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正好,容青殿比往常熱鬧許多，仆役們打掃著院子,竹林、池塘、假山都被仔細(xì)地清理過,有多嘴的小丫鬟，時(shí)而小聲議論幾句。

    “君上對婉妃真是上心呢，前幾日從竹林里溜出來兩條蛇,也沒怎么著，君上就緊張得不得了,要我們打掃整個(gè)容青殿。相比之下華妃那里可就冷清多了，聽說那兒的野草都長了半人高了也沒人管。”

    “別胡說,華妃是太后生前做主賜的姻緣,君上還未登基的時(shí)候就常伴左右,那么些年君上身邊也就她這一個(gè)侍妾，一夜夫妻百日恩，再怎樣君上也不會苛待她的。”

    “可恩寵統(tǒng)共就那么多，君上難免厚此薄彼呀,這都好幾個(gè)月沒去韶華殿了吧。哎你們說，有沒有可能那兩條蛇就是華妃讓人放的？”

    “不會吧……”

    “誰說不會,為了爭皇后的位子,什么都有可能。”

    “哎？君上要立后了嗎？”

    “你這話說的，立后是早晚的事吧，只不過立誰還說不準(zhǔn)。雖然我們蒙秦不像華晉那般愛給皇帝養(yǎng)上后宮佳麗三千，但君上也不可能就此不娶了吧，況且眼下兩個(gè)妃子都還沒有子嗣，將來是誰做皇后還真不一定呢?！?br/>
    不遠(yuǎn)處的偏殿中，謝青婉側(cè)靠著窗欞，聽到這些話，笑了笑說：“她們說的都不對，宇文心里早有了皇后人選了?！?br/>
    謝青折也聽到了外面的嘰嘰喳喳，無奈搖頭：“小丫頭們愛嚼舌根，你別放在心上?！?br/>
    謝青婉從窗外收回目光，開玩笑般地說：“要我講啊，他心目中的皇后人選不是我，不是華妃，也不是其他什么人，就是哥哥你?！?br/>
    謝青折收拾行裝的動作微滯：“瞎說什么呢?！?br/>
    一陣難捱的沉默。

    “哥……”謝青婉神色復(fù)雜地看著他的背影，雙手無意識地攥緊裙裾，她想說她知道宇文勢近來每晚留宿在他那里，她想說他們?nèi)司烤故钦l錯付了誰，她想說哥我們還能再回頭嗎，但她最終什么也沒說，緩緩松開手指，撫平了衣裙上的褶皺。

    謝青折收拾好了東西，對妹妹道：“我會盡快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br/>
    謝青婉點(diǎn)頭：“我知道?！?br/>
    “最近蒙秦王宮里不大太平，你盡量不要離開容青殿……”

    “哥，上次那兩條蛇，是你放的吧?！敝x青婉太了解自己哥哥的行事手段，她知道那兩條蛇不是用來嚇唬容青殿里的人的。

    “是，那些人是沖著我們來的，我們現(xiàn)在根基不穩(wěn)，抓不到他們的把柄，不如自己來個(gè)打草驚蛇，多提防著點(diǎn)，讓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宇文明白我的意思，他會護(hù)著你的?！?br/>
    “哥，你真的要為他這么做嗎？”謝青婉問，“你算過會有怎樣的后果嗎？”

    “我……算不出。”謝青折垂眸，“也許見到那個(gè)孩子，便會知道了吧?！?br/>
    謝青折此番去找小夏淵，沒有等宇文勢來送他。

    那時(shí)候他并不知道，這一去一回，竟改變了他們所有人的命運(yùn)。

    此后十年，謝青折輔佐宇文勢開疆拓土，謀劃甌脫之戰(zhàn)，找尋侵吞華晉的切入口。

    謝青婉眼見他殫精竭慮，眼見他在無止境的殺伐中越陷越深，就像是在飲鴆止渴，用無數(shù)個(gè)過錯來彌補(bǔ)當(dāng)初對夏淵犯下的罪孽，她知道他們走錯了路。

    他們逆了天命，就要付出代價(jià)。

    為了不讓哥哥陷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謝青婉寫了封家書寄回臨祁，她以愧悔之心向家中叔伯求助，詢問他們解救之法。

