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八年（1949年）夏天，局勢更加動蕩不安，前線傳來均是不好的消息。國民黨軍退江南、退華中、退華南，一退再退，退無可退，到最后“大好河山，幾無立錐之地！”

    一個(gè)政權(quán)由一時(shí)強(qiáng)大到迅速崩潰瓦解，猶如一座巨大的建筑在瞬間倒塌。

    大陸淪陷，整個(gè)河山變色。終于最高統(tǒng)帥下了最后的死命令，全線撤離！

    那是“逃命”一般的撤離。

    南京、上海、廣州、廈門……國內(nèi)重要城市到處都是心惶惶的人群，飛機(jī)場和輪渡碼頭更是人滿為患。軍官、商賈帶著家眷紛紛搶著登上飛機(jī)和輪船的最后一張票。整個(gè)中國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茗城的程家同樣沒能逃得過命運(yùn)的殘酷洗禮，程瑞凱接到密令，連夜攜帶家眷撤離茗城，遠(yuǎn)赴上海的輪渡碼頭，從上海撤離到臺灣。

    程家全家要在戰(zhàn)亂中撤離的消息在程家一放出，頓時(shí)上下亂成一團(tuán)。在程瑞凱的指令下，程家人匆匆忙忙中只帶了些金銀細(xì)軟，拋棄了累贅的大物件，輕身上陣，連夜出發(fā)。在臨行前，程瑞凱給程家的下人每人發(fā)了足夠的薪水，然后將他們一一遣散。

    程察仲拄著拐杖，難舍地含淚環(huán)顧四周，嘆息道：“若是老祖宗現(xiàn)還安在，肯定要罵我是敗家子兒，家大業(yè)大，竟落得了個(gè)如此的地步！”

    程瑞凱勸慰著父親：“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不定咱們哪天就回來了呢！”千勸萬勸總算讓程察仲聽從了命令，趕快撤離茗城。

    這一夜，除開去留洋的程瑞明、程墨琳之外，程家的主要成員都坐上程瑞凱部隊(duì)派的車，遠(yuǎn)赴上海，經(jīng)從上海轉(zhuǎn)道去臺灣。龔夢舒抱著小女兒寶琴，與程家的女眷們坐了一個(gè)車；大兒子寶明則由盧青青帶領(lǐng)，和程瑞凱程瑞泰以及程察仲坐了一個(gè)車，因程察仲很寵愛自己的長孫，非要寶明在他身旁不可，而寶明一直都是由盧青青照料，因此盧青青也跟上了程瑞凱的那輛車。

    程家人都面帶著愁緒，在車上更是惶惑不安。

    忙亂中的龔夢舒坐上車才突然想起自己匆忙離開的消息還未通知母親伍佩思，連忙急匆匆地要下車回去和母親說一聲，四歲的小女兒寶琴見母親龔夢舒要下車，連忙抱住龔夢舒的腿也鬧著要一起去。

    龔夢舒轉(zhuǎn)頭望向車上的女眷，眼眸中情不自禁地帶了哀求之意，但三姨太彭宛如還是一臉不耐煩，林雪嫻帶著孩子則是一言不發(fā)，并不伸出援手。

    二太太滿珍瞧了瞧前頭程察仲和程瑞凱的車已經(jīng)駛遠(yuǎn)，眼珠子一轉(zhuǎn)，道：“沒事，車子就停在這里等你，你趕快回去同你母親說一聲！”幸好車子停得離龔夢舒的娘家不遠(yuǎn)，龔夢舒只得背著哭鬧不已的寶琴三步并作兩步往家中奔去。

    龔夢舒焦急地拍打著家中的遠(yuǎn)門，伍佩思出門見著龔夢舒跑得氣喘吁吁的狼狽模樣，不由愕然道：“夢舒，你這是怎么了？瑞凱怎么沒隨你來？”

    “瑞凱帶著寶明先坐車走了，我乘另外一輛車。娘，您快跟我們走！車子就在不遠(yuǎn)的地方等著我們。瑞凱帶著程家都撤退到上海，聽說還要去更遠(yuǎn)的地方，您馬上和我一起走吧！你一個(gè)人留在這里我不放心！”龔夢舒急匆匆地對母親說道。

