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蘇詞萱更多是沉默著望向馬車外,極少主動與羅涇辰說話。羅涇辰卻出奇地有耐心,她不說話,他便主動找話題,大有卿不就我,我自去就卿的架勢。
正值春夏之交,漫山遍野鮮花盛放,美不勝收。蘇詞萱忽然想起來,昔日她離京去陵州時,羅涇辰曾對她說,陽春三月,花開之時,一定要盡早歸。沒想到,今日她被迫同他回京,竟然真的是在花開時節(jié)。蘇詞萱忍不住回頭看了羅涇辰一眼,這難道是宿命嗎?
羅涇辰正隨著她的方向看外面,忽然見她目光復雜地回頭望了他一下,不由得問道:「萱兒,怎么了?」
蘇詞萱搖搖頭,說道:「無事?!?br/>
「山花很美,可要下去看看?」
「不必了?!顾滤氯チ耍驮僖采岵坏酶_涇辰去京城。
這天,路過齊州城外時,正好是午后,天空烏云密布,狂風大起,看樣子不久將有一次大雨。羅涇辰想到這些天來都忙著趕路,大家都累了,詞萱看起來亦是十分疲憊,便下令進城找一家客棧避雨,歇息修整一天,明天再趕路。
果然,一行人進城后不久,瓢潑大雨如傾盆而下,還好他們已經(jīng)找到了一家客棧??蜅H送Χ?,還有不少人還在屋檐下避雨的,只是這些人中大多是衣著靚麗的年輕男男女女。大家似乎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十分不滿,抱怨著怎么挑今天下雨,還說著若是雨勢不停,今天恐怕就不好玩了。
蘇詞萱因為被羅涇辰牽著上樓,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一些話,心里猜想或許今天是齊州城的什么特殊節(jié)日。
進了房間,羅涇辰讓人吩咐小二去打水,而霜月和妗玉則去另外已經(jīng)房安置。
外面雨噼啪落地的聲音不絕于耳,羅涇辰看著詞萱,趕路了這些天,見她又瘦了些,不禁十分心疼。
「萱兒,累了嗎?」
「也還好。」說著,蘇詞萱走到窗邊,推開一小側,往下看,可以看到下方的大街道。街道的不少角落都新掛著彩燈彩布,只是現(xiàn)在被雨打濕而顯得有些狼狽,但看得出來,齊州百姓必然是精心裝扮過了的。
「在看什么?」羅涇辰來到她身后。
蘇詞萱回頭,道:「街上張燈結彩,想來,今天應是齊州一個隆重的節(jié)日?!?br/>
羅涇辰笑著看她,說道:「今天三月二十六,齊州的祁新節(jié)?!?br/>
「祁新節(jié)?」
見她感興趣,羅涇辰繼續(xù)笑道:「相傳很多年前,齊州連續(xù)有兩年秧苗不能成活,齊州百姓顆粒無收,在想盡各種方法乞求上蒼了之后,終于第三年秧田里的稻苗活起來了。齊州百姓從此便在每年三月二十六舉辦祁新節(jié),感恩舊年祈求新豐收。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這節(jié)日發(fā)生了不少變化。」
詞萱聽得入神,不禁問道:「發(fā)生了什么變化?」
羅涇辰向她笑道:「原是全城男女老少都齊聚大街上祭神祈禱,之后便是吃喝賞玩,倒給了年輕男子和姑娘們認識的機會,傳出了不少佳話,既成全了姻緣,又能在農(nóng)忙時節(jié)兩家都多了幫手。久而久之,祁新節(jié)除了祭神祈年外,還成了齊州年輕男女的相看會?!?br/>
蘇詞萱恍然點頭,「原來如此,怪道從街上來避雨的有那么多年輕的男子和姑娘。」
想了一下,她又問道:「皇上怎么懂這么多?」
「齊州呈遞上來的奏章有提過?!诡D了頓,他笑道:「我也曾看過大寧各地的民風民俗的書籍,便了解了一些?!?br/>
蘇詞萱何等玲瓏剔透,瞬間便從他的話里明白他已經(jīng)知道了她以前所有關于看地理圖志等書的事,但片刻的赧然之后,便說道:「皇上博覽群書、博聞強識,詞萱自愧不如。」
羅涇辰笑著拉起她的
手,溫柔說道:「是我啟蒙時間比你早,書讀的略多些?!共蝗?,他可能更難找到她了。
這時,房門突然被敲響,是侍衛(wèi)從小二那里端水來了。
「爺,水來了。」
羅涇辰正了神色,說道:「進來吧。」
兩人洗漱,侍衛(wèi)又去吩咐小二給他們備吃食。
外面雨勢小了一些,連續(xù)多天趕路,才安坐一會兒,蘇詞萱的困意便上來了。她兀自還未有知覺,羅涇辰便先發(fā)覺了。她的身體狀況一直揪在他心里,這些天來,他感覺到她日漸消瘦,也察覺到她偶爾會蒼白的臉色。羅涇辰急在心里,沒有表露出來,知曉她懷過他們的孩子,是在得知她小產(chǎn)的時候,他痛得無以復加,而更痛的是她那么虛弱無助的時候,他竟然沒有在她身邊,還讓她受到了那么深的傷害。這永遠是他最深的痛,但在她面前,他絕口不敢提,如若可以,他愿意用十年壽命換她健康無憂。
「萱兒,困了?先去床上休息一會兒?!?br/>
「好。」蘇詞萱打了個哈欠,眼皮也逐漸變得沉重。人剛從椅子上坐起來,羅涇辰便走來將她打橫抱起。
「皇上!」蘇詞萱面色一變,神情便緊張起來。
「不用緊張,我抱你去。」羅涇辰笑著看她,眼里有幾分戲謔,可心情卻十分沉重,她太輕了!