    自先祖謝滄海以來，臨祁便有“不得擅自涉世”的戒律，每一代入世的臨祁人都必須是鏡語選定之人，謝青折是這一代的入世者，而謝青婉那時(shí)跟去就已破了戒。

    不知是不是給他們的懲罰，當(dāng)初謝青折下山，他的叔伯萬萬沒想到，這個(gè)原本要去匡扶天命的子侄，竟會糊涂至此，犯下大錯。心痛之余，他們也曾想去制止，可天命之示瞬息萬變，后來就連鏡語也測算不出，猶豫再三，他們還是不敢貿(mào)然插手。

    然而如今天下陷入危亂，后輩又苦苦哀求，謝慎和謝悵終究狠不下心撒手不管，只想著就下山這么一趟，規(guī)勸謝青折收手，接回這兄妹二人，便不再過問世事。

    他們到底是想得太簡單了。

    所謂塵世，從來就不是要來便能來、要走便能走的，惹了一身俗塵之人，又如何能孑然一身地離去呢？

    果然，謝家一行五人進(jìn)入蒙秦地界后暴露了行蹤，得知他們要來帶謝青折和謝青婉離開，宇文勢勃然大怒，將他們?nèi)筷P(guān)入了大牢。

    謝青折為此與他起了爭執(zhí)：“宇文，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宇文勢冷笑：“他們一個(gè)個(gè)把我當(dāng)做煞星，想盡各種辦法要帶你離開我，擅闖王宮襲擊侍衛(wèi)，散播謠言蠱惑人心，甚至還要給我下蟲毒，我為什么還要對他們以禮相待？沒殺了他們已經(jīng)是看你的面子了?！?br/>
    謝青折心中悲涼，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知道叔伯是想勸他回頭，但他真的回不去了，從他迫害了那個(gè)孩子開始，就沒有退路了。

    他頹然道：“宇文，放了他們，我求你了，我不會走的，我也走不了了……”

    宇文勢安撫地摸摸他的后頸，輕咬他的耳垂：“是的，你已經(jīng)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你絕對不能棄我而去，絕對不能?！?br/>
    “哥，別去觸怒他了?！敝x青婉跪坐在鏡前，長發(fā)未經(jīng)梳理，零亂地披了滿身，“他不會放我走的，我是他留住你的鐐銬……”

    “青婉，對不起?！?br/>
    “錯的是我，我不該偷偷跟著你下山。”謝青婉的淚水跌碎在鏡面上，“哥，十年前我就后悔了，這塵世一點(diǎn)也不好玩，身在這里，什么都被消磨光了，只剩下身不由己?！?br/>
    “青婉……”

    “所以我一定要離開，哥，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在這里出生。這塵世都瘋了，瘋到我一點(diǎn)也看不清自己和這孩子的命數(shù)?！?br/>
    “孩子？”謝青折愣住了。

    “是啊，孩子?！敝x青婉輕撫尚且平坦的腹部，“十年前你回來時(shí)說，施與夏淵的那一劫，會讓宇文勢一生沒有子嗣，那這個(gè)孩子又為何會出現(xiàn)，還是他注定會死在我腹中？”

    “這不可能……”謝青折臉色刷白。

    “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你告訴我，你見到那個(gè)夏淵之后，究竟算出的是什么？”

    謝青折抿唇，他沒有與任何人說過那個(gè)鏡語。

    他不能說，因?yàn)樗愕贸觯瑓s勘不破。

    縱然宇文勢不松口，謝青折也要用盡一切辦法讓妹妹離開。

    他先去大牢見了叔伯一行人。

    二伯謝慎和四叔謝悵各帶了一名弟子前來，還有已故大堂兄的兒子謝驚鴻也來了。小一輩中，謝驚鴻的天分最高，而且他從小就愛跟著謝青折，與他的感情很是親厚?？偹阌钗膭蓊櫦扒榉?，沒有為難他們，吃穿用度一應(yīng)俱全，否則他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們。

    謝青折心中內(nèi)疚，跪在叔伯面前說：“青折多謝二伯和四叔舍命相救，但是青折不能走，自己種下的惡果，就要自己來嘗。只求二伯和四叔答應(yīng)青折一個(gè)請求，帶走青婉，再也不要讓她為了這些俗事煩憂痛苦?！?br/>
    謝驚鴻大為驚訝，他不懂，這個(gè)一向冷靜自持的小叔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小叔，你為什么不跟我們走？那個(gè)人他不是好人啊，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你不明白嗎？”

