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衛(wèi)莊指了指她，搖頭一笑，“就是任性，考了這么多年才把劍橋考上，剛讀了一年，喊一口想和你結(jié)婚，馬上就從劍橋退學(xué)了。我是管不她了，以后就指著你收拾她這個小魔星。”

    “好像誰稀罕劍橋一樣，要不是EVA說諍哥哥讀劍橋，我要不讀個劍橋牛津，配不上他，誰要去讀它？”青瑜撇嘴，抓起勺子繼續(xù)喝粥，“英國有什么好的？沒有爸爸你，沒有中國菜，更加沒有諍哥哥?！?br/>
    “女孩子家的，總要有個高文憑，說出去才好聽?！毙l(wèi)莊的眉下意識地擰了起來，頓了頓，他朝林越諍招了招手，示意他來自己身邊坐，“等你們結(jié)婚后，我再找個好點的高校，把你的學(xué)歷問題解決了?！?br/>
    說著，他拍了拍林越諍的手：“越諍，去看過你爸爸了嗎？”

    他見林越諍不答，心中已有了數(shù)，語重心長地說：“你不要恨他，老一輩做那么多，說穿了不都是為你們？現(xiàn)在你也大了，什么人事沒見過？怎么還放不開你爸爸那點錯誤？”

    他瞇著眼睛，銳利的目光在林越諍僵冷的臉上逡巡了幾圈，吸了口氣：“聽話，去看他，也把你和青瑜的好消息帶給他。還有，你媽媽的保外就醫(yī)，已經(jīng)快下來了——總不能你要結(jié)婚，連個來主婚的親人都沒有。放心，只要你以后好好地和青瑜過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是叔叔的承諾?！?br/>
    林越諍死灰般的眸中終于有了些光亮，眼前這個人，永遠(yuǎn)知道他在乎的是什么：“謝謝衛(wèi)叔叔?！?br/>
    青瑜的傷其實并沒有什么大礙，在醫(yī)院住了一天后，醫(yī)生就放了行。下午出了院，林越諍送她回家后，也不在衛(wèi)家久待，以有公事在身為由告辭。他返身離開前，青瑜忽然叫住他，從床上跳了下來，拖著傷腿撲進他懷里：“諍哥哥，不要離開我?！?br/>
    林越諍低頭看她，見她臉上已布滿淚水，不禁抬手為她擦去：“怎么了？”

    印象中，青瑜雖然從小愛黏他，但是在大關(guān)節(jié)上從不拖泥帶水。無論他要去什么地方，她都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依依不舍，因為不久以后，她會連人帶行李地出現(xiàn)在他所去的地方。高中畢業(yè)后，他去英國留學(xué)，還在上初中的她就跟去了英國。天分不高的她總也適應(yīng)不了英式教學(xué)，之所以頂著巨大的壓力在異國求學(xué)，只為了周末偶爾能跑到劍橋見他一面。而他總是忙，她往往是興沖沖地來，然后坐一下午冷板凳敗興而歸。即便如此，她還是言笑晏晏地以他妹妹的身份自居，樂此不疲地往他的社交圈子擠，仿佛她的世界都是以他為軸心轉(zhuǎn)動的。

    然而，她對他的黏總是很有分寸的，什么時候可以湊上去撒個嬌，什么時候該安靜地離開，她都掌握得很好，她從不會讓他為難，從不會讓他厭煩，她就像他生命中一個天經(jīng)地義的存在，比朋友親一些，卻始終也只能是這個位置。

    如果不是那場變故，他們這樣不咸不淡的兄妹關(guān)系會維持到他從劍橋畢業(yè)，然后彼此因各自的不同追求分開、淡忘，也許有一天，他參加她婚禮時，會偶爾跟她的丈夫提起當(dāng)年她做他跟屁蟲的生涯，忽然感動于生命里曾有這么一份溫馨的感情。

    可是那場變故，讓她成了他的救世主，在他身陷井底時，是她扔了條繩索給他，才有了今時今日的林越諍。也正是因為有今時今日的他，父母在獄中的體面才得以保存。無論他和她的關(guān)系里，有多少被迫捆綁在一起的成分，他都要感恩于她。

    “諍哥哥，我好怕你不要我。你知道的，我做什么都是為了你?！鼻噼⒛樫N在他的襯衫上，使勁抹著淚。

    林越諍知道她說的是什么，她在委婉地道歉：她對他用了手段。兩次故意斷腿，一次將他召去她身邊，一次則斷了舒旻寬宥他的最后一個可能。

    想到舒旻，一股細(xì)密的抽痛從心底漫開，他輕輕將她推開：“我知道。你好好養(yǎng)病，晚上我再抽時間過來看你。”

