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趙太后一事漸漸歸于尾聲,祁云晏也漸漸清閑下來,一些瑣碎的雜務(wù)都交由底下幾個秉筆太監(jiān)打理,而他開始為了擬定下一步計劃,比以往更頻繁地出入乾清宮。

    相處時日見長,他逐漸發(fā)現(xiàn)皇帝待他的態(tài)度漸漸不同以往,并非因他權(quán)勢漸大而猜忌般地逐步疏遠(yuǎn),而是一日勝過一日的親近,這種寵幸?guī)缀醭搅艘粋€君王對待最信賴心腹的界限,而界限的另一邊最終會通向何處,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那太不合常理。

    最初的跡象發(fā)端于一個平常的午后,他同她談起內(nèi)閣的四位輔臣,內(nèi)閣首輔王居賢城府深且在朝中頗有威信,第二輔臣林敬文素來是和事佬,第三輔臣周亞卿生了一把忠骨,第四輔臣吳平則向來慣當(dāng)墻頭草……所以若要收服內(nèi)閣諸臣,只需得到首輔王居賢的支持,其余三位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都會俯首聽令。

    待他說完,一抬頭卻正撞上她看過來的一眼,那目光沉如深潭,像是蒙上了厚重的層層黑帷,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他不知她此為何意,只有詢問般地對上她的目光。片刻的對視之后,她端起茶盞,懶懶地撇了撇茶末,“無甚要事,朕只是想到父皇曾戲言過子慎的好容貌,果真并非虛言?！?br/>
    說罷她輕輕一笑,側(cè)過頭看他,“可有宮女侍婢向你暗送秋波?”

    彼時他不以為意,只以為她又在調(diào)笑,于是只一邊轉(zhuǎn)動著手上扳指,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答,“她們畏臣如妖鬼,數(shù)十步以外看到臣就遠(yuǎn)遠(yuǎn)避開了……躲還來不及,又怎會有人暗送秋波?”

    她感慨般地嘖一聲,搖搖頭,“那豈不是可惜了這般好相貌,都無人懂得欣賞。”略頓一下,她似突發(fā)奇想般地道,“那進(jìn)宮之前呢,可有青梅竹馬?”

    “祁家家訓(xùn)嚴(yán)苛,彼時日日閉門苦讀圣賢書,何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的閑暇?！?br/>
    “那便是心向往之,卻無力為之了。倘若有閑暇,你會喜歡怎樣的女子?”

    還是初次有人問這個問題,許是她問的時候神態(tài)自然,那時未覺被冒犯,倒是頗覺新奇,于是也就隨意地道,“容貌清秀些,性情好些也就是了。”

    “這般質(zhì)樸無華的喜好?朕還以為你會說顏賽西施,智比諸葛的女子?！?br/>
    那時他沒有作聲,只是無奈一笑,移開了視線。

    若是年少氣盛之時,或許真會那樣想,但他早已不是昔日恃才傲物無謂清高的少年,自然明白便是再平庸的女子都不會喜歡上一個宮監(jiān),更遑論她說的那樣容智雙絕的女子。

    ……

    那時他并未在意這段短暫的對談,但之后再想起,卻只覺得她當(dāng)時的每字每句似乎都意味深長,而那字里行間所代表的含義,實在令人不敢置信。

    而他真正意識到這令人驚異的一切,是在瑞安公主與駙馬大婚的長夜。

    那日之前他曾勸她至少在面上要表現(xiàn)出姐妹相睦的情形,畢竟幽禁太后本是無奈之舉,若要堵住天下人之口,不在青史上留下一個薄母苛姐的殘暴名聲,就必須厚待瑞安公主。

    她向來是善于納諫的帝王,只是略一沉思便肯定了他的建議,立刻親自擬旨草擬了一份禮單,使得瑞安公主原本被司禮監(jiān)克扣得稍顯寒酸的嫁妝頓時增了兩倍。于是瑞安大婚那日,浩浩蕩蕩的嫁妝隊伍自宮中抬出,讓京都百姓真正見識了一番所謂的“十里紅妝”。

