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曹寅正在自己府中會客，與他相對而坐的是一名中年人，這名中年人道：“曹使君，你還是速速棄官而走吧，鄭泰他們就快要到了，我晨間在孱陵看到了他。等過幾年，張常侍還會再推薦你做官的。”

    這名中年人是中常侍張讓府中管家，名叫張應，曹寅與他也是熟識。

    在得知漢帝下令捉拿曹寅父子歸案的時候，張讓與趙忠等其他幾位常侍一商量，因為曹寅犯法的證據(jù)太確鑿，他們雖然已經(jīng)沒有辦法勸漢帝收回成命，但是也要從中作梗，不讓何進太得意，于是張讓便派出了自己的管家張應，提前給曹寅報信。

    張應輕騎簡從，一路狂奔，終于后發(fā)而先至，趕在了鄭泰之前半個時辰趕到了漢壽，見到了曹寅。

    張應給曹寅出的棄官而走的主意，就是張讓之意。

    棄官是漢朝的一種獨特現(xiàn)象，比如上官對下官不好，不夠禮賢下士，下官便可以棄官，以示抗議；官員對朝政不滿，也可以棄官歸隱；官員家中有父母，欲回家侍奉，也有棄官之舉。

    這幾種棄官的理由往往會被傳為佳話。

    還有一種棄官的理由便是官員犯了罪，他也可以棄官，以逃避罪責，比如西漢大儒戴圣曾任九江太守，任內(nèi)多有不法之事，可是當時的揚州刺史因為戴圣是大儒，就聽之任之，后來何武當了揚州刺史，這是一個鐵面無私的人，戴圣因為懼怕何武彈劾他，便棄官而去了。

    說起來，最后一種原因之所以能夠逃避罪責，也是因為前幾種原因的棄官往往會在輿論上占據(jù)制高點，被傳為佳話，導致棄官這種本來是違法的行為不但不受到懲罰，還會令棄官之人得到很大的名聲，讓因為逃避罪責而棄官的人也跟著有了畸形的名聲，讓人認為他的棄官就已經(jīng)等于是受到了懲罰，不應該再受到其它懲罰了。

    而棄官之人除了逃避罪責之外，還獲得了名聲，過幾年之后，往往會被再次征辟起用。

    可以說，張讓給曹寅出的這個主意是非常好的，也是很有操作性的，只要曹寅換掉自己的官服，將自己的太守印綬掛在府衙門口，便可以安然離去了，不會有人破壞這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抓他。

    可是曹寅聽了張應的話，卻猶豫不決起來，這也怪不得他優(yōu)柔寡斷，因為他奮斗多年，好不容易當上了這二千石的太守，掙下了偌大的家產(chǎn)，可是這一掛冠而去，官位肯定是沒了，按照張應所說，鄭泰旋將到來，那他的財產(chǎn)肯定也都不能帶走，一定會被鄭泰查封，這就等于說他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張讓雖然說以后會再推薦他做官，可是沒有了這些財產(chǎn)，他不能給張讓送禮了，誰知道張讓會不會兌現(xiàn)他的承諾？就算張讓依言推薦他，起點也會比現(xiàn)在的官位要低得多，他曹寅年齡已經(jīng)不小，還能在有生之年達到現(xiàn)在的成就嗎？這就更別說他還一直想要得意于朝堂了，那更加是可望不可即的夢想了。

    張應見曹寅臉色陰晴不定，心急如焚，他大聲道：“請張使君早做決斷，不然鄭泰就要進城了！”

    曹寅恍若未聞，他想起了王叡、王衡父子倆，如果不是他們來了，現(xiàn)在自己還是悠哉游哉的當著自己的土皇帝吧？他們一來自己就倒霉事不斷，幾次被侮辱，現(xiàn)在還被王叡彈劾，實在太可恨了！

    一想到這里，曹寅便是惡向膽邊生，棄什么官？殺了鄭泰，反了便是，自己還有四五千郡兵在手，府衙內(nèi)還有幾百勇悍賓客，殺了鄭泰，馬上吞并了那數(shù)千州兵，自己也有一萬多人馬了，然后再殺了王叡全家和鄭玄那個老匹夫，先出一口惡氣再說。