    伍佩思愣怔了一下，她沉吟了片刻，道：“不，夢舒，我不走，你和孩子快隨著瑞凱離開這里，晚了就追不上他們了，快走，別管我了……”

    “不，娘，我不能把您一個(gè)人丟在這里…….戰(zhàn)火已經(jīng)燃燒到茗城來了，四處動蕩不安，若是茗城淪陷，那您該怎么辦？”龔夢舒不肯死心，依舊勸說著母親。

    伍佩思苦笑了一下，道：“你娘我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茗城，真的要去，我能去什么地方？再說你爹長眠于此，我這么一把歲數(shù)了，也不想再離鄉(xiāng)背井。孩子，你走吧，安心地隨瑞凱去吧，別再顧及你娘了，我會安排好自己的……”

    “不，您必須要和我走！”龔夢舒忍不住落了淚，“我絕不能就這么一走了之…….”

    “孩子，你別難過了，眼下戰(zhàn)事不斷，瑞凱和他們的軍隊(duì)氣數(shù)已盡，茗城恐怕已經(jīng)守不住了，他是個(gè)軍人，竟落了個(gè)如此境地，心中必有亡國之恨。你是他的妻子，必須在他身后做他的后盾讓他不至于癲狂。聽娘的話，趕緊離開這里……快走，晚了你就趕不上瑞凱了……”伍佩思語重心長地催促著龔夢舒。

    龔夢舒只覺得心頭肝腸寸斷，忍不住哭道：“娘，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不要難過了。世事難料，也許這只是一場虛驚，過些時(shí)候你們就回來了呢？”伍佩思說著，抱起了可愛的寶琴，親親她，然后再次催促著龔夢舒：“趕緊走，晚了，到時(shí)候車子不等人就糟了！”

    “不，娘！”龔夢舒只是不肯走。伍佩思見狀強(qiáng)行將龔夢舒推出門外，然后把寶琴塞給她，關(guān)了門，在門內(nèi)狠心道：“快走，夢舒，你要好好的，保證安全，否則娘不會原諒你！”

    “娘！”龔夢舒在門外砸門無果，聲嘶力竭之后才含著淚無奈地離開。她一步三回頭，滿臉滿眼都是眼淚。第一次感覺到了亂世之中萬事不由人的痛苦和悲哀。

    四歲的寶琴用手擦著母親龔夢舒的眼淚，細(xì)聲細(xì)氣地問她：“娘，為什么外婆不跟我們走??？她怕走路么？”

    “你外婆是不想拖累我們……”龔夢舒說著，忍不住邊走邊將臉埋進(jìn)寶琴的肩膊處，嗚咽道：“我舍不得她……”

    寶琴懂事地說：“娘，我也舍不得你……”

    龔夢舒含淚望著自己的女兒，寶琴的話提醒她，雖然母親固執(zhí)不肯離開茗城，可是她此刻也是一名母親，至少要先保證寶琴的生命安全，于是抱著寶琴疾步狂奔起來，去追趕那輛在原地等候著她們的汽車。

    但是等她抱著寶琴氣喘吁吁奔到原地時(shí)，卻驚愕地發(fā)現(xiàn)那輛汽車早已經(jīng)失去了蹤跡！

    龔夢舒怔然地將寶琴放了下來，寶琴拉著她的衣角，不解地問：“娘，滿珍二奶奶還有大伯母她們上哪里去了？”龔夢舒沒有答話，心中卻明白自己被程府這些女眷們給拋下了。

    龔夢舒不曉得的是，在她帶著寶琴去找伍佩思這當(dāng)口，滿珍也在半途中下了車，說是要去方便，接著便一去不復(fù)還了。車上的女眷等待了半晌，還不見人回來。三姨太彭宛如不耐煩地說：“別等這些人了，估計(jì)滿珍去找她的野男人了。夢舒這蹄子也不是什么好貨。咱們還是早點(diǎn)做決定。要不然很快共軍就打來了，到時(shí)候咱們想走都走不了，我們出發(fā)吧，趕緊追上老爺他們！”

    逃生心切的司機(jī)自然沒有意見。林雪嫻抱著女兒往暮色沉沉的夜幕看了看，只見四處沉寂，毫無人影，便摟緊了女兒，一聲不吭，當(dāng)做默認(rèn)了三姨太的主意。于是汽車發(fā)出了轟轟的馬達(dá)聲，很快便駛離了此地。