    ——這是他所最欣賞的君王品德,懂得克制且能屈能伸,從不因一時感情好惡而影響大局。

    而更令他感到訝異的,是她那日甚至抽出了空,親自擺駕去了喜宴道賀。無論如何,這都給足了瑞安面子,若他不了解實情,或許真會以為她們姐妹情深。

    三拜天地之后,一對新人入了洞房,而酒宴席間仍是觥籌交錯,熱鬧不已。她喝了幾杯老臣敬的酒,便緩緩起身,借不勝酒力之名離開了席位,扶著他的手出了廳堂。

    然而等到夜風(fēng)拂面而來時,她便放開了他的手,帶著些許微醺輕輕一笑,“本是為做戲而來,如今看瑞安與駙馬郎才女貌一對佳人,倒真油然生出些許艷羨之意?！?br/>
    他們沿著府中長廊信步而走,歡鬧之聲漸漸遠(yuǎn)去,唯有微風(fēng)仍在椅著地上斑駁的樹影。

    他側(cè)頭看她,這個容顏姣好的少女著了一襲厚重繁復(fù)的禮服,露出領(lǐng)外的一截膩白脖頸細(xì)的仿佛不堪重負(fù),但面上神色卻頗為灑脫。他不禁微笑,“那皇上不若回宮便擬旨準(zhǔn)備大選,后宮本就不宜空虛太久?！?br/>
    “父皇后宮三千佳麗,卻不意味朕也必須三千才俊?！彼膫?cè)臉覆著一層朦朧月色,語調(diào)微醺而慵懶,“朕其實同母妃更像些。”

    皇族家事,最好莫要多言,他深知這一點,所以但笑不語。

    而她卻偏過頭來,“不好奇么,朕同母妃哪一點相像?”

    他只得輕笑,“是過人的美貌么?”

    “你知道朕說得不是這個?！彼粗麚u搖頭,輕輕道,“一杯合巹,許君三生。恩**不移,至死不棄。這是母妃當(dāng)年說予朕的心愿,亦是朕的心愿?！?br/>
    那時他已隱約覺察到些許不對,不知是夜色太曖昧,還是她的聲音太繾綣,無論如何,他覺得危險,只謹(jǐn)慎地道,“自古帝王多薄情,皇上如此專情倒很是難得?！?br/>
    許是真的有些醉了,她笑得有行惚,“薄情的不是帝王,而是男子。朕生就女兒身,自然向往一生一世一雙人?！闭f罷她抬手扶額,似是酒意泛上來,有紅暈漫上她的雙頰,而她的步伐也略有些不穩(wěn)。

    他愣怔一下,抬手輕輕扶住她,“那邊有座涼亭,皇上不如過去歇歇?！?br/>
    待兩人都在亭中石桌旁坐下,她低頭醒酒,而他為避免方才危險的話題,只有岔開話,溫聲細(xì)語道,“其實皇上若當(dāng)真不愿瑞安公主好過,只需在暗中使些手腳便可讓他們夫妻不和。”

    她輕揉眉間,不甚清醒地?fù)u了搖頭,“得饒人處且饒人,也不必做得太絕——之前同她不對付是因為趙氏。如今趙氏已是階下囚,朕早已得勝,何必再咄咄逼人,倒顯得面上難看。”

    他本意也并非要尋瑞安公主的麻煩,因而只是微笑一下,便不再提。

    而她似乎酒醒了些,緩緩扶著桌沿起身,靠著柱子憑欄遠(yuǎn)望,“況且無論如何,她都是朕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了,便是再厭惡,朕也會保她一世平安。”

    遠(yuǎn)處交杯換盞的笑語聲隱隱約約傳來,夜風(fēng)揚起她身上華服一角,樹葉摩擦的悉索聲宛若嘆息,輕微、低柔而又蕭瑟。月光之下她的臉龐宛如浸水美玉,潮紅的眼角微微上挑,面容嫵媚,眼神卻寂寞。

    那一刻她不再是溫和穩(wěn)重的君王,而像是被誰拋下的孤女,迷茫、落寞、孤獨,他不知為何有些心軟,終是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道,“夜風(fēng)傷身,回宮吧。”

    “……子慎?！?br/>
    “臣在。”

    “你說要助朕手握萬里河山,看朕成千古霸業(yè),若朕做不到,你會離朕而去么?”

