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我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基本意圖

    與原子彈相比，導彈方面似乎要順利一些。應該肯定，蘇聯(lián)專家在中國導彈的仿制階段，給予了很大幫助。1959年初，第一批“p-2”導彈武器系統(tǒng)圖紙共500多箱翻譯繪制完成，發(fā)往全國各地生產廠家，據(jù)此生產各種部件。但正如原子彈模型一樣，在一些關鍵技術和環(huán)節(jié)上，蘇聯(lián)也留了一手。看似進展很快的導彈仿制，實際上也面臨著重重障礙。

    一個重要的問題是，蘇聯(lián)專家對建設發(fā)動機試車臺不積極，一直不給發(fā)動機試車臺的技術資料。沒有試車臺，發(fā)動機生產出來，就沒法試車，沒法試車，就沒法拉去試射，等于一堆廢鐵。任新民負責發(fā)動機這一塊，他很著急，三番五次去找蘇聯(lián)專家組組長馬蒙諾夫，馬蒙諾夫總是找各種借口拖著不辦。最后竟說，中國的工廠沒有能力生產出合格的試車臺，發(fā)動機組裝好以后，最好的辦法，就是運到蘇聯(lián)試車。

    除了試車臺，還有一種傳力元件特種橡膠膜片，資料也不給。任新民去找馬蒙諾夫，說，在合同的目錄中，這種傳力元件特種橡膠膜片，是有的，可是我們查遍了卻沒發(fā)現(xiàn)有關這種膜片的任何資料和圖紙，連規(guī)格、質量、標準這樣的說明都沒有。你們沒有給我們。

    馬蒙諾夫點點頭：“是的，你們不用查了，是沒有?！?br/>
    任新民說：“可不可以盡快把這一資料寄過來？”

    馬蒙諾夫搖搖頭：“沒有必要，這種特種橡膠膜片，雖然很小，但工藝非常復雜，你們的工廠不可能生產出來，即使生產出來，也達不到標準，所以你們沒有必要費這個力氣。”

    任新民不想放棄：“我們有很多工廠，我們可以試試嘛。”

    馬蒙諾夫說：“你們的精力不要浪費在一兩個元件上，這個小東西完全可以從我們那里進口，它并不需要多少錢?！?br/>
    任新民爭辯道：“這不是錢的問題。”

    馬蒙諾夫不耐煩了：“我們不要在這樣的小問題上爭論了?！?br/>
    任新民只好無奈地走了。

    事情報到錢學森那里，錢學森請任新民、梁守槃、莊逢甘、屠守鍔等專家發(fā)表意見。任新民說，膜片這個東西是不大，買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將來我們要批量生產導彈呢？哪一天他要是不賣呢？看起來小，放在整個導彈里簡直可以忽略不記，和他們吵我都不好意思，可沒有，導彈就不是個導彈，是個廢鐵疙瘩。別看小，和試車臺一樣，卻是個卡脖子的大問題！

    錢學森問：“自己搞，多長時間能拿下來？想沒想過由誰來搞？”

    任新民說：“我?guī)烁?！找他之前我琢磨過，沒那么邪乎，其它工作不耽誤，給幾個年輕人，一個月我拿下來！”

    錢學森說：“好，人你自己挑。”

    任新民說：“錢院長，我看試車臺我們也快點搞吧，大家都知道，p-2導彈在蘇聯(lián)早淘汰了，根本沒作為武器列裝，我們仿制它，不就是為將來我們發(fā)展自己的導彈打個基礎，練練手嗎？要是連發(fā)動機都要拿到蘇聯(lián)去試車，我們的導彈就別想獨立了?！?br/>
    莊逢甘也說：“發(fā)動機是心臟，試車臺無論如何我們要有自己的，現(xiàn)在沒有，將來也必須要有！”

    梁守槃說：“搞吧，我愿意參加這個工作?！?br/>
    錢學森說：“好！也算我一個！”

    這些想法由錢學森報給聶榮臻，聶榮臻說：“我同意你們的意見，自己干，再難，也要把這個卡脖子的東西搞起來！”

    按照當初的部署，任務代號為“1059”的“p2導彈”仿制計劃，應該在1959年國慶節(jié)前進行實彈發(fā)射。由于種種原因，也是無法完成了。

    1960年1月，在上海舉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聶榮臻將中蘇經濟援助與科學技術協(xié)作方面的變化情況，先報告了毛澤東和周恩來，以后又在會上就此作了發(fā)言。

