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惡趣味嗎？

    遵循著淺井彌生所給的地址，綾音心中發(fā)出了如是的感慨。

    紙片上的字跡顯得相當(dāng)隨意，最后一劃如同飄起來的絲帶一般，飄到了紙片的邊緣。想起少女離去之前揚起的嘴角，使得綾音不禁覺得自己是被對方玩弄了一把——哦，不，綾音朝著身邊那高大挺拔的身軀望去……

    ——被玩弄的似乎并不只有自己。

    步入深秋的天氣著實有些寒冷，手指肚被凍得微微泛白，綾音不停地搓動著雙手，希望藉此獲取一些熱量。

    難以想象東京也會有這樣的地方。

    狹長的、令人壓抑的長巷，仿佛看不到盡頭的石子路，每走一步，咯腳的石頭邊在鞋子下面宣告它們的存在感。在東京，無論是明亮寬敞的坦途，亦或是他們?nèi)缃裥凶叩莫M窄的小巷，都保持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整潔。即便如此，綾音還是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忍受的氛圍——仿佛是有無數(shù)的蟻蟲攀爬在她的脊背上。

    “時間……真是能改變一切啊?！?br/>
    狹長的小巷之中，任何發(fā)出的聲音都會變得響亮而刺耳。黃瀨這句在當(dāng)下的場合顯得有些令人一頭霧水。

    溫?zé)岬?、充滿著活力的心跳聲夾在在匆忙的步履聲之間。

    由于小巷太過狹窄，兩個人幾乎是緊緊地貼在一起超前走，綾音感受到那隔著衣料傳來的，黃瀨那有力的臂膀上的溫度。

    “黃瀨同學(xué)那句話的意思是……？”

    “誒？那句話？”

    “就是剛才感嘆的那句話啊……”

    黃瀨盯著綾音的眼睛看了片刻之后，突然笑了出來，“因為……現(xiàn)在的我，完全感受不到屬于過去的‘淺井彌生’的一丁點氣息了?！?br/>
    不是那個一本正經(jīng)地說出“我有動物恐懼癥”的少女。

    不是那個拿著裝有已經(jīng)變成青蛙的綠間真太郎的鐵籠都會微微顫抖的少女。

    “歲月”對于她的侵蝕簡直就是摧枯拉朽的——不，它侵蝕的并不是她的肌膚、她的肌肉、她的腦細胞，而是摧殘了她身為人的方式。

    所以說……

    ——她的中二病是延遲了多少年啊？！

    所謂的“七點鐘不、見、不、散?！本褪侵钙唿c鐘拿著她送過來的紙條按部就班地找到那個死在犄角旮旯里的飯店嗎?。?br/>
    名為“怨氣”的不可見的物質(zhì)繚繞在黃瀨的周圍，他的笑容越發(fā)僵硬，目光集中在綾音手中那張寫有淺井彌生潦草字跡的紙片，仿佛眼睛中可以噴出火來，將那張紙片——萬惡之源燒成灰燼。

    “卉安街55號?！?br/>
    這是寫在那張白色紙片上龍飛鳳舞的字。

    然而當(dāng)綾音與黃瀨來到卉安街的時候，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絕望在這一刻轟然降臨，并且毫無征兆?！?br/>
    ——有誰能告訴他們?yōu)樯痘馨步质沁@樣一個狹窄壓抑的街巷……?。?？

    “五十一、五十三、五十五……！”

    數(shù)著門牌號，嗓子之中仿佛是要冒出煙來一般，在念出“五十五”的時候，希望……希望便在此刻降臨了。

    看到門牌的那一剎那，綾音差點以為是時光的回溯。

    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當(dāng)她沿著紙片上的地址找到JA公司的練習(xí)生宿舍時，她所面對著那扇門時的感受，與現(xiàn)在不謀而合。

    古老的木質(zhì)拉門，上面有著黑色的積淤多年的油垢，微微泛黃的窗紙仿佛正在驕傲地宣告著她的年紀，而在那門框與門框之間，白色的絲線輕輕地搭在兩邊——哦，不，那不是絲線，那明顯就是蜘蛛網(wǎng)。

    “開玩笑……吧……”

    黃瀨望著眼前的這扇門，不自覺的、瞪大了眼睛。

    “卉安街55號……”綾音看了看手中的紙條，又抬起頭看了看門上那老舊的門牌，黑色的漆字已經(jīng)掉落不少，變得有些灰暗，“似乎沒錯……”

    “……”