    天亮?xí)r分，程瑞凱和父親大哥以及盧青青先行抵達(dá)了上海碼頭，心急火燎地等待第二輛車到達(dá)，等車上的人下來，這才發(fā)現(xiàn)有人丟了。

    “混蛋！”程瑞凱二話不說，怒氣難泄，先給了司機(jī)一個(gè)重重的耳光，而后怒吼道：“你把龔姨太和我女兒接到哪里去了？！”

    程瑞泰接過林雪嫻手中的孩子，也問道：“是啊，你們在路上怎么把夢舒給弄丟了？”

    林雪嫻避開程瑞泰逼問的眼神，只是不吭聲。反倒是三姨太彭宛如冷笑了一聲，回答著心急火燎的程瑞凱：“我說瑞凱，你先別遷怒別人啊，人不見了總得有個(gè)理由，你沒發(fā)覺，不僅是夢舒不見了，連滿珍也不見人影了么？

    彭宛如的話讓程家的人這才注意到一向特別能操持的二太太滿珍竟也沒下車，程察仲拄著拐杖走過來，站著用手指著彭宛如，厲聲道：“那你說，滿珍到哪里去了？”

    彭宛如見程察仲發(fā)火，嘴里雖然不敢再輕佻，可嘴角掛著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而后才慢慢道：“回老爺，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當(dāng)著大家的面揭揭家丑了。想必老爺也曉得滿珍在外頭有個(gè)相好的戲子，昨夜她下了車自行尋他去了，我們左等右等也不見她回來，所以就先走一步了……”

    “滿珍，滿珍什么時(shí)候有相好了？”程察仲氣怒攻心，一口氣沒回過來，噎得直翻白眼。程瑞泰連忙扶住父親，替他順氣。

    程察仲緩神過來，推開兒子，便拄著拐杖要回茗城去揪出那對奸夫**來，卻被彭宛如的一句話給打消了主意，“我說老爺，您一輩子就寵著這個(gè)女人，現(xiàn)在您看看，她反饋給您的卻是一頂大綠帽子。您回去找她有什么用呢，還不如就讓那賤貨和她的相好風(fēng)流快活去，反正這國也要滅了，她不走就是死路一條，讓她和那相好的當(dāng)一對亡命鴛鴦吧！”彭宛如倒是很有條理地分析道。

    程察仲聽彭宛如這么一說，只能用拐杖在地上死命地敲打來泄恨，彭宛如趨步上前，攙扶住了程察仲，低聲道：“老爺，現(xiàn)在您才知曉是誰對你好了吧？！”程察仲瞧了彭宛如一眼，哼了一聲不理會她，卻也沒掙脫開她的攙扶。

    程瑞凱不管滿珍那些風(fēng)流韻事，他的心頭只關(guān)心龔夢舒，便問彭宛如道：“三娘，你別把夢舒和滿珍二媽相提并論，你告訴我，她究竟到哪里去了？”

    “這我可不曉得，”彭宛如聳聳肩頭，道：“夢舒帶著寶琴和滿珍是先后下的車，我們可是也等了她半晌的……”

    “等不到便不等了么？”程瑞凱情緒激動，怒聲道：“你們就這樣將她拋下？”

    “喲，二少爺，您這頂大帽子也扣得太重了吧？是您先扔下她帶著大房走的，你不也丟了她么，而且誰知道夢舒是不是也和滿珍一樣，半夜告別情郎去……”彭宛如的話剛說了半句，就被程瑞凱幾乎要?dú)⑷说难凵窠o生生嚇了回去，到最后只敢從喉嚨里咕嘟囔囔，卻不敢再出聲了。

    盧青青見程瑞凱急得額頭上青筋直冒，便輕聲安撫道：“瑞凱，你先別急，若夢舒真的是不小心落下了，她肯定會千方百計(jì)帶著寶琴趕上來的，咱們等等她和孩子……”

    程瑞凱卻鐵青著臉，道：“你們先找個(gè)地方住下，我去找找她……”程瑞凱的話音未落，便被程察仲勸住，“別啊，瑞凱，你沒看到現(xiàn)在從上海逃難到臺灣的船票根本就搶不到了么？現(xiàn)在人潮洶涌，你要是再去找，萬一到時(shí)候我們走散了可怎么辦？我們要趕緊上船，否則估計(jì)連走都走不成了！”