    聶榮臻發(fā)言中講道：蘇聯(lián)很有可能在不長的時間內，終止與中國的協(xié)定。他說：“米格21飛機和導彈的技術資料，蘇聯(lián)都卡住不給了?？磥?，靠蘇聯(lián)援助肯定靠不住了。蘇聯(lián)為了保持領先地位，加上對中國不放心，所以在國防新技術方面加緊限制的情況，已經越來越明顯。我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基本意圖，就是在尖端武器裝備的科學研究上，使中國與它保持相當?shù)木嚯x，只同意我們仿制蘇聯(lián)即將停產甚至已經停產了的裝備。總之，他們是想長期使中國停留在仿制階段，處于依附地位?！?br/>
    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29.中國人邁向太空的第一步

    1958年10月16日，趙九章、衛(wèi)一清、楊家墀、錢驥和翻譯一行五人，前往蘇聯(lián)考察參觀人造衛(wèi)星。他們參觀了蘇聯(lián)的衛(wèi)星發(fā)射場，和蘇聯(lián)專家進行了各種各樣的交流。70多天的考察之后，他們看到了中國這方面的巨大差距，開始冷靜下來了，趙九章寫出一份詳細報告，指出：鑒于目前我國科學技術和工業(yè)基礎狀況，發(fā)射人造衛(wèi)星的條件尚不成熟，建議先從探空火箭搞起。

    科學院副院長張勁夫認為這個報告切中實弊。

    1959年1月，***在聽取張勁夫等人匯報后，說：現(xiàn)在發(fā)射衛(wèi)星與我們的國力不相稱嘛，不能一口就想吃成個胖子?？磥恚銈兊目臻g技術研究任務需要作一個調整，沒有一個從小到大、循序漸進的過程是不行的，紙上談兵是兵家大忌，要老老實實從打基礎開始。

    負責經濟工作的陳云也說，目前國家撥巨款搞衛(wèi)星，不現(xiàn)實。

    聶榮臻認為，目前，確實出現(xiàn)了科研戰(zhàn)線拉得太長的情況，某些項目收縮一下，對集中力量研制導彈、原子彈是有好處的。搞探空火箭，本來就是我們研究人造衛(wèi)星的第一步任務，今后就要在研制探空火箭方面下足工夫。

    張勁夫提出，科學院關于人造衛(wèi)星的近期研制方針是，集中力量搞探空火箭。

    于是，“581工程”下馬了。轟轟烈烈的衛(wèi)星計劃回到起點上，開始重打基礎。

    為充分利用上海的科研力量，經聶榮臻批準，科學院剛成立不久的衛(wèi)星運載火箭及總體設計院遷往上海，組建中國科學院上海機電設計院，先集中力量搞探空火箭。

    1958年底，37歲的上海交大工程力學系副主任王希季接到上海市委人事部門通知，調他到上海機電設計院擔任技術負責人。當時他根本不知道這個單位是做什么的，工作后才知道，是一項開創(chuàng)性的事業(yè)，保密性又很強。他是云南大理的白族人，先后畢業(yè)于西南聯(lián)大和美國弗吉尼亞大學，獲理工學院碩士學位。1950年和華羅庚教授同船回到祖國。

    王希季和副院長楊南生負責“t7m”型液體探空火箭的研制。當時國家撥給這個項目的錢很少，研制條件極其簡陋，參與的人員都是年輕人，平均年齡只有21歲。有一臺試驗設備就安裝在單位一個廁所隔出來的小天井里，5平方米大小。他們整天在這個狹小、氣味不佳的地方做試驗，獲取數(shù)據(jù)。那時，單位沒有電子計算機，就用電動和手搖計算機進行計算，要計算一條彈道，計算紙能摞半人高，一天24小時都有人算，算了40多天才計算完。

    火箭發(fā)動機試車，需要有防爆、防火、防毒的措施，新建試車臺，需要錢，也需要時間，他們沒有錢，也不想耽誤時間，就來到松江縣郊區(qū)，鉆進當年日本人留下的一座舊碉堡，把它改造成一座簡易試車臺。聶榮臻和錢學森就曾站在這個碉堡外面，觀看發(fā)動機試車。