    謝青折笑看著他：“驚鴻說的是，只是身在其中，誰與誰不是在互相利用呢?！?br/>
    宇文勢利用他來謀宏圖偉業(yè)，他又何嘗不是利用宇文勢來成全自己？

    謝慎道：“隨你吧，青婉我們會想辦法帶走，但有件事我要問你，你去見過華晉那個(gè)孩子了，既然站在蒙秦這一邊，為何沒有徹底斬?cái)嗄呛⒆拥拿鼣?shù)？”

    謝青折磕了個(gè)頭，只答了一句：“二伯，世事有因果?！?br/>
    他走后，謝悵嘆了口氣：“這孩子入世太深，身不由己，好在也不算太糊涂，不知是否還有挽回的余地。”

    那時(shí)正是準(zhǔn)備重啟甌脫之戰(zhàn)的時(shí)候，宇文勢違背約定，把釋放謝慎謝悵之事向后延了幾日。他的本意是把謝青折的心栓得更牢點(diǎn)，卻不曾想給了朝中佞臣可乘之機(jī)。

    謝家兄妹一個(gè)深得君心專寵，一個(gè)身居上卿之位，權(quán)傾朝野，加之宇文勢登基之時(shí)，謝青折為他出謀劃策，得罪了許多肱骨老臣，一些有心之人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如今覷準(zhǔn)時(shí)機(jī)，趁謝青折未及從甌脫歸來之時(shí)，在蒙秦翻騰了起來。

    宇文勢察覺不對時(shí)，想要把人放走，但“臨祁人妖惑君王”的傳言已經(jīng)傳開，謝慎謝悵一行人剛出牢獄就糟了不明人士的追殺。

    謝青婉被軟禁在容青殿，叔伯等人想帶她出來卻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沒想到的是，對她施以援手的竟然是華妃。

    華妃一把火燒了自己的韶華殿，吸引了王宮侍衛(wèi)們的注意，又故意大鬧容青殿，給謝青婉制造了逃脫的機(jī)會。

    謝青婉問她：“我以為你很恨我，為什么要幫我？”

    華妃道：“你們想要他放過你們，我想要你們放過他。外頭說臨祁人妖惑君王，這話其實(shí)不假，自你們來了，他就被蒙了眼，失了心。”

    看著這個(gè)神色清淡的女人，謝青婉不禁動容：“他真是個(gè)瞎子?！本箍床灰娚磉呑钫湟曌约旱娜?，竟將一個(gè)女人最炙熱的情感，冷落成了深宮里的浮塵。

    華妃緩緩關(guān)上兩人之間的宮門：“快走吧，我也是為了自己而已。”

    有人心有執(zhí)著，有人甘愿放手。

    正是這一環(huán)環(huán)的執(zhí)著與放手，造就了那一夜的悲劇。

    謝慎和謝悵等人到底敵不過源源不斷的殺手，謝青婉想救他們，用鏡語向哥哥和宇文勢求援，但在被追殺的途中，過度使用的靈術(shù)令她體力透支，她只覺腹中一陣鈍痛，腿間有溫?zé)嵫毫飨?，霎時(shí)慘白了臉……

    當(dāng)謝青折趕到的時(shí)候，謝青婉已香消玉殞，那孩子終究逃不過一劫。

    謝慎、謝悵和兩名弟子都被殺害，謝驚鴻拼著與敵人同歸于盡的心，給自己喂了毒血蟲，這種蟲毒性甚烈，凡被他抓傷咬傷的人，都身中劇毒而死，但蟲毒本身對宿主的侵蝕也是巨大的，謝青折發(fā)現(xiàn)他時(shí)，他體內(nèi)的毒血已過了心脈。

    ……

    “我用靈術(shù)把青婉封進(jìn)了冰河里，不想讓任何骯臟的東西靠近她。當(dāng)時(shí)我已經(jīng)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根本聽不進(jìn)宇文勢的辯解。

    “當(dāng)然，他也沒什么好辯解的，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扣下他們落人口實(shí)，若不是他縱容了那些人在朝中的殘余勢力，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那時(shí)候我才徹底清醒了。

    “我明白我是真的錯了，因?yàn)槲业囊诲e再錯，害死了我的至親。我明白無論我怎樣做，那些失去的都不會再回來了。我明白謝青折這個(gè)人，再不能存在于這個(gè)世上了。