    程瑞凱黑著臉，道：“夢舒不來，我絕對不會上船的！”

    “二弟，你先別沖動，稍微冷靜一下，我們現(xiàn)在可是一大家子人都指著你呢，而且你還有手下，讓你的手下幫忙找人去吧，?。俊背倘鹛﹦裰倘饎P。程瑞凱望著程家的大大小小，勉強(qiáng)壓下心急如焚的情緒，咬緊牙關(guān)先讓手下人去尋找，而后將家人暫時(shí)安頓在碼頭附近的小旅館里，自己便也出去探聽夢舒的消息。

    盧青青見勸阻程瑞凱不住，也不敢多勸，只得抱著寶明等待消息。一家人暫時(shí)在旅館里整理行李，準(zhǔn)備傍晚的時(shí)候便登船逃難去臺灣。

    程瑞凱在熙攘的人群中四處尋找著龔夢舒和寶琴的蹤跡，可是茫茫人海，喧鬧嘈雜，哪有龔夢舒和他寶貝女兒的身影。他就這樣將上海周邊都找了個(gè)遍，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的線索。

    時(shí)間已經(jīng)接近傍晚，手下的士兵也一無所獲，程瑞凱感覺到了一種絕望和自責(zé)的情緒占據(jù)了他的整個(gè)身心，他蹲在上?；疖囌镜拈T口，痛苦地摘下軍帽，用手揪著自己的頭發(fā)。

    卻在這時(shí)，他聽到了一個(gè)熟悉的卻沙啞的聲音在遲疑地呼喚著她的名字：“瑞，瑞凱……”

    程瑞凱猶如遭到雷擊一般驀地抬起頭來，隔著熙熙攘攘的拖著大包小包行李的人群，看到了頭發(fā)蓬亂，眼睛紅腫，拖著寶琴的龔夢舒！

    “夢舒——”一股失而復(fù)得的喜悅就像一股熱流淌進(jìn)了胸腔中，程瑞凱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fā)酸，他二話不說，三步并作兩步便沖上前去，一把將龔夢舒和寶琴攬?jiān)诹藨阎小?br/>
    “謝天謝地，我們總算在一起了！”程瑞凱緊緊摟著龔夢舒，他的嘴唇有些發(fā)抖。龔夢舒疲憊地舒口氣，衣衫皺皺的，略顯狼狽道：“半夜沒趕上車，所以我?guī)е鴮毲仝s了最后一趟火車到上海來……”

    程瑞凱什么也沒說，只是一手抱著龔夢舒，一手摟著小寶琴，他用的力氣幾乎要捏痛了她們，小寶琴掙開來，用小手撫摸著程瑞凱的臉頰，說：“爹，你的胡子好扎人喲……”

    程瑞凱的聲音嘶啞，道：“是么，那等我們上了船，讓你娘幫爹刮胡子好么？”

    “好?！毙毲俟皂樀攸c(diǎn)點(diǎn)頭。

    程瑞凱轉(zhuǎn)頭看著龔夢舒，道：“夢舒，跟我去碼頭，大家都在等著呢……”

    龔夢舒咬了咬唇，似是有些遲疑，程瑞凱問道：“怎么了？”

    “我娘她……”龔夢舒的眼底里浮上一絲淚光，聲音有些發(fā)哽道：“她不愿意跟我離開，我，我舍不得她……”

    程瑞凱嘆息一聲，道：“你不用擔(dān)心，我會吩咐一些舊友照顧她老人家的，等我們將來安端下來了，再回來看她可好？”

    龔夢舒抬眼望向程瑞凱，見他一雙黑色的眸子緊緊盯著她，眼眸里有著安慰和懇切，心頭微微發(fā)酸，這些年來積壓的委屈和抑郁似乎因?yàn)樗臏厝岷腕w貼而稍微淡化了些。

    她凝視著他，心頭突然閃過一個(gè)很多年前的愿望，那就是讓程瑞凱帶著她和孩子哪也不去，一家四口人就這樣躲在城市的某個(gè)地方，安安靜靜地過完一輩子。心口的情感在涌動，她幾乎又要開始情不自禁地說出心底里的期望，但程瑞凱卻在此時(shí)對她說：“夢舒，咱們走吧，大家都在碼頭上等咱們呢——”