    離開衛(wèi)家，林越諍猶豫了很久，還是將車開去了燕山腳下的監(jiān)獄。

    時隔三年，逼仄的探監(jiān)室內(nèi)，林越諍首次見到穿著囚服的父親。他老得很快，越見清癯了，兩頰都深深凹陷了下去。

    乍見來探監(jiān)的是他，林允升站在門口久久遲疑，最終迫不得已地在他對面坐下。

    父子倆隔著窗，面色凝重地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

    林越諍目光復(fù)雜地看著窗后的父親，幾年的監(jiān)獄生活已經(jīng)將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林允升打磨成了一個沉默拘謹(jǐn)?shù)睦先?，如今的他滿臉皺紋、滿臉滄桑，竟有些龍鐘老態(tài)。他見林越諍望著他不說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般低下頭，局促地搓了下手。

    林越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有什么漲在胸口，他屈指竭力忍耐，還是微紅了眼睛。

    這還是他的父親嗎？這還是那個他少年時，在作文里仰望崇拜的父親嗎？他憶起自己曾為他寫過一篇感情真摯的作文。那篇作文里的父親，是一個精通四國外語，寫一首好詩的學(xué)者；是一個和而不隨的謙謙君子；是一個熱衷慈善，救貧濟困的慈善家；是一個時刻告誡他“有德不孤”的高潔雅士；是一個“以諫諍為心”，克己奉公，兢兢業(yè)業(yè)的廉吏。

    在他心中，“越諍”二字就是父親的風(fēng)骨、品格的寫照，父親是他的精神脊梁，是他仰望的朗朗青天。

    然而，那青天的崩塌，只用了短短一瞬。

    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遠(yuǎn)在黎巴嫩游學(xué)的他忽然驚聞噩耗：他的父母經(jīng)檢察機關(guān)查實，二人已被依法提起公訴。

    乍然聽到這個消息，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他舉出無數(shù)例子為父母辯解，他們一家十多年來都住在機關(guān)大院的老房子里，撙節(jié)度日，甚至連他出國留學(xué)的學(xué)費，有一部分還是從親友那里借來的。

    他只當(dāng)父母是被政敵陷害，連夜訂機票準(zhǔn)備回國，卻臨時接到叔叔的電話，被告之不可回國，讓他火速去加拿大穩(wěn)定局面，他父親早已經(jīng)以他的名義在加拿大私設(shè)了幾家公司。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父親為什么早早地將他移民去了加拿大，直到那一刻，他才悚然發(fā)現(xiàn)，他名下竟有那么大一筆駭人資產(chǎn)！

    騙子，都是騙子！

    二十三年的信仰毀于一旦，完人的畫皮下竟是一副猙獰、骯臟的嘴臉！

    他失魂落魄地將自己鎖在畫室里整整一個月，直到叔叔找到他，告訴他，父親的一審判決已下，因牽涉的金額巨大，最高法院一審判決是死刑。叔叔安撫似的拍著他的肩說：“放心，一直咬著你爸爸不放的那個舒寶瑞已經(jīng)死了，很多事情都死無對證了，加上你爸爸認(rèn)罪態(tài)度很好，要是能追回部分款子，二審很有可能改判死緩?！?br/>
    他將名下可動用的資產(chǎn)全托叔叔帶回了國，以期換父母一條命。然后，他孤身一人從貝魯特港出發(fā)回加拿大。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出行方式，僅因為他曾發(fā)誓，有生之年要圓一次海上航行的夢想。暴風(fēng)雨驟然來襲的那個午后，輪船被迫停在了黎巴嫩北部海域，遮天蔽日的鉛云迫近地壓在他眼前，他頭暈?zāi)垦５卣驹诖部粗呛翢o希望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失了來路，更加沒了去路。他的人生信念毀了，他的家庭毀了，他的愛情也毀了——他和舒旻之間，已經(jīng)隔了一道叫做永無可能的鴻溝。