    “所以我把滾燙的金錐刺進(jìn)了心口。我告訴他，遇見他是我這一生最后悔的事?！?br/>
    那些他最無能為力的恨意，最后都留在了那具尸體里。

    夏淵道：“可是你并沒有死?！?br/>
    荊鴻笑了笑：“這只是一個(gè)小把戲，我也沒想到竟然能成功。當(dāng)時(shí)眼見驚鴻救治無望，我在自己和他身上種了轉(zhuǎn)生蟲，金錐刺心之后，由于宇文勢沒有立時(shí)葬了我，轉(zhuǎn)生蟲將我的血換到了驚鴻體內(nèi)，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我。”

    聽完這些，夏淵的膝蓋已經(jīng)被算盤磕得生痛，站起來的時(shí)候還踉蹌了一下。

    媳婦兒跪完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是時(shí)候做點(diǎn)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對門外高聲喊道：“蕭廉，把麻袋扛進(jìn)來！”

    蕭廉依言照做，夏淵在荊鴻面前打開，指著謝青折的尸體說：“我要把這個(gè)燒了，燒給宇文勢那個(gè)瘋子看，連灰都不給他剩下?！?br/>
    “我要把這個(gè)燒了，燒給宇文勢那個(gè)瘋子看，連灰都不給他剩下。”

    “還請陛下三思。”蕭廉先前守在外面，并沒有聽到他們說了什么，只是覺得夏淵這么做可能所有不妥，便諫言道，“陛下，我們千辛萬苦把這人偷了回來，照蒙秦王對這人的重視，少說也可以跟他談?wù)剹l件，他們的增援剛到，能牽制他一下也是好的?！?br/>
    “我不想跟他談。”

    “陛下，您這么做很可能會激怒蒙秦王?！?br/>
    “激怒就激怒，此次望江之戰(zhàn)原本就是一場硬仗，還怕他不成？”

    “陛下……”

    “算了蕭廉，別勸他了?！鼻G鴻從旁插話，“陛下要做什么，就讓他去做吧。燒一具尸體而已，也該讓逝者安魂了?！?br/>
    他語氣平淡，似乎是在說一個(gè)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蕭廉無奈，伺候的君主這么任性，他也是無能為力了。

    話分兩頭，宇文勢那邊剛剛對援軍做好部署，就聽說下城被破，更令他驚怒的是，謝青折的尸體竟然被夏淵盜走了。

    他的確懷疑過夏淵孤身探營的目的，他猜測布防圖是他的首要目標(biāo)，甚至還安排了一張假的布防圖在主帳，等著夏淵來偷。不過夏淵看都沒看一眼，他冒著性命危險(xiǎn)到望江城里潛伏了好幾天，似乎只在糧草庫放了把小火，鑿漏了三艘戰(zhàn)船，玩了點(diǎn)蠱蟲的小把戲。

    就在宇文勢重挫華晉軍銳氣，準(zhǔn)備集結(jié)援軍對長汐城大舉進(jìn)攻之時(shí)，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冷不防被夏淵一刀捅了后心。

    望江下城的將領(lǐng)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來復(fù)命，宇文勢聽到那句“賠了上卿折了家”的嘲諷，氣得當(dāng)場震碎了那名將領(lǐng)的腦殼。

    再見面時(shí)，便是王對王的局面。

    夏淵帶著少年人的囂張：“聽聞蒙秦的上卿是個(gè)了不得的人物，朕把他帶回來一看，什么嘛，不過是具死而不僵的尸體罷了。守著一具尸體三年，再惜才也沒有這樣的，蒙秦王，你這不叫癡心一片，這叫得了失心瘋吧！”

    宇文勢冷道：“說我瘋了，你這華晉的皇帝又比我好多少？丟下陣前萬軍不管，丟下黎民百姓不顧，處心積慮來我蒙秦大營，就為了把我這位上卿偷回家，又有哪里光彩了？”

    夏淵不緊不慢地招招手，就見主船上緩緩放下了一葉扁舟。

    那扁舟上躺的，正是神情安寧的謝青折。

    宇文勢喝道：“你要做什么！”

    夏淵在長弓上搭了一支火羽箭，拉開弓弦：“你猜？”

    “住手！你不是要與我談條件嗎？”

    “蒙秦王說笑了，穩(wěn)贏的仗，朕為什么要跟你談？”