「我自己會走?!?br/>
「可我想抱著你。」
蘇詞萱只得隨他,反正這段時日來,她很多時候都被他抱在懷里,已經(jīng)習慣了許多。
他動作輕柔地將詞萱放到床上之后,也在她身側躺了下來,然后,又將人圈進懷里。蘇詞萱先是身體一僵,直到察覺到他沒有其他動作,才慢慢放下戒心,身子也逐漸軟下來,不多時就落入了夢里。
感知到她細微的呼吸聲,羅涇辰才慢慢低頭看她,滿目心疼,輕輕呢喃道:「萱兒,為什么如此放任自己的身體,為什么不愛惜自己一點,這世間,你便這般不留戀嗎?」
詞萱已然睡著,自是沒有聽到,羅涇辰暗自嘆息。這么多天來,她什么也不問,無論是宮里的宮外的,甚至是關于蘇府的,都只字不問,即便是他主動說一些,她也只是清淺淡漠回應一下,與以前的她,大不相同。羅涇辰倏然發(fā)覺,她對這世間似乎再沒什么眷戀,這個意識,讓他有一瞬的窒息,但更多的,是洶涌致密的心疼。
蘇詞萱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羅涇辰坐在床邊京城來的信報。
「萱兒,你醒了?」他折起了信件,放進袖中。
蘇詞萱恍惚迷糊,一時間分不清是在傍晚還是清晨。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我睡了多久了?」說著,她作勢要起來。
羅涇辰坐到床沿扶她。
「不久,也就兩個時辰。但你若是再醒不過來,便要錯過今晚了?!?br/>
蘇詞萱迷惑不解,重復道:「錯過今晚?」
「齊州祁新節(jié)最熱鬧的是在晚上,難道遇到,我還想著與你去看看熱鬧?!?br/>
蘇詞萱清醒了些,面色也露出一絲喜色,她不自覺看向窗戶的方向,問道:「雨停了?」
「停了許久了,現(xiàn)在街上人也開始多了?!?br/>
「那我們也去看看吧?!?br/>
「不急,先吃了晚飯再去。我已經(jīng)讓人去備著了?!?br/>
想到自己睡了這么久,蘇詞萱有些不好意思。
「對了,妗玉和霜月呢?」
羅涇辰不禁苦笑,她倒是從來沒有忘記那兩個丫頭,對她們可比對他上心得多。
「她們好得很,我讓她們在房間里休息了,不用過來伺候。」
蘇詞萱軟軟地「哦」了一聲,就只是這
軟糯的一聲,便讓他醋意橫生的心得到了平復,他愛極了她軟糯乖巧的模樣,只屬于他一人,只在他一人面前。
晚飯之后,天幕已經(jīng)開始黑了,但齊州城的所有燈籠全被點亮了,街上燈如晝。
羅涇辰拉著詞萱的手,出了客棧,融到人群里。蘇詞萱惦記著霜月和妗玉,也讓她們?nèi)ソ稚峡礋狒[,霜月有功夫,縱然人多也不怕兩人有意外。
街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無論姑娘還是少年,皆是華衣美服,十分亮眼。一路走著,蘇詞萱看到有少年與姑娘搭訕的,亦有姑娘主動與少年搭訕的,這畫面,她覺得十分新鮮美好。
羅涇辰一直緊緊牽著詞萱的手,先時,大家都還沒太注意到他們,可漸漸地,便引來不少愛慕的目光,繼而便是驚嘆。
他們旁邊恰好是一家賣著各式糕點的小鋪,吸引了不少人,詞萱只眺望了一眼,羅涇辰便問道:「萱兒,過去看看嗎?他家糕點好像不錯?!?br/>
蘇詞萱還來不及回答,這時,便有幾個姑娘簇擁著過來,一下子圍到羅涇辰身邊,姑娘抑制不住砰砰心動問道:「公子,敢問公子是哪家府上的,我們可否與公子相識一下?」
問話的是幾個姑娘里最貌美的姑娘,卻也看得出來她很羞澀,可愛慕之情給了她巨大的勇氣。另外幾位姑娘也都滿目期待地看著羅涇辰,在這一刻終于深刻體會到了詩中那句「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羞?!沟男那椋欠N熱切和愛慕,讓她們忘記嬌羞,只有無限的遐思和勇氣。
這猝不及防被這么多姑娘圍著問相識,羅涇辰不自覺皺起眉頭,去見詞萱站到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仿佛看熱鬧一般,這令他十分不快。藏在暗處的暗衛(wèi)十分警覺,正要現(xiàn)身,被羅涇辰用手勢制止住了。
羅涇辰盡量保持耐心:「對不起,我已經(jīng)成親了,這是我妻子。」然而,他卻見詞萱忽然魔怔般看向某處,不自覺朝那里走去,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么。
羅涇辰隨著她的目光,赫然看見站在不遠處,震驚地驚喜地看著詞萱的公子霽。羅涇辰心思猛沉,拉起詞萱的手:「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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