    ——被耍了吧。

    黃瀨的腦中再一次浮現(xiàn)出這個想法，然而懷抱著對于淺井彌生那僅剩的良知的新人，他在猶豫了片刻之后，將手放在那還算干凈的門把上，用力的推開——

    門后，是突如其來的光芒萬丈。

    與門外所見的頹敗截然相反的景象，房屋內(nèi)是如同豪華別墅中的大廳一般富麗堂皇，整個空間寬闊而高敞，房梁很高，中央懸掛著一盞波光流轉(zhuǎn)的水晶吊燈，而周圍的墻壁，被刷上了金色的油漆，整個大廳就如同皇宮一般金光熠熠。

    淺井彌生站在大廳的中央，與上午不同的是，現(xiàn)在的她穿著一襲純白色的長裙，長長的裙擺一直延伸到樓梯的臺階上，雖然著裝的色調(diào)相當(dāng)樸素，然而卻顯露出一種相當(dāng)嚴肅與華麗的氣場。

    這使得站在她旁邊的綠間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衣著與上午見面時并無差別，白色的襯衫，所有的扣子都被他認真地扣了上去——刻板而認真的好學(xué)生做派。

    “小綠間……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黃瀨用著不可思議的目光朝著周圍掃視著，這里所有的一切都在挑戰(zhàn)著他過去那算不上豐富的認知。

    “這里是‘文學(xué)者的天堂’?！?br/>
    少女不含一絲感情的聲音在大廳之中回蕩，給人以陌生的別樣寒冷。

    “文學(xué)者……的天堂？”

    綾音望著大廳內(nèi)令人驚異的擺設(shè)，情不自禁地隨著少女的聲音，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然而回答她的卻不是淺井彌生。

    一個顯得過分蒼老的聲音從角落之中悠遠地傳來——突然的出現(xiàn)使得綾音在那一剎那以為看見了神跡。

    從樓梯旁邊的一個暗間，一位佝僂著背的老者朝著大廳趔趄潛行。

    “顧名思義，就是文學(xué)愛好者的聚集地了。因為這里的地址相當(dāng)偏僻，所以一般這里只接待有緣走到這里來的客人。

    我想要創(chuàng)造出的是一個如同天堂一般美好的地方，所以將它取名為‘文學(xué)者的天堂’。

    不管以什么樣的方式找到這里，我以個人的身份歡迎你們。”

    ——欸……？

    上杉綾音并不覺得自己與“文學(xué)愛好者”有著哪怕只是一衣帶水的關(guān)系。如果要追究她與文學(xué)僅有的聯(lián)系，大概也只有東大的“源氏物語賞析”選修課了吧。然而這門選修課并不能讓她走進“文學(xué)愛好者”的世界。

    哦，不，或者說連門口徘徊都做不到——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黃瀨，詫異地發(fā)現(xiàn)對方也朝著自己投了一個迷惑不解的眼神。

    很顯然，他們兩個，無論從哪一方面都不能構(gòu)成“文學(xué)愛好者”的因素。

    “嘛……雖然取了這么一個故弄玄虛的名字，其實也不過是個飯店罷了——”與老者的聲音截然相反的，屬于淺井彌生那慵懶的聲音——即便慵懶，也充滿著年輕的活力，“東叔你也不要這樣嚇她們哦？”

    從淺井彌生的臉上，他們看見了充斥著惡趣味的笑容。

    伊城東，這件詭異的餐館的所有者。

    那布滿溝壑的臉上，歲月太過滄桑的痕跡致使他的年紀變得十分模糊。

    “嘛……彌生這樣說也沒什么錯呢?！北M管被彌生說出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冒犯的話，那張布滿滄桑的臉上卻沒有惱怒的情緒，“總之，你們能找到這家飯館也算是緣分了呢，來者是客，請坐——”

    順著老者艱難的手勢，綾音順勢看清了整個餐館的布局。

    在豪華的大廳之中，只有渺渺的幾張桌子和圍在桌子周圍的，看上去相當(dāng)柔軟、適意的沙發(fā)。

    淺井彌生提起自己那有著長長裙擺的白裙，朝著其中一個周圍擺著四張沙發(fā)的寬大的桌子走去。

    “吶——東叔，我的話，和之前一樣就好了。綠醬也是哦。”

    修長的手指拿起擺在桌子上的、雖然是中古的模樣，卻顯得相當(dāng)整潔的一本菜單，朝著伊城東所在的位置揮了揮，隨后將菜單遞給離她最近的、綾音的手里——

    “誒……？”

    面對突如其來的菜單，綾音剎那間有些不知所措。她猶豫了片刻，接過了那本菜單，一種難以言喻的觸感在她手中滑過——這并不是她所熟知的紙的觸感。

    “……這菜單是怎么回事……?。?？”