    火箭運到了安徽省廣德縣山區(qū)的發(fā)射場，那里條件更是奇差，一些輔助設備只能用替代品。沒有吊車，用古老的絞車把火箭吊上發(fā)射架的；沒有燃料加壓設備，就用自行車打氣筒把氣壓打上去；來不及建通信線路，就用手勢或大伙傳遞叫喊的方式，進行試驗場的聯(lián)絡；沒有自動遙測定向天線，就靠幾個人用手轉動天線跟蹤火箭；所謂的指揮所，距發(fā)射架只有100米，是在田埂上用沙包壘成的，一旦出事，可能會鬧出人命。

    1960年1月，第一次發(fā)射失敗。

    1960年2月19日，中國第一枚完全自己設計制造的液體探空火箭發(fā)射成功。火箭直徑只有250毫米，起飛重量190公斤，發(fā)射高度8公里。雖然它像個大炮仗，但它畢竟是中國人研制出的第一枚探空火箭。

    張勁夫、錢學森陪聶榮臻來視察。張勁夫說：“傳到國外，打死人家也不會相信。中國人搞火箭在這么個破地方，這么個搞法。王希季，在世界航天史上，你這可是空前絕后??！”

    王希季說：“可惜低了點，才8公里?！?br/>
    聶榮臻說：“別小看這8公里，它是中國人邁向太空的第一步。”

    4個月后，毛澤東來上海參觀新技術展覽會，老人家健步走進上海展覽館尖端技術展覽室內。探空火箭和發(fā)射架模型擺放在中央。毛澤東圍繞著模型，好奇地看著，用手拍拍火箭，問：“這家伙能飛多高？”

    講解員回答：“8公里?！?br/>
    毛澤東輕輕哦一聲，仿佛有些遺憾，但很快笑了：“了不起，8公里也了不起！就這么搞，8公里、20公里、200公里地搞下去，搞它個天翻地覆！”

    說完，毛澤東再次俯下身，用手撫摸著火箭和發(fā)射架的模型。

    但是，由于三年經濟困難的影響，在國防尖端項目研究“縮短戰(zhàn)線”的政策調整中，中國的人造衛(wèi)星研究，先是悄悄地退到一旁，然后便是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30.兄弟，你可以安息了

    中南海。周恩來領著孫繼先穿過院子，朝毛澤東住處走來。警衛(wèi)員一見孫繼先就笑了，邊喊便朝房里跑：“主席，孫司令來了?！?br/>
    毛澤東在看書，頭也不抬，問：“你這個樣子，大呼小叫的。哪個孫司令？”

    “長征時，搶渡大渡河的孫營長！”

    毛澤東高興地放下書：“孫繼先啊，快請他進來?！?br/>
    毛澤東對跟隨自己一路長征走過來的孫繼先很熟悉，對導彈試驗基地的建設也很關心，因此每次孫繼先來，他都抽出時間見見。這次孫繼先給周恩來匯報完工作，周恩來隨便帶他來見一見毛澤東。

    孫繼先隨周恩來進入毛澤東臥室兼書房。坐下后，毛澤東說，你不是在沙漠上喝西北風嗎，怎么跑到北京來了？孫繼先說，我來開會，順道把跟著蘇聯(lián)專家學打導彈的李福澤副司令接回去。我那兒快搞好了，讓他回去打導彈！

    聽說基地快建好了，毛澤東很高興，又問：“你學到一點東西沒有？”

    孫繼先說：“學了一點！”

    毛澤東說：“學一點可不行?，F(xiàn)在形勢變了，打仗的本事用不上了，要把打仗的勁頭用在搞尖端武器上，要多學習，要把外國先進的技術學到手，這是個硬仗，你要打好！”

    孫繼先匯報說，他們的學習都抓的很緊，正通過辦教導隊和向蘇聯(lián)專家跟班作業(yè)的方式，爭取多掌握知識。

    毛澤東又說：“你身上的擔子很重，要多學習，我也在學，不學習是要落伍的呀！”

    談了一陣，周恩來便和孫繼先告別毛澤東。從豐澤園出來后，周恩來問到了在基地的蘇聯(lián)專家的情況，并囑咐說：“你們那里艱苦，他們的生活習慣和我們不一樣，又遠離親人，不容易，你們要想辦法多照顧他們?！?br/>
    孫繼先告訴周恩來，機場修好后，隔幾天就從北京、廣州空運去新鮮的食品，還從東北搞了一些‘哈白豬’，從北京搞來一色的白公雞，辦了一個小農場，養(yǎng)一陣殺了，專供蘇聯(lián)專家。副司令李福澤專門從哈爾濱一個當市委書記老戰(zhàn)友那里，說好話，耍賴皮，要來四個西餐高級廚師。每個周末，想來北京的，就用飛機把他們拉過來。不來的，就在基地給他們辦舞會，作為一項政治任務，讓女同志們陪他們跳舞。