    他的話剛出口，她心頭所有的熱切和奢望都化為了一攤?cè)诨呐萦?，她牽起嘴角苦笑一下，頓時(shí)覺得自己太不自量力，多年前她就沒有成功扭轉(zhuǎn)過局勢，更何況是如今？！她也太天真了些。時(shí)光流逝，可她的思維和心智卻遠(yuǎn)遠(yuǎn)沒有隨著年紀(jì)的增長而增強(qiáng)。

    千頭萬緒凝結(jié)在心中，最終只化為了她低聲而淡然的一句：“好?！背倘饎P便抱著小寶琴在前頭大步前行，而她則慢慢地跟在了后頭。

    碼頭上焦急等待的人在看到程瑞凱之后，明顯都舒了一口氣。程察仲坐在一堆行李箱上，連忙吆喝道：“瑞凱，趕緊的，船馬上就要開了，你怎么這么晚呀！”眼尾已經(jīng)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龔夢舒，臉色卻一沉，依舊責(zé)怪龔夢舒耽誤了大家的行程。

    程瑞凱點(diǎn)點(diǎn)頭，將寶琴放下，對龔夢舒說：“你看著孩子，我去前頭打點(diǎn)，讓大家抓緊時(shí)間上船！”龔夢舒沒有吭聲，場面混亂，情勢又緊急，程瑞凱也顧不得許多，便先行登船，然后打點(diǎn)著讓家人和一些士兵跟著上船去。

    程家人和人潮爭先恐后地登上船去，船艙的位置畢竟有限，但是逃難的人群卻只多不少。碼頭上擁擠異常，到處都是人，一片混亂。一些船上被擠得冒火的士兵開始盲目地開槍，輪船上層的人朝下開槍，下層人的朝上開槍，登船的舷梯根本看不到了，有人被擠得掉進(jìn)了江里，還有人干脆跳到水里然后游泳上船。一箱箱的銀元散落舷梯一地，竟沒有人顧得上去撿。

    場面如此混亂，程瑞凱靠著自身的威信和出眾的指揮能力，總算讓隨行的人都上了船，他身上的軍服已經(jīng)被汗水濡濕，貼在了身上。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眼眸環(huán)顧四周，竟又不見了龔夢舒和小寶琴的身影。

    她們沒上船來！他的心口一慌，連忙沖出船艙，果真見龔夢舒帶著小寶琴站在登船的舷梯邊，被洶涌的人潮擠得東倒西歪，他大喝一聲，道：“夢舒！寶琴！”

    此刻已經(jīng)響起了船要離岸的汽笛聲，程瑞凱心急之下，顧不得許多，拼命分開甲板上攢動的人群，想要擠下水泄不通的舷梯，將龔夢舒和孩子拉上船去。但是龔夢舒見他要沖來拉她們，她卻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

    龔夢舒的這個(gè)動作讓程瑞凱有些錯(cuò)愕，可是時(shí)間已經(jīng)容不得他多想，他越過人群便要再次拉她，龔夢舒抱著寶琴卻慢慢地向后退。

    “你，你怎么了？夢舒？”程瑞凱盡量放緩了聲音問著龔夢舒，他不敢大聲，唯恐驚嚇到了龔夢舒，他突然感覺到龔夢舒的退意，也感覺到自己的一顆心猶如掉落在江底的惶恐和害怕。

    “來，靠上船來，我可以隔著人群來拉你——”程瑞凱被卡在人群之中，進(jìn)退不得，但他還是拼命努力地想要將龔夢舒的手拉住。

    可是龔夢舒還是一言不發(fā)，她抱著孩子，用一雙惶惑而迷惘的眼神看著程瑞凱，而后又將視線調(diào)轉(zhuǎn)到了甲板上。

    似乎覺察出了什么，程家人竟不約而同地出了船艙，都站在甲板上看著面前這出人意料的一幕。人群中，盧青青焦急地喊著龔夢舒的名字：“夢舒，你別發(fā)愣了，快上船來啊，難道你不要寶明了么？”