    站在綾音身旁的黃瀨，好奇地彎下腰俯在綾音身旁，卻見到了他此生見過的——或許是最神奇的菜單。

    [三四郎]

    [老妓抄]

    [青梅竹馬]

    ……

    全、全部都是，曾經(jīng)在文學(xué)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的作品……

    ——救命?。∵@種菜單怎么可能看得懂啊……？！

    握著菜單的綾音，仿佛感受到了一種靡靡之音——這是內(nèi)心深處對于她十九年來沒能好好學(xué)習(xí)國文的懲罰、這是對于她那狹小知識面的譴責(zé)，她手指輕輕顫抖著，合上了那本重如千鈞的菜單，輕輕地深呼吸了一次——

    “我的話，和淺井小姐一樣的配餐好了?！?br/>
    ——這樣子，就絕對不會錯了吧。

    她如是想道。

    望著沒有配圖的菜單和令人無處下手的菜名，黃瀨與綾音進行了同樣的選擇。

    這將成為他們這一天以來所做的最令他們后悔的一件事——

    “呃……這是什么？”

    擺在桌子上的是一盤用暗色的鑲金瓷碗盛的白粥，而白粥的旁邊，是一只鐫刻著繁復(fù)花紋的小碟子，里面裝著一些類似于“咸菜”的東西。

    “這就是[老妓抄]哦——”

    戲謔的聲音自綾音微微下垂的頭顱上方狠狠灌來，仿佛能夠從中得到快、感一般，淺井彌生的嘴角彎出一個惡劣的微笑，“本應(yīng)該趨于平淡的老妓的生活，卻向往著、追求著更加絢爛的人生，這就是老妓抄的內(nèi)涵所在吧。白色的粥因為咸菜的存在而變得不再乏味，就如同老妓內(nèi)心所追求的的精彩，這是我在這里最喜歡的一道菜哦，所以每次來這里都會點這道菜，并且也只會點這道菜呢——”

    長長的尾音就像是不懷好意的嘲笑一般。

    綾音手中拿著伊城東遞過來的勺子，停滯在盛著白粥的碗的上方。

    ——被擺了一道吧？

    從黃瀨的眼中，綾音感受到了與自己相同的心情。

    懷著“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fù)返”的心情，綾音將小碟子里的咸菜，倒進那一碗白粥之中，隨后用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勺——

    ——意外的不錯誒……

    經(jīng)由咸菜的調(diào)味，白粥的滋味也變得不那么乏味，咸菜的鮮味與白粥的溫糯結(jié)合在一起，留在舌尖片刻后，便揉成了一種奇妙的滋味。

    “嘛——其實只是想認識一下演繹這個劇本的男女主角而已，雖然說飾演中川的黃瀨……你，我早就認識啦。不過還是很想和飾演三輪久奈子的上杉能夠交流一下呢，畢竟是第一次將自己的作品變成劇集呢?！?br/>
    富麗堂皇的水晶吊燈下，淺井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許多——

    雖然多有刁難，但實際上并沒有惡意。

    綾音有些不知味地用勺子攪拌著碗里的白粥，看著綠間和黃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些她毫不知曉的往事，看著淺井彌生拿著一本她連是哪國的文字都不知道的書——聚精會神地看著。

    ——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啊……

    那種仿佛自己游離在外的孤獨感，如同藤蔓一般纏繞著自己的身體，并且以水葫蘆的增長速度遍布了全身。

    “喂——和我要出去走走吧。”

    毫不客氣的稱呼，接近命令式的語句。

    綾音詫異地抬起頭，淺井彌生用一種與之前迥然相異的笑容看著她——那是邀請的、平和的笑容。

    從長巷的另一頭走出去，路途比起進來的時候意外得近。

    大約兩分鐘之后，她們便從那狹長的小路之中走出，淺井彌生那長長的白色禮裙成了一個相當(dāng)尷尬的存在，綾音時刻提防著自己的鞋子會在那純白的布上留下灰色的痕跡。然而淺井本人對此似乎毫無自知，只是隨意地提起裙擺，任由余下的裙子拖在那巷道上并不算干凈的石子路上。

    從小巷中走出，視野一瞬間開闊。

    壓抑的氛圍在走上坦途的那一刻煙消云散，用力呼吸仿佛還能感受到路邊梧桐樹所帶來的清新的空氣。

    夜晚的街道如同浩瀚的銀河，星子點綴在路邊的水泥地。

    “吶——如果我說……”

    淺井彌生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那眼睛如同路燈一邊閃著悲哀的光芒。

    “你相信《不死之夏》，其實是真實存在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