    周恩來聽罷，沉默一陣道：“你看，我們靠‘拐棍兒’走路有多難呀……老大哥恐怕靠不住了，你要心里有個數(shù)。”

    孫繼先點點頭。

    周恩來說：“孫繼先，你還有什么難處，就說?！?br/>
    孫繼先搖搖頭，說沒困難。周恩來突然想起什么，說：“聽說你那里犧牲了不少人?！?br/>
    孫繼先一低頭，默認了。他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周恩來注意到他的表情，說：“你有困難，就直說嘛！”

    孫繼先這才咬咬牙，說：“總理，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在哪兒是干什么的，除了技術人員，幾萬官兵還蒙在鼓里呢，陳司令和我商量過，想把‘底兒’原原本本說出來，您看可以嗎？”

    周恩來點頭同意了：“現(xiàn)在可以說了。但一定要大家注意保密，要和官兵們講清楚，不是對他們不信任。美國中情局，蔣介石的特務機關，對我國尖端武器的研制一直盯得很緊，通過多種手段搜集情報，并叫囂要實施打擊，我們不得不防。官兵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一句話，一封給親友的信說漏了，就可能壞大事，因此，萬不可掉以輕心?！?br/>
    孫繼先鄭重地點點頭，敬一個禮，離開了周恩來。他的背影很削瘦，本來孫繼先身體就不好，有胃病，經常失眠，在戈壁灘上長年奔波，風餐露宿，壓力又大，此時他顯得更瘦了，臉也黑得嚇人。

    現(xiàn)在來看，當時的保密工作似乎做得有點過了頭，但在那個年代，那種背景下，一切又都是順理成章的。導彈、原子彈是國際上最先進的尖端技術，各個國家之間封鎖得極其嚴密，有關導彈原子彈的事情，那時都被各大國列入國家一號機密。蘇聯(lián)有關方面通過中國駐蘇大使館、公安部、國防部、外交部以及在華專家，多次表示，非常擔心中國的保密工作不到位。蘇方甚至表示：如果保密工作不得力，中國就得不到蘇聯(lián)的信任，也就得不到相應的技術資料和設備。

    1958年，在蘇聯(lián)保密專家的幫助下，導彈試驗基地制定了保密規(guī)定和保密守則。規(guī)定極其嚴格，要求每個人在所從事的工作中，相互間不許打聽過問，不許看其他部門或其他人的資料，專業(yè)技術人員和其他干部學習業(yè)務技術，必須到保密室領取保密本，下班時再將學習資料、文件包、筆記本全部交保密室保管，不許隨身攜帶，更不許存放在宿舍?；攸h委開會，第一件事就是研究保密事宜。新調來的人，第一件事就是進行保密教育?；厣踔烈蟠蠹覕嘟^與直系親屬以外的各種社會關系之間的一切聯(lián)系。

    有一年，基地文工團走進中南海，與中央領導人聯(lián)歡。中間休息時，毛澤東主席隨口問一位女文工團員：“你們部隊，是干什么的呀？”被問的人愣了一陣，說：“我們有規(guī)定，對誰都不能講?！泵珴蓶|笑了，詼諧地說：“好呀！連主席都不相信，對我還保密呀！”文工團指導員一看，坐不住了，批評那位女文工團員：“怎么搞的？主席問你，你還不說?！?br/>
    這時，毛澤東說：“不，她做得對！是你們當領導的不讓大家講嘛！你們做的工作，就是要嚴格保密?！?br/>
    1960年4月，導彈試驗基地全面竣工，用時兩年九個月。原來空空蕩蕩的大戈壁上，漸漸矗立起一個個星羅棋布的建筑，飛機場、發(fā)射陣地、技術區(qū)、發(fā)電廠、鐵路、公路、醫(yī)院、禮堂、通訊設施以及大片大片的部隊生活區(qū)，奇跡般出現(xiàn)在人們面前。