    他只能哄孩子般溫聲道,“皇上會做到的。”

    “如果不行呢?”她難得如此固執(zhí),他只得輕聲嘆息,“臣依然會在皇上身邊的?！?br/>
    她笑起來,朝他轉(zhuǎn)過身來,卻因醉酒而身形不穩(wěn),晃了一晃便貼著柱子慢慢滑了下去,重重華服逶迤鋪散開來,像是深夜盛放的嫵媚幽蘭。

    他蹲□,想要扶她起來,她卻懶懶地笑,擋開了他的手。

    他不禁皺眉,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那一只剛剛擋開他的手自己伸了過來,因蒙了一層月光的緣故,愈發(fā)泛著玉石般的潤光。

    他疑惑地看過去,卻只在她一雙清潤黑沉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似遠(yuǎn)若近,似即若離。微風(fēng)繞過,枯葉輕鳴,而她的指尖在自己臉頰旁堪堪停住,那修長的五指猶豫地微張又輕輕收攏,宛如尋不到一處棲息枝頭的鳥兒倦累地收攏起雙翼,無聲的落寞。

    最終那只手緩緩落下,掩飾般地搭在他肩上,聲音輕而飄渺,“朕累了,回宮吧?！?br/>
    那日的情形尤歷歷在目,他不是不解風(fēng)情的少年,即便她從未明言,對于這般明顯的事實也不會全然不知?？蛇@份感情太不合常理,所以她不曾開口,所以他裝作不知。

    其實于此一事他還算熟稔,深宮寂寞,難免渴望陪伴,當(dāng)初的趙太后就是如此。但那時雙方都知這僅僅是冰冷的交易,不含情分,所以才能穩(wěn)妥無事。

    可她不是,她動了真,他不能用應(yīng)付趙氏的那一套來應(yīng)付她,她要的是兩情相悅,兩心相許,但那太奢侈,也太危險,他給不起。但凡此刻做出了任何回應(yīng),未來就必然面臨萬劫不復(fù)的險境,畢竟現(xiàn)在她只是一時迷惑,而等有了真正所**的男子后,必然會因與一個宮監(jiān)有過情而感到恥辱。

    因此對于她的試探,他只能漠然應(yīng)對。不是因為不喜。相反,他承認(rèn)自己欣賞她,也感激她的信賴與重用。更難得的是,她雖自小居于上位,待人卻沒有玩弄之心。為此他甚至有點兒喜歡她,但他不會為此做出什么沖動的事。

    那晚他將她帶回乾清宮,兩個大宮女忙前忙后地給她醒了酒,又給她一件一件地褪下繁復(fù)的華裳頭飾。約莫一盞茶過去,她看上去似乎清醒了許多,坐在梳妝柜前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染上了一絲尷尬之意。

    那樣的神情,使她一瞬間小了許多歲,宛若自知犯錯的孩童似的,他有些無奈,又有些想笑,但最終只是淡淡地看著她,一聲不發(fā)。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緩緩別開了視線,聲音也淡了下去,“朕酒醉糊涂,言行恐有失當(dāng),你莫要介意?！?br/>
    深夜寒重,她之前醉酒又吹了冷風(fēng),不出所料地有些受涼,聲音里帶著濃重的鼻音,聽上去悶悶的。

    等到頭飾全部卸去之后,她抬手讓宮女退下,緩緩側(cè)過頭看他。見她似乎是想要說些什么,他抬眸溫聲道,“夜深了,皇上若無他事吩咐,臣便告退了?！?br/>
    她似是一怔,繼而將還未開口的話全數(shù)咽下,聲音摻著濃重鼻音,“……沒什么事了?！鳖D了一下,緩聲道,“回去休息吧?！?br/>
    他退出去,轉(zhuǎn)過落地罩的時候聽到背后她輕輕的咳嗽和吸鼻子的聲音。宮女方才被她揮退,此刻屋中別無他人,落針可聞,越發(fā)顯得孤零零。

    其實就算他拒絕,她若真抬出皇帝架子命令,他也只能遵從……但她沒有。

    走到外間,他側(cè)頭對兩個候著的宮女吩咐,“去熬些姜湯,明早再喚太醫(yī)來看看,皇上似乎是染了風(fēng)寒。”