    宇文勢立時(shí)變了臉色，即刻命人去追那艘小船，但對面船陣緊密，而且江上風(fēng)大，不過瞬息，載著謝青折的小船就已向下游漂遠(yuǎn)。

    咻——

    拜少時(shí)與夏浩比箭所賜，夏淵這一箭勢不可擋，火羽在空中拉成一道灼眼的線，釘在了小船中的油木上，不偏不倚。

    剎那，火光圍住了謝青折，從那華美的袍角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吞噬。

    “啊……”宇文勢驟然啞了聲，他沖到船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人就在他眼前燒成了灰燼，化為細(xì)小的微塵，被風(fēng)吹散在江雪里。

    再不可尋。

    恍然間像是一切都被清了空，他們的死別，錯付，相識，從最后那雙絕望的眼，一幕幕地倒退，直至退回了原點(diǎn)，終不過是……

    殘夢碎，骨成灰。

    一句無聲的“青折”堵在宇文勢的喉間。

    那艘小船沉在了遠(yuǎn)方。

    良久，宇文勢轉(zhuǎn)過身，眸中血紅：“青折的一生都?xì)г谀愕氖稚?，你才是瘋子，你毀了他，就是毀了荊鴻！”

    夏淵道：“荊鴻是我的，他的軀殼、他的靈魂都是我的，這個(gè)世界不需要兩具他的身體，我也決不允許別人的手碰他?！?br/>
    望江上最慘烈的一戰(zhàn)，從那一天開始，足足打了三個(gè)月。

    那天荊鴻一直坐在船艙里。

    他什么也沒聽，什么也沒看，什么也沒想。

    夏淵回來后緊緊抱著他，在他溫暖的頸側(cè)磨蹭，咧嘴笑著：“你別嚇我呀，怎么跟個(gè)空殼子似的？身體沒了，魂也丟了么？”

    荊鴻說了兩個(gè)字：“何苦?！?br/>
    夏淵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宇文勢執(zhí)著的是那個(gè)死去的人，是那個(gè)什么都肯為他做的謝青折，所以他一心想讓你的魂魄回到那具軀體中，卻從沒有想過要挽回真正活著的你。他知道，你不再是謝青折了——這便是他的苦?！?br/>
    宇文勢敗了。

    蒙秦軍在甌脫和望江的戰(zhàn)場都遭到重創(chuàng)，只能敗退。宇文勢身中一箭，箭簇都未及取出，便匆忙逃往蒙秦的邊境雁城。

    在這座峽谷中，攔截他的是荊鴻。

    宇文勢擦去咳出的血沫：“一生紫氣，盡散于淵……青折給我批的命，當(dāng)真一句也沒錯。夏淵讓你來截我，真是有心了?！?br/>
    荊鴻抬手，命眾將收起了箭矢與落石。

    他說：“是謝青折給你指了一條虛假的王者之路，他欠你的債，我也一并還了?！?br/>
    宇文勢道：“你放我走，不怕我卷土重來，再來一回逆天改命？”

    荊鴻斂目而笑：“都太傻了，什么逆天改命，不過是世人想要順著自己的愿望去活。”

    ……

    宇文勢走出峽谷時(shí)，荊鴻丟給他一樣?xùn)|西：“走吧，好好對她?！?br/>
    進(jìn)了雁城，宇文勢攤開手心。

    那是謝青折留給他的錦囊。

    錦囊上的蠱縛已經(jīng)解開了，里面是一張方子還有一瓶蠱血，解的是冰螢蟲的蟲毒。

    宇文勢知道，這錦囊里的東西被換過了，但他已無力再去追究。

    謝青折費(fèi)盡心力封藏起來的鏡語，被荊鴻隨手丟棄在湖水中，化成漣漪，就此湮沒。

    那是個(gè)永遠(yuǎn)不該被揭開的預(yù)言——

    夏淵是天命所歸，如果他當(dāng)初真的殺了他，這孩子的命數(shù)亦不會斷。

    謝青婉會誕下一個(gè)命中帶煞的孩子，宇文勢統(tǒng)一四國的大業(yè)未竟，那孩子便會奪其王座，成為一代暴君。屆時(shí)生靈涂炭，天命亦會走上完全不同的一條路。