    土建工程主要是陳士榘指揮下的工程兵干的。鐵道兵、工程兵、建筑工人、民工，從朝鮮下來的，從國內各地調來的，最多的時候近十萬人。很多人并不知道，這么龐大的工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工程快結束時，各單位進行保密教育后，才被告知，這兒是中國惟一的導彈試驗基地，是用來試驗各種新式導彈的。

    當年參與施工的一位老兵說，當時一宣布，好多人都哭了，為什么哭？愛導彈？純粹是扯蛋！誰懂導彈？沒幾個知道那玩意兒，就是憋的太久了。那么多人一起吃苦，卻不知道為什么，兩年多，又不打仗，就是干活，拼了命干活，死了幾百人，那些人死的時候都不知為什么死。一宣布，好了，明白了，總算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了，這苦沒白吃，值得！

    知道實情的那天下午，夏長海一個人來到劉春光的墓碑前，把一切都告訴了他，說：“兄弟，你可以安息了?！?br/>
    31.死在戈壁灘，埋在青山頭

    第20兵團從朝鮮撤回來后，一部分人留在了北京的長辛店，又補充了一批人，組建教導大隊，開始是學文化，后來，來了一批蘇軍官兵，還有一些導彈發(fā)射方面的專家，指導教導大隊的官兵，進行導彈發(fā)射方面的一系列培訓。

    這一天，孫繼先坐著吉普車來到長辛店。教導大隊的領導，還有蘇聯(lián)顧問組的組長，出來迎接他。他們來到發(fā)射二中隊訓練的地方。一名蘇軍大尉帶幾名士兵，在一個簡易發(fā)射架前指導發(fā)射二中隊，一名胡子拉茬的壯實老兵也混在里面，跟著大伙一起學。他就是基地副司令員李福澤。李福澤一個月前來教導大隊時，有意隱瞞了身份，除了教導大隊幾名主要領導外，二中隊的官兵和蘇聯(lián)顧問，都不知道他是少將副司令員。

    見佩戴中將軍銜的孫司令到來，蘇軍大尉跑步上前，立正、敬禮，報告：“中將同志，發(fā)射二中隊正在操練，請您指示。”

    孫繼先舉手還禮道：“我沒指示，我是來接人的。李福澤同志們，請出列！”

    胡子拉茬的李福澤向前邁出一步，站在蘇軍大尉和孫繼先中間。

    孫繼先問蘇軍大尉：“這老兵學的怎么樣？”

    蘇軍大尉：“報告中將同志，士兵李福澤學習成績優(yōu)秀，各門功課都是五分！只是，愛說粗話?！?br/>
    孫繼先笑了。眾人都笑了。孫繼先指一下李福澤，對眾人說：“你們都還不知道吧？他是基地副司令李福澤。”

    眾人一聽，都愣了，過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一齊鼓掌。孫繼先說：“你們繼續(xù)練吧，我要帶李副司令回基地。”

    李福澤向全體人員敬一個禮，跟上孫繼先走了。

    李福澤是山東昌邑人，個子不高，卻很強壯。他性格豪放，敢做敢為，喜歡爭強斗狠，他父親曾是青島啤酒廠的股東之一，家境富裕，僅在煙臺的房產就有二、三百間。但他從小就不安分守已，后來父親送他到北京、上海讀書，希望他畢業(yè)后做一名像自己一樣的生意人，繼承祖宗的基業(yè)。畢業(yè)時，李福澤給父親發(fā)了一封電報，說要出國留學，需要經費。等父親匯來一筆數(shù)目可觀的款子時，他卻帶著這筆錢來到心儀已久的延安?？箲?zhàn)爆發(fā)，日本鬼子打進山東后，他潛回家鄉(xiāng)，很快拉起了一支隊伍，與日軍血戰(zhàn)無數(shù)，他本人也從游擊支隊參謀長而逐步成為八路軍正規(guī)部隊的團長、師參謀長，抗戰(zhàn)勝利，他隨山東軍區(qū)部隊闖關東，黑土地上激戰(zhàn)三年，當上四野41軍參謀長，解放后擔任廣州軍區(qū)副參謀長。導彈試驗基地需要干部，上級和他談話，要他離開花花綠綠的廣州，到茫茫戈壁灘上去。他說，只要軍隊需要我，哪兒都能去！他來到導彈試驗基地，給孫繼先當副手。初創(chuàng)階段，他主要在北京等地進行籌備，基地的技術官兵這時候主要在北京附近進行學習、培訓。