    宮女低聲稱是,隨即領(lǐng)命而去。

    ……

    那日之后,他重又輾轉(zhuǎn)于司禮監(jiān)與東廠之間,倘若沒有重要之事,就盡量不踏足乾清宮。本意原是想讓她冷靜下來,但卻似乎讓一些消息靈通的官員產(chǎn)生了某種誤解——近日來他與乾清宮之間屈指可數(shù)的幾次交流許是被看做了某種他已失去圣寵,即將倒臺的信號。

    坐在東廠督主這個位置上,幾乎都會樹敵千百。于是一時之間,原本消聲湮跡的彈劾之聲再起,每日早朝之上,針對他的各種討伐之聲幾乎淹沒了御案。由于之前他對趙黨的手段的確有些過于嚴(yán)酷,所以這一次的反彈也極為猛烈。

    而剛登基不久,幾乎從未頂過如此壓力的年輕皇帝卻居然一聲不吭地?fù)瘟讼聛?據(jù)底下的小內(nèi)侍回報,每次有針對東廠和司禮監(jiān)甚至他個人的彈劾,她的回應(yīng)都只有淡淡的四個字,“容后再議?！?br/>
    在這般再明顯不過的袒護(hù)之下,朝臣漸漸明白了皇帝的偏向。但是這種事一氮了頭,就再無抽身而退的道理,此時若不能將他拉下馬,日后必遭報復(fù)。再加上幾個內(nèi)閣重臣的煽風(fēng)點火,這場聲勢浩大的彈劾愈演愈烈,最終導(dǎo)致了皇帝在滿朝文武的壓力之下罷了早朝。

    那日百官如以往一般早早候在午門,而她自乾清宮出來卻沒有往前面去,而是轉(zhuǎn)去了承乾殿,將所有侍從都關(guān)在了殿門之外,不許任何人入內(nèi)。

    他帶人來到承乾宮前時,還未走近,便看到了守在殿門外那密密麻麻的內(nèi)侍宮女,淡淡掃視了一眼眾人后,他將目光停在了為首的孫德安身上,“皇上在里面?”

    孫德安面含憂色地點了點頭,略略退后一步,吩咐小內(nèi)侍去開門,然而那內(nèi)侍卻不敢違逆圣旨放人進(jìn)去,只百般推脫,孫德安只好親自去將門稍稍推開了些。

    緊閉的門扉“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不大的縫,外面的陽光投進(jìn)殿內(nèi)如墨般濃稠的沉黑中,在地上映出一道突兀的光影。

    他側(cè)過頭,對這個乾清宮的當(dāng)紅內(nèi)監(jiān)頷首示意,繼而提著曳撒跨過門檻進(jìn)了大殿,于昏暗到難以辨別腳下物什的殿中朝著正中的寶座緩步前進(jìn),而殿外的孫德安則回過身輕斥,“不長腦子的小子,你何時看到皇上對祁掌印發(fā)過脾氣?若是他不進(jìn)去,皇上到時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我擔(dān)待得起?”

    孫德安的聲音不算大,但他卻聽得清楚,腳下的步伐不禁一頓,片刻之后,他瞇起眼,試圖看清一片昏暗之中,那寶座之上模糊不清的輪廓。

    只是還未看出什么,黑暗深處就響起她疲憊暗啞的低問,“子慎?”那聲音低沉而倦怠,叫他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寶座之前輕輕停住,“皇上。”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不穩(wěn)定到我都覺得不死一死都對不起你們的地步……真的,這故事還有兩章左右就能完了,漫長而可怕的不固定更文階段終于快要過去了……我即將獲得新生。

    實在不敢看評論區(qū),怕一打開就發(fā)現(xiàn)“傻逼再不更新我就潑你硫酸”,更怕“我很失望”這樣的留言,所以……還是等到新故事開始再刷留言吧,我一直是個膽小的家伙,受不得刺激。

    不過這種更新方式倒是可以讓我嘗試一種新的寫作風(fēng)格,比如這章的督主視角,比如這章砍掉了許多拖沓的形容詞讓事件內(nèi)容劇情更豐富的嘗試,再比如讓語琪不直接說“喜歡你”而用行動表明的嘗試,總之有很多很多第一次啦,雖然我慢的像蝸牛但是我真的有在努力改變tat請不要拋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