    這會成為一場輪回的報(bào)復(fù)，一個(gè)他承擔(dān)不起的罪孽。

    見到四歲的小夏淵后，謝青折推算出了這個(gè)鏡語，他后悔了，也止步了。

    十年后的那場劫難讓他終于看透，他逃不出自己的命。

    他這一生，都會與那個(gè)孩子糾纏不清。

    兩年后。

    望江收復(fù)之后，甌脫也劃歸了一大部分給華晉，如今華晉雄踞中原，在夏淵的治理下，開創(chuàng)出一番強(qiáng)國盛世。

    這天瑜兒扒拉著小短腿往前跑，一路喊著“雞糊雞糊雞糊雞糊”，然后在邁門檻的時(shí)候吧唧一下栽了。好在這孩子皮實(shí)得很，自己爬起來揉揉腦門，看到荊鴻朝自己走來，高興地張開手臂要抱抱。

    “雞糊雞糊，我跟你說哦，三王叔又跑掉了，父皇又沒抓住他，然后父皇就生氣了，說沒有人幫他，非要叫瑜兒陪他寫字，可是瑜兒都看不懂的，瑜兒想要畫畫，雞糊你教瑜兒畫畫吧，瑜兒想跟你一起玩……”

    不知道是不是小時(shí)候太孤單了，夏瑜長成了個(gè)話嘮娃，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咕嚕嚕說一大堆，前言不搭后語的，也就他親爹和荊鴻能聽明白。

    事情是這樣的，夏淵還算善待他的兩個(gè)弟弟，他給安慶王夏澤封了南疆的屬地，讓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個(gè)藩王，定嘉王夏浩沒事的時(shí)候就待在京中做個(gè)閑散王爺，如果邊境有什么戰(zhàn)事，也會讓他跟在孟啟生后面帶帶兵。

    相比在京中經(jīng)常被拉來幫著看折子算賬本，夏浩顯然更喜歡到邊境去，所以夏淵每次喊他來幫忙他都推三阻四，好不容易逮到了，沒一會兒人就又跑了，把夏淵氣得要死。

    憑什么大家都能閑下來玩，就他不行??！

    他也想跟荊鴻待在一起“玩”一會兒啊！

    這股怨氣無處可發(fā)，最終就落在了可憐的夏瑜身上。沒人陪他看折子，他就讓夏瑜陪他看，總之他抱不到荊鴻也不能讓兒子抱到！

    于是夏瑜好不容易掙脫魔爪后，就有了上面那一幕。

    荊鴻把夏瑜抱在懷里，揉揉他腦門上的包：“瑜兒還疼嗎？”

    夏瑜撒嬌地在荊鴻脖子上蹭蹭臉：“有點(diǎn)痛啊，雞糊給瑜兒吹吹吧，吹吹就不痛了，然后再親親吧，親親就會好了。父皇說親親最管用了，雞糊你是不是總是會受傷呀？父皇經(jīng)常親你呢，上次在朝陽宮，父皇親你肚子……”

    “瑜兒！吃不吃橘子？”

    “要吃要吃！”

    荊鴻終于堵住了這孩子的嘴。

    顧天正木著臉說：“你怎么又來了？”

    蕭廉調(diào)侃：“我怎么就不能來了？”

    顧天正頂開劍鞘：“別過來，再靠近一步以刺客論處。你已經(jīng)不是侍衛(wèi)了，皇上不是準(zhǔn)你回幽篁山莊了么？”

    蕭廉繼續(xù)假不正經(jīng)：“那又怎樣？我想去哪兒誰管得著？皇城門口那個(gè)孟小將軍攔不住我，你也攔不住我，誰也攔不住我。”

    “蕭廉，你不要太囂張了……唔！”

    “我囂張有囂張的本錢吶。”蕭廉欺身靠近這個(gè)想了幾個(gè)月的人，滿足地、狠狠地咬在他嘴上，“誰讓皇上給了我那么好用的賞賜呢。”

    當(dāng)初蕭廉與皇帝陛下共患難去“偷人”的情誼還在，夏淵答應(yīng)給他一個(gè)重賞。最后再三斟酌，就賞他了四個(gè)字——“朕知道了”。

    之后蕭廉被家里的老爺子召回去，夏淵批復(fù)“朕知道了”。再之后他又想回來扒著顧天正，夏淵也批了“朕知道了”。

    于是蕭廉成了唯一可以自由進(jìn)出皇宮內(nèi)院的江湖人士。

    苦了顧天正，在皇帝的默許下，被這人吃得死死的。

    春意盎然。

    碧心亭中，吏部尚書陳世峰，戶部侍郎柳俊然，太醫(yī)院竇文華，還有現(xiàn)任司徒荊鴻四人坐在一起品茶談天。

    竇文華說：“前幾日皇上又發(fā)什么火了？從我這兒開了好幾副清肝去火的藥茶，荊司徒你又怎么惹他了？”