    龔夢舒的一雙眼眸只是深深凝視著盧青青，還有她懷中的程寶明。半晌，盧青青駭然地發(fā)現(xiàn)龔夢舒朝她露出了一個(gè)凄楚的笑容，她似乎在用口型對她說：“好好照顧孩子——”

    汽笛聲再次響起，船上的水手開始轟趕舷梯上的人，準(zhǔn)備將舷梯收起，開始發(fā)船。

    程瑞凱心神俱裂，忍不住大聲吼道：“不許開船，我太太和孩子還在岸上！”水手們被程瑞凱驚雷般的大喊震得住了手，但是往船上涌的人群實(shí)在太兇猛，船長跑出來鐵面無私地下令，“必須馬上開船，否則船要被擠垮，我們誰也別想活！”

    頓時(shí)海底的錨被收起，舷梯也緩緩升起，船身開始漸漸離岸。

    “夢舒，寶琴，你們要做什么？”程瑞凱滿頭滿臉都是汗，他惶惑地看著離他越來越遠(yuǎn)的龔夢舒，聲音都變了調(diào)，“你是在記恨我么，夢舒？”他沙啞地隔著人群問著她。

    “我知道我這輩子對你不起的地方太多了，但是夢舒，你得相信我心里頭一直都有你，我一輩子也只愛過你這個(gè)女人——”程瑞凱那張英俊的臉被惶恐和焦急的情緒所扭曲。

    “別任性了好么？夢舒，乖，上船來——”程瑞凱的聲音嘶啞地幾乎聽不見，“把手給我，我拉你上來——”

    小寶琴見到程瑞凱猙獰扭曲的臉還有焦急的語氣，嚇得不由“哇”地一聲哭出聲來，邊哭邊喊：“我要爹，爹爹——”

    可是龔夢舒卻對程瑞凱所有的話語充耳不聞，她用一雙含淚的眼眸盯著程瑞凱，一動不動地貪婪地睜眼看著他，好像要將他的臉永遠(yuǎn)記在心底一般。壓抑了近乎二十年，她必須要為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主。她不要憋屈的人生，她只想擁有她和他之間所有最美好的記憶。

    她的青春在茗城，她的家在茗城，她不能離開，也無法割舍。隨后她將寶琴緩緩抱起，看著程瑞凱，用寶琴的小手朝著程瑞凱做了個(gè)揮手告別的手勢。

    再能開口時(shí)，龔夢舒的聲音完全哽咽住了：“保重，瑞凱，你要好好的，一輩子都要好好的——”她極力忍住眼淚，淚霧迷蒙住了她的眼眸，她卻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不，夢舒，不——”程瑞凱終于發(fā)現(xiàn)龔夢舒根本就不想上船，他盯著她，加重了語氣：“龔夢舒，你快點(diǎn)上船來，我命令你！立刻！”可是龔夢舒癡癡凝視著他，滿臉的淚痕，卻是不肯再回應(yīng)。

    船身已經(jīng)離了岸，船底劃出的波浪將船推離岸邊越來越遠(yuǎn)。程瑞凱終究是不甘心，他猶如發(fā)了狂一般，推開擋在他身前的人群，便要跳下江去，重新游回岸邊。

    他不能失去她，絕不能！沒有了龔夢舒，他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只有到了此時(shí)，他才覺得自己不能沒有她，他不能就這樣將她丟了。

    “夢舒，你等著我，等我！”他在甲板上奮勇奔跑，沖到船舷邊就想翻身跳下船。就在這時(shí)，甲板上傳來了一陣驛動，他發(fā)覺自己的身邊跪下了許多人。他的士兵，他的大哥大嫂，正妻盧青青和孩子程寶明齊齊跪在甲板上，用乞求的眼神望著他。

    “瑞凱，你不能跳下去啊，你跳下去，要我們?nèi)胰烁阋黄鹚烂?？”程察仲老淚縱橫，顫聲道：“你忍心這么多人因?yàn)槟愣鴱拇祟嵟媪麟x，性命不保么？求你了，留在船上陪著你爹和你哥你姨娘她們，我們不能沒有你啊——”說著丟開拐杖，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將頭深深埋了下去。

    “爹！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程瑞凱轉(zhuǎn)頭凝視著一甲板上跪著的人，聲音已經(jīng)全啞。