    回到基地后，有一天李福澤跟陳士榘、孫繼先一起坐車到各個點號轉悠，不知怎么就轉到了烈士陵園里。一大片的墳墓，足有二三百座，讓李福澤大吃一驚。他實在想不到，幾個月沒來，會有這么多人犧牲。他問陳士榘、孫繼先：“又沒打仗，又沒有過雪山草地，不就是個戈壁沙漠么，怎么會死這么多人？”

    陳士榘、孫繼先愣著不說話。李福澤怒道：“陳司令、孫司令，這部隊你們是怎么帶的？你們說說，怎么會死這么多人？”

    陳士榘見李福澤瞪眼，也急了，說，咋死的？累死的！拉稀拉死的！被毒蚊子叮死的！還有被饅頭噎死的！你在廣州北京享福，這里幾千人一塊拉稀，你見過嗎？五十度的高溫，拉著稀照樣抬鐵軌、扛枕木、挑著挑子跑，你來試試看？蘇聯(lián)人說十五年的活兒，我們不到三年就得干完，你說咋干？

    李福澤一聽，全明白了，眼里含著淚，不說話了。

    陳士榘坐上車走了。

    李福澤和孫繼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兩人抽了一會兒煙。孫繼先告訴李福澤，基地黨委提出了一個口號：死在戈壁灘，埋在青山頭。希望大家扎根這里，建功立業(yè)，包括你我。他說：“你沒來之前，我們都宣誓過了?！?br/>
    孫繼先到死都沒忘記自己的誓言，1990年他在北京逝世前，留下遺囑，死后把他葬在自己親手創(chuàng)建的導彈試驗基地。

    李福澤也是如此，1996年他逝世后，骨灰也埋進了這座當年他時常來轉悠轉悠的“東風革命烈士陵園”。他和孫繼先的墓碑緊挨著，就像當年在基地時，他們時常坐在一起聊天那樣。

    基地建成，陳士榘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以后打導彈，就是孫繼先、李福澤的事了。那數(shù)以萬計在這里流血流汗的工程兵、鐵道兵、建筑工人和民工，絕大多數(shù)一輩子都沒見過發(fā)射導彈的情景。這些人是無名英雄。

    1965年元旦，在首都軍**歡會上，毛澤東對陳士榘說：“祝賀你啊，你們工程兵立了功，他們（指張愛萍和國防科委）出了名，你們做窩（指建成兩彈基地），他們下蛋（兩彈成功），我們中國人現(xiàn)在開始說話管用了。你們都立了大功。”

    領袖的這段話，是最高的獎賞。

    32.基地建得差不多了，卻高興不起來

    根據(jù)“國防新技術協(xié)定”，蘇聯(lián)先后向導彈試驗基地派出了三批技術專家，總人數(shù)達數(shù)百人。他們中，大多數(shù)對中國是友好的。

    有兩位蘇聯(lián)顧問，基地的老人至今仍然記著他們。一位叫羅金，一位叫卡瓦廖夫。羅金是專家組組長，上校軍銜，他曾擔任過蘇聯(lián)火箭學校的校長，對試驗這一塊很內行。有一天，他悄悄對孫繼先說，蘇聯(lián)方面提供的資料有些是有問題的，不能用。孫繼先大吃一驚：“不能用，不是白學嗎？而且以后還會造成混亂。”

    羅金告訴孫繼先，以后你們不要在資料上下太大功夫，最好是聽我講課，我講課的時候你們要注意聽。

    孫繼先趕緊和常委通氣，派得力的技術干部，一天到晚跟著羅金，把他講的爭取都記下來，當時用筆記不過來，心記，回來馬上追記。李福澤為了多學一些組織導彈發(fā)射試驗的知識和經驗，更是想辦法和羅金交朋友，羅金也很夠朋友，給李福澤講了不少真正有用的東西。他還提醒說，戈壁灘上有老鼠，老鼠總愛咬電纜，在蘇聯(lián)曾發(fā)生過老鼠咬電纜造成短路影響發(fā)射的重大事故，防鼠雖然看上去是小事，但問題往往就出在小事上，發(fā)射導彈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哪怕一個微小的環(huán)節(jié)出問題，都會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

    終于有一天，蘇聯(lián)派駐中國導彈系統(tǒng)的總顧問巴托夫大將來到基地，羅金陪同吃飯時，巴托夫大將當著孫繼先、李福澤的面，對羅金說：“你準備一下，明天跟我離開這兒，回國！”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感到吃驚。正直的羅金飯也沒吃就離開了。李福澤去和他告別，他表示，自己不想走，但沒有辦法。他無可奈何地說：“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么？”