    陳世峰好奇：“你怎么知道是荊鴻惹了皇上？”

    竇文華哼了一聲：“火氣大，只要把火氣發(fā)出來就好了，能把皇上憋得喝藥茶都壓不住火的人，除了荊司徒兼荊太傅兼荊皇后之外，還能有誰有這本事？”

    柳俊然道：“不愧是太醫(yī)院出了名的毒舌妙手。”

    “好說?！?br/>
    “怪不得沒人敢請你診病?！?br/>
    “……”

    “所以，皇上到底是為了什么事發(fā)火？”

    三人把目光移向荊鴻。

    荊鴻無奈答道：“清明要到了，我不過是說想回臨祁給族人掃墓。”

    “哦，照皇上的脾氣，絕不會給你批的?！绷∪徽f。

    “對，皇上三天看不見你就要上房揭瓦了。”陳世峰說。

    “嗯，我回去再準(zhǔn)備幾帖藥茶，你們還要吵幾天？”竇文華說。

    荊鴻：“不管他批不批，我明天就偷偷溜走了，都準(zhǔn)備好了。”

    另外三人轉(zhuǎn)瞬間出了亭子，速度快得都看不清，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

    他們沖他遙遙拱手，口徑一致：“大人好膽量！我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聽見！您自求多福！好自為之！”

    ……

    “他好大的膽子！”

    不出眾人所料，夏淵果然大發(fā)雷霆，紅楠著急忙慌地又去太醫(yī)院開了幾帖清火的藥茶，只不過盛藥茶的茶盞都被皇上挨個(gè)兒打碎了。

    瑜兒得知他的雞糊不見了，難過得當(dāng)場尿在了褲子上。話也不肯說了，張口就是干嚎，那嗓子跟小時(shí)候一樣嘹亮。

    夏淵牽著哭抽了的兒子滿腹怨氣地回了寢宮，一抬頭，看見一塊白玉手板在眼前晃著，就掛在庭中的那棵大樹的東南枝下。

    清明。蒙秦王宮。

    宇文勢去衣冠冢祭奠了謝青折。

    兩年了，他再也碰觸不到那人，然而曾經(jīng)的記憶卻越發(fā)真實(shí)。

    他本以為會刻骨銘心的，都只剩下淡淡的痕跡，他本以為是浮云輕塵的，都如同深深的楔印刻在心上，常常在夢里浮現(xiàn)。

    他路過韶華殿的佛堂，看見華妃跪在里面。

    為了求一個(gè)此生得不到的東西。

    虔誠地白了發(fā)。

    荊鴻回到臨祁，真真有一種“到鄉(xiāng)翻似爛柯人”的感覺。

    外界傳言臨祁是個(gè)高深莫測的神秘之境，有無數(shù)機(jī)關(guān)、無數(shù)高人、無數(shù)不可傳的秘術(shù)，但其實(shí)，這里也不過是個(gè)很普通的小山村罷了。

    祠堂里有幾名謝家的弟子在學(xué)習(xí)鏡語和靈術(shù)，小孩子們在空地上玩著騎馬打仗，一切都安寧得讓人心生感慨。

    有人見到他，喊他“驚鴻”，他點(diǎn)頭答應(yīng)。

    有人知道些山下的事情，下意識地避開他，他也并不在意。

    在叔伯的墓前，荊鴻聽見有人喚他。

    “哥……哥……”

    他回頭，看見謝青婉躲在一棵樹后，怯怯地望著他。

    這不是曾經(jīng)的謝青婉了，這是個(gè)健康的、空蕩的軀殼，在冰螢蟲的保護(hù)下，她原本虛弱的身體恢復(fù)了，但記憶都消失了，如今所能記得的，都是喚醒她的人灌輸給她的。

    看到荊鴻有所回應(yīng)，她笑了。

    他們一起給先祖敬了香。

    他們兄妹倆，一個(gè)只有靈魂沒了軀體，一個(gè)只有軀體沒了靈魂。

    好在，終于求得一個(gè)安穩(wěn)。

    夏淵放下那塊白玉手板，牽著兒子去午睡了。

    白玉手板被紅繩墜著，在風(fēng)里打著轉(zhuǎn)，那上面刻了一行字：

    夢里渡魂無歸路，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