    “不，你留下了我們才起來，否則所有人都陪著你一起跳江！”程察仲斬釘截鐵道。

    程瑞凱凝望著程家所有的老老小小，再回頭望望佇立在岸邊的龔夢舒，進(jìn)退兩難。半晌，他才發(fā)出了猶如受傷野獸一般的狂吼。

    “龔夢舒，你好，你狠！”他遠(yuǎn)遠(yuǎn)地朝著龔夢舒喊道：“你這是在報(bào)復(fù)我么？即使我有錯(cuò)，罪不應(yīng)至此吧？你這是生生挖了我的心！龔夢舒，你狠，好狠——”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到極點(diǎn)的痛心和恨意，到最后他的聲音漸漸不可聞，消失在了浩瀚的江海中……

    龔夢舒凝望著船在江海中越來越遠(yuǎn)，直到漸漸成為了一個(gè)小黑點(diǎn)也沒有將視線移開。風(fēng)吹亂了她的秀發(fā)，也吹干了她臉上的淚痕。她只是癡癡地站著，一動不動地，猶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就這樣一直望到了天邊的盡頭，暮靄沉沉，夜色低垂，她眼前晃動的依舊是程瑞凱痛徹心扉、充滿了絕望的黑色眼眸，那種悲戚凄厲的視線讓她永生都不能忘。

    半晌，站在龔夢舒身邊的小寶琴拉了拉龔夢舒的衣角，怯怯地問：“娘，爹走了，哥哥也走了，我們要去哪里？”

    龔夢舒恍惚的神智這才被拉回，她怔怔地低頭看著小寶琴半晌，望著寶琴那張和程瑞凱非常相似的小臉，她緩緩地蹲下身子，將小寶琴軟軟的小身子抱在懷中，突然間悲中從來，她抱著小寶琴像個(gè)孩子一般抽噎，肩頭聳動了半晌，終于痛哭失聲。

    江面上濃厚的霧，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將堤岸上隱隱綽綽都籠罩著，吞噬了所有的一切，天際和水天一色，天地間一片白茫?！械囊磺?，終將逝去了……

    ……

    后記：龔夢舒帶著寶琴回到茗城找到了母親伍佩思。全國解放后，她和母親以及女兒寶琴三人一起生活，定居在上海。此后龔夢舒和孩子經(jīng)歷過解放打土豪斗地主分土地、******、*****等特殊歷史階段，終身未嫁。1989年病逝于上海的弄堂居所。

    程瑞凱帶著程家人流亡臺灣。那時(shí)臺灣省物資奇缺，所有商品，都是依賴?？者M(jìn)口，程瑞凱就抓住這個(gè)機(jī)會，跑起單幫。幾年下來，著實(shí)給他賺了一筆錢，于是開設(shè)了一家進(jìn)出口商行，暗中兼作私貨的生意，他本人則坐鎮(zhèn)臺北，程家人依舊可以過著優(yōu)裕的生活。1989年底，程瑞凱卒于臺灣臺北市，享年70歲。

    附錄：全文配樂：《菁華浮夢》（本文故事情節(jié)從其歌詞延伸而來：）

    白綾紗青絲發(fā)你眉目亦如畫

    恍惚間相望早已無話心如麻

    千古月付韶華那一瞬成剎那

    逝年華轉(zhuǎn)身淚流如雨下

    抱琵琶聲聲彈咫尺卻隔天涯

    空回首一場盛世繁華如曇花

    紅朱砂卓風(fēng)華傾城顏吟蒹葭

    桃花盡轉(zhuǎn)身寂寞的喧嘩

    夜五更寒的空洞暗啞

    江山長卷卻也泛黃被歷史風(fēng)化

    你我一生的牽掛沙啞

    花前月下化漫天黃沙

    殺為你殺為你奪天下

    顛覆天下我亦無怨生死中掙扎

    念誓言的真與假傾塌

    咫尺天涯相望已無話

    歲月滄桑江山依如畫

    （全文完）

    （感謝寶貝們的一路相隨，沒有你們的支持和鼓勵(lì)就沒有這本書的結(jié)局。感謝你們的不離不棄，讓我終于把這本一直想寫的書寫完，在這里抱抱所有的寶貝們，愛你們，O(∩_∩)O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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