    李福澤知道是為什么。蘇聯(lián)專家里面，有些是專門搞監(jiān)視的，羅金一定是被人告發(fā)了。

    羅金走了很久，李福澤還在惦記他，不知他回國后，是否受到處分？

    中蘇關系日趨緊張，下面搞具體工作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蒙在鼓里，還以為中蘇關系好著呢，但是總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

    卡瓦廖夫是基地第三試驗部專家組的組長。他和羅金一樣，經常悄悄在晚上加班給中國同志講課。到后來，有一個小個子的蘇聯(lián)年輕專家總是盯著卡瓦廖夫，小個子一言不發(fā)，眼神卻冷冷地望著卡瓦廖夫。每每這時候，正給中國同志講解問題的卡瓦廖夫就住口不敢講了。人們都懷疑，這個小個子是克格勃。

    羅金走后不久，卡瓦廖夫也被通知回國?？ㄍ吡畏驅罡烧f：“我也要走了，事情沒干完，真令人惋惜……”

    李福澤動情地說：“我們倆接觸時間不長，你是個好人，我會記住您的，我們這里的人都會記住您的?！?br/>
    當天晚上，卡瓦廖夫悄悄找到孫繼先，神色緊張地說：“孫將軍，我有一個筆記本，對你們很有用。您看看吧，天亮前再還給我?！?br/>
    孫繼先一時不知怎么辦好。

    卡瓦廖夫說：“其實，這些東西都是協(xié)議上規(guī)定應該給你們的，我給你們看這個，并不違犯我們的保密規(guī)定，只不過有些人把情況搞復雜了?！?br/>
    卡瓦廖夫放下筆記本，走了。孫繼先感到事情重大，趕緊拿起保密電話，向周恩來報告了這一情況。電話那頭，周恩來沉思好一陣，才說，他說的沒錯，這些東西都是協(xié)議上規(guī)定應該給我們的。是他們做得不對。既然如此，你馬上派人，把上面的東西記下來吧。

    放下電話，孫繼先馬上找到基地保衛(wèi)部長，讓他抓緊辦理這件事。

    23歲的秦小陽是導彈試驗基地光學測量站的女技術員。她是浙江大學畢業(yè)的，家在寧波，父母都是抗戰(zhàn)初期入黨的老黨員。1959年秋來到基地后，被分到離基地本部約30多公里的一個叫大樹里的地方，這兒是光學測量站，導彈起飛后，對導彈進行跟蹤測量，然后把數(shù)據(jù)報給指揮所。

    光學設備主要從蘇聯(lián)進口。這天，秦小陽和幾個年輕技術人員打開一個集裝箱，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把設備搬出來，然后仔細擦拭著，核對著。

    一臺設備的漆掉了一塊，秦小陽心疼地蹲在設備前看著，以為是路上碰掉的。漸漸地她皺起了眉頭，在油漆脫落的地方，露出銹跡。秦小陽斷定這是一臺刷上新漆的舊設備。

    她彎著腰走到另一臺設備旁，用指甲輕輕一劃，又一塊油漆掉了，又是一臺舊設備。她正想把大伙叫過來，突然看見站里的一位蘇聯(lián)專家在干一件讓她吃驚的事情他趁人不注意，把一臺設備上的舊標牌揭下來，換上新的標牌。

    秦小陽說：“顧問同志，你這是干什么？”

    那人先是一愣，接著鎮(zhèn)靜下來，有些尷尬地笑笑。恰在這時，李福澤坐車來了，他下車一看，立即明白了，生氣地說：“這是我們國家花重金從你們國家買來的，你們把舊的運來也就算了，可為什么還要揭掉舊的貼上新標牌呢？就算糊弄人，在你們家里貼好了再運過來不行嗎？為什么要在我們面前貼呢？你們不能這么糊弄人！”

    那個專家面紅耳赤，無言以對。李福澤回去把這事說給孫繼先聽，孫繼先說：“在朝鮮就有過這樣的事，他們把二戰(zhàn)時期的舊坦克噴上新漆，當成新的買給我們。老毛子，真要壞起來，比誰都壞?！?br/>
    基地建得差不多了，卻高興不起來。他們都清楚，真正考驗自己的時候，也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