    反正這武陵郡是山高皇帝遠，朝廷派軍來也不易，王叡帶出去的兵也只有幾千人，南陽平亂肯定會消耗一部分，兵比自己少，到時候自己再聯(lián)絡(luò)荊南四郡那些蠢蠢欲動的蠻子，說不定還得打出一片天地來呢。

    曹寅越想越興奮，那邊張應心急如焚，他見曹寅的臉上忽憂忽喜，又大聲催了一句：“曹使君，早做打算??！”

    這一句音量十分大，把曹寅從美夢中驚醒，曹寅不耐煩的對張應道：“閉嘴！”

    張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為曹寅是失心瘋了，自己千里迢迢一路快馬趕過來，就是為了救他一命，他居然對自己這種態(tài)度？想他張應是張常侍府中管家，就算是朝中高官看到自己也得客客氣氣的。

    張應當即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就準備自行離開，不再管曹寅的死活了，就在這時，曹寅府中一個仆人連滾帶爬的沖進堂中喊道：“老爺，大事不好了！那王衡和黃忠殺氣騰騰的帶著兵過來了，馬上就到府門了！”

    曹寅和張應驚呆了，曹寅喃喃道：“他們不是去南陽了嗎？怎么會在這里出現(xiàn)？”

    他很快反應了過來，大聲道：“速速關(guān)閉府門！”

    那仆人帶著哭音道：“已經(jīng)關(guān)了！”

    張應連忙問道：“后門呢，我要從后門走。”

    仆人道：“后門也有兵。”

    曹寅懶得再理張應，他發(fā)布命令讓府中的數(shù)百賓客守住前后門，在墻頭上向來襲州兵射箭，不讓他們接近。

    曹寅深信自己平時厚養(yǎng)的這數(shù)百賓客一定能擋住這波襲擊，然后他就可以派人溜出去聯(lián)絡(luò)郡兵，郡兵中都是他的親信掌軍，他還可以翻盤，黃忠、王衡來得這么快，肯定是輕騎而來，不會帶很多人，他們的主力還是那些州兵，這些州兵僅僅招募數(shù)月，不是精銳。

    應該說，曹寅的應變還是很迅速的，他的賓客們被他所厚養(yǎng)，確實也都很忠誠、勇悍，隨著他的命令，一個個守住了前后門，爬上了墻頭。府衙的前后門都是很厚的包著鐵皮的木門，沒有攻城武器的話，還可以支持一會兒。

    黃忠見曹寅已經(jīng)有了準備，決意抵抗，便揮手讓士卒們停了下來，以免無謂的傷亡。

    鄭泰排眾而出，站到了前面，黃忠一揮手，兩名精銳士卒一人拿著一面盾牌，站到了鄭泰身邊保護他。

    鄭泰大聲道：“我是侍御史鄭泰，請曹太守出來說話！”

    過了一會兒，曹寅也爬上了墻頭，他的身邊也有兩名持盾賓客護衛(wèi)著他。

    黃忠冷笑著，瞇起了眼睛，這個距離一般的弓箭手自然是不可能射中的，可他完全有把握一箭干掉曹寅，不過既然鄭泰出來了，還是看看他能不能勸降曹寅，和平解決此事吧。

    曹寅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原來是鄭御史，遠來武陵是客，不知為何如此劍拔弩張？”

    鄭泰厲聲道：“曹寅，你在武陵太守任上貪贓枉法，魚肉鄉(xiāng)民，已經(jīng)被王刺史彈劾，證據(jù)確鑿，圣上命我捉拿于你，還請你快快出來，束手就擒吧！”

    曹寅冷笑道：“鄭泰，我曹寅無罪，乃是被小人誣陷，圣上此是亂命，恕我不能從命！”

    鄭泰道：“你有沒有罪，是否被人誣陷，還請隨我一行，到京城去向圣上辯白，若你果真無罪，圣上自會還你一個清白！”

    曹寅哈哈大笑道：“你想騙三歲小兒嗎？你們帶了這么多兵來，我豈能信你？”

    鄭泰道：“曹寅，你還不束手就擒，難道就不怕我們打破府衙，玉石俱焚嗎？”

    曹寅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有本事你們就打進來吧！”

