    范文程點點頭，“她果真將一切都忘了?？晌抑慌陆憬闼瓕Υ蟾缬们橹辽睿倳幸蝗?，會將前塵皆記起……”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證明他們緣分未盡，便是換做何人，也左右不了。”

    “孽緣……”

    這二字一出，引得二人皆是一陣沉默。

    “如果，她不在沈陽，如果我們將她送去赫圖阿拉——”

    “你這樣做，她不會原諒你的?！彼雎暣驍嗨?br/>
    “如今唯有如此了，”他仿佛下定決心一般，“范家完了，現(xiàn)在唯有你能幫我了。”

    他摸摸鼻子苦笑，“你們家人，恨女真人入骨……而且，她若是知道我是建州的八王子，難保還會搭理我?！?br/>
    對方亦是苦笑：“你該不會是怕了吧?！?br/>
    他不得不承認(rèn)，他是怕了，怕下一次遇上她，就沒有那么輕易對她放手了。

    “你非要如此嗎？”

    “她身上本就有著女真的血脈，哪里是我們能夠留得住的！”

    他思忖片刻，“好，我答應(yīng)你?！?br/>
    “今夜子時出發(fā)，要一匹腳力好些的馬，明日卯時便能到了，可能要借你的烏云獸一用了。”

    “好?！?br/>
    “你會告訴她，你是葉君坤嗎？”

    “馬市的任務(wù)完成之后。這世上，就再沒有葉君坤這個人了……”

    ——我會讓她重新認(rèn)識我，用我原本的身份，讓她認(rèn)識我。

    ——我要去馬市，等一個人。

    ——倘若你找不到他了呢？

    ——我會在馬市搭一個帳篷，等他。

    ——若還是等不到他呢？

    ——那我就邊烤羊肉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