    說到這里，曹寅便從墻頭上下去了，墻頭上的那些曹府賓客向這個方向發(fā)出了挑釁式的一箭。

    鄭泰搖了搖頭，他現(xiàn)在心中是一陣陣的后怕，沒想到曹寅竟然真的膽大妄為至此，今天若不是王衡追上自己，想必今天自己也是兇多吉少。想到這里，他對王衡充滿了感激。

    他對王衡道：“衡公子，曹寅冥頑不靈，請下令強攻吧！”

    王衡向黃忠點了點頭，黃忠一揮手，士卒們舉盾持刀向大門處沖了過去，弓弩兵跟在后面射起了箭。

    曹寅的賓客們開始放起了箭，不過黃忠?guī)ьI(lǐng)的士卒都著了甲，還帶著盾，因此弓箭對士卒們沒有太多作用。

    當然，有幾名箭法精準的曹寅賓客還是射倒了幾名士卒的，他們專射士卒的臉部、頭部等沒有甲胄防護的地方。

    這幾名箭法出眾的賓客馬上就被黃忠盯上了，黃忠拉開了他的五石弓，第一箭就射穿了一名賓客的喉嚨，這名賓客已經(jīng)射倒了三名士卒。

    黃忠的這一箭并沒有引起對方的注意，因為天空中來來往往的箭枝實在太多了，可是隨著黃忠連續(xù)五箭射倒了五名箭法最好的賓客，終于有人發(fā)現(xiàn)了黃忠這個死神，可是黃忠站的地方太遠了，他們的弓力根本達不到，想還手還不了。

    當又一名賓客捂著喉嚨倒下之后，其他賓客終于發(fā)一聲喊，跑下了墻頭，他們寧可在近身肉搏中戰(zhàn)死，也不愿意被這種還不了手的敵人射死，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憋屈了。

    一旁觀戰(zhàn)的鄭泰不由得駭然變色，這位貌不驚人的武將竟然以一己之力壓制住了對方那么多弓箭手，每出一箭，必定殺一人，那種鬼神一般的箭法，實在是可畏可怖。

    黃忠輕笑一聲，將弓背在了背后，提刀向曹府而去，王衡等人也跟在了后面。

    沒有了墻頭上弓箭手的壓制，州兵攻打大門的進度明顯加快了，他們十幾個人抬著一根粗大的原木，撞向了厚重的大門，每撞一下都會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仿佛敲擊在了人的心臟上。

    這種沉悶的巨響響了十余聲后，大門終于承受不住這樣的巨力，轟然向后倒了下去，士卒們一起歡呼一聲，沖了進去。

    王衡被士卒們的沖鋒激起了沸騰的熱血，他手提一把刀，也沖進了曹府，黃忠、鄧展、姚綱、韓暨等人護衛(wèi)在了他的左右。

    曹府之內(nèi)已經(jīng)混戰(zhàn)成了一片，曹府的賓客們悍不畏死，死死擋在了內(nèi)院門前，他們的人數(shù)較少，不過他們的武藝更好，州兵則勝在人數(shù)更多，配合更默契，所以雙方戰(zhàn)得難解難分。

    但是在以王衡為首的這群人加入戰(zhàn)團之后，戰(zhàn)事便向一邊倒了。

    王衡雖然還沒有得到正式黃忠傳授的刀法，可是他這么多天站樁下來，每天又要揮出同樣的一刀一千多次，這千錘百煉的一刀已經(jīng)是非同小可了，他每一刀揮出，必有一名賓客委頓倒地，偶有能夠威脅到他的對手，也被黃忠順手料理了。

    鄧展的兵器是一把短刀，他習慣這樣的短兵器，他身手靈活之極，每次都能在間不容發(fā)之間避開對手的兵刃，猱身搶入對手懷中，一刀致命。

    姚綱的武藝則是中規(guī)中矩，他與那些與他一同從瑯琊跟隨王叡而來的義從們配合非常默契，一人擋住對手的兵刃，一人便送出致命的一刀，殺人的效率也不比鄧展慢。

    而韓暨雖然是個士子，可是他的勇悍之處絲毫不亞于鄧展，有的時候?qū)κ值谋须U些都要落到他的身上了，可是只要不是致命處，他就不避不讓，寧可受傷，也要殺死敵人，幸好隊伍中還有個大高手黃忠，一直在照應著大家，韓暨這才沒受什么傷。

    也許正因為韓暨的這種性格，他才能做出那么多的奇事吧。

    這一隊人勇猛無匹，無堅不摧，王衡在黃忠的護衛(wèi)下也能眼觀六路，他看到哪里的敵人抵抗得最激烈，就沖向哪里，沒多久，那些最勇悍的曹府賓客倒在這隊人手里的已經(jīng)超過了百人，沒有了這些骨干，曹府賓客再也不是州兵們的對手，漸漸的，他們已經(jīng)是一邊倒的敗勢了。

    可是令人心悸的是，這些賓客們竟然沒有一個投降的。

    到最后，當只剩下十余名賓客被數(shù)百州兵圍攻時，王衡的眼中都露出了敬意，他很想留下這些忠貞之士的性命，可是他看了他們眼中的死意，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于是嘆了口氣。

    黃忠知道王衡的心情，其實他對這些人也很敬重，他對王衡道：“越是這樣的人，越不能留，留下一個都是禍害。等他們戰(zhàn)死之后，將他們好好掩埋也就是了?！?br/>
    王衡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這個時代，雖然官場黑暗，世風日下，可是也有著許多人性的光輝，比如這些賓客，他們受曹寅的恩養(yǎng)，可以為曹寅做任何事情，包括造反，雖然明知不敵，他們也不退縮。

    但是正因為這樣，這些人為起害來也就更烈了，因為他們心中沒有是非，只知忠誠于曹寅，卻不管曹寅是不是一個作惡多端的人。

    如果把他們放走了，那是后患無窮的，后來的小霸王孫策，有萬夫不當之勇，可依然死在了幾名為許貢復仇的賓客手里。

    也正因為如此，王衡硬起心腸，看著那十幾名賓客被州兵們亂刀砍死了。

    黃忠吩咐將內(nèi)院門前的尸首移開，又讓一隊士卒察看這些賓客的尸首，看看有沒有還沒死的，補上一刀。

    那一隊撞開大門的士卒又派上用場了，他們再次抬起原木，撞向了內(nèi)院門，就在這個時候，攻打后門的數(shù)百士卒也清理掉了后門處的曹府賓客，沖了進來。

    士卒們很快把門撞開了，沖進了內(nèi)院，王衡一行人也跟在后面步入了內(nèi)院，一進內(nèi)院，王衡便驚呆了，只見內(nèi)院里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尸首，大都是一些奴婢和女眷們，甚至還有幾個嬰兒的尸首，偌大的內(nèi)院只剩下曹寅和曹澤父子二人，他們披頭散發(fā)，紅著眼睛，一人提著一把長劍，長劍上還在往下滴著血。

    王衡厲聲喝道：“曹寅，曹澤，你們瘋了嗎？”

    曹寅哈哈大笑道：“王衡，這下你滿意了吧？我們曹家完了，在武陵再也沒有人阻礙你們了！別看你們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你們一樣是野心勃勃，別以為沒人看得出來。罷了，不過是成王敗寇而已，我們就先去九泉之下等著你們罷！”

    說完，曹寅便橫劍自刎而死，而曹澤眼中射出了深刻的仇恨，死死盯了王衡一眼，同樣自刎而死了。

    看到這一幕，王衡突然覺得有些疲憊，而且這一次他在肉搏之中殺死了不少人，剛才激戰(zhàn)之中無暇顧及，現(xiàn)在才涌起了一股強烈的不適感。

    他默然轉(zhuǎn)身，一言不發(fā)的走向了外面。

    黃忠見他神色不對，示意鄧展等人跟了上去，他自己留在了曹家，指揮士卒們搜尋還有沒有躲藏起來的人。

    這一搜還果然有了收獲，從曹府后院的一個地窖里搜出了幾個躲藏起來的人，他們在黃忠面前瑟瑟發(fā)抖，連聲說他們是中常侍張讓府上的人，讓黃忠放了他們。

    黃忠將他們交給了鄭泰，鄭泰詢問了一下他們來這里的情由，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深恨張讓，不過他也無權(quán)擅自處置這幾個人，也只有把他們帶回雒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