    他木然望著腳下不停翻滾涌動的黑色海面，驚濤駭浪里，一張清澈的如花笑顏安靜地朝他綻放，他松開攥著欄桿的手，朝那張笑臉里墜去，十月的刺骨海水叫囂著將他吞沒。

    他要以這種方式向她致歉，更要以這種方式讓騙了他二十三年的父親懺悔。

    被幾個水兵撈起來時，他已經(jīng)溺得半死不活了。漫長的航期里，他一直發(fā)著高燒，渾渾噩噩的，成日里咳嗽，咳得他整個胸腔都是痛的。上了岸，加拿大的華人醫(yī)生告訴他，因為冷水嗆進了肺里，他的肺受了重傷，恐怕落了病根，寒暑交替時會例行咳嗽，讓他以后注意調(diào)理肺部。

    一無所有地在加拿大做了半年行尸走肉，他終于在某個深夜凄然了悟，既然死不了，那就活下去吧，活著，才有贖罪的機會。

    在加拿大，他從某金融集團的低層職員做起，即將嶄露頭角時卻被上司嫉恨，處處打壓，他也木然領(lǐng)受。半年后，他接到消息，他母親因不堪監(jiān)獄獄友的辱罵毆打自殺，幸而被獄警搶救過來。聽到這個消息，他才悚然驚覺，只要自己還活著，就必須承受活著的責(zé)任。他不能再放任自己，他必須重新站起來，獲得保存父母體面的能力。

    他辭去工作，拿著僅有的資產(chǎn)去了華爾街，在那里做了一個操盤手。在財富滾雪球的年代，像他這樣沒有原始資本的人，很快就成了別人的陪玩。在他歷經(jīng)數(shù)度挫折后，青瑜找到了美國，逼著他回國去見衛(wèi)莊。他的實力和才華很快得到衛(wèi)莊的欣賞，不久，他就從衛(wèi)莊以及衛(wèi)莊背后的財團那里拿到了第一筆投資。

    林越諍沒有讓他們失望，短短半年，林越諍就用這筆錢在美國打開了局面。

    在那段時間里，青瑜時不時飛來美國看他，還像往日那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然而他已經(jīng)無法坦然接受她的好，他與她之間，始終還是因身份的差別，多出了一些細(xì)微的生分。

    一年后，國內(nèi)房地產(chǎn)業(yè)迎來黃金時代，林越諍受衛(wèi)莊所邀回國幫他在房地產(chǎn)界做一番事業(yè)。臨回國前一晚，青瑜從英國飛來，陪他看了一場小劇場電影。

    電影叫《霍亂時期的愛情》，故事發(fā)生在19世紀(jì)末的哥倫比亞，電報員費洛倫蒂納愛上了一個名叫費爾米納的女孩，然而，因為身份地位差距過大，相愛的兩人被迫分離，天各一方。幾年后，費爾米納另嫁他人，漸漸在安逸的生活中忘記了費洛倫蒂納。

    但是費洛倫蒂納始終沒有對她忘情，已經(jīng)貴為一代商業(yè)巨頭的他有無數(shù)名媛淑女追求示好，他卻發(fā)現(xiàn)費爾米納才是他一生的真愛，他決定用等待換回愛情，然而這場長達五十年的等待卻耗盡了他的一生。

    電影散場時，青瑜指著他的側(cè)臉訝然說：“諍哥哥，你哭了？”

    他還未及將掩藏好情緒，青瑜忽然湊近他，抬頭飛快吻在他臉上：“諍哥哥，我會像費洛倫蒂納那樣等你一生一世，直到你心甘情愿地接受我?！?br/>
    這真是感人的告白，只可惜，他已經(jīng)有了自己要用一生等待的“費爾米納”，即使這等待如此無望。

    “你……還好嗎？”玻璃窗內(nèi)，林允升的聲音有些喑啞，他見林越諍神色凄楚，忙亂說，“我都還好，菜有兩素一葷，湯也是真正的湯，不是外面說的那些涮鍋水。我的身體也好，每年都有體檢。就是……最近牙疼犯了，老吃不下東西，就瘦了點?！?br/>
    他見林越諍不說話，交疊的雙手緊了緊：“我知道你恨我，我沒有怨言，但是你不要恨你媽媽，她什么都不懂。當(dāng)年的事情，其實，我也是身不由己……”

    空氣里一團死寂，林越諍含著淚，冷冷一笑。好一句身不由己，多少骯臟罪惡都以此為名，大行其道。他果然是他的兒子，對自己心愛的女人犯下那樣的罪惡，連一句解釋都不肯給，在心里嘆惋的也是這一句無恥的身不由己。

    良久，等到情緒都已平復(fù)，林越諍才淡淡地說：“媽媽的保外很快就下來了。還有，下個月，我和衛(wèi)青瑜結(jié)婚。”

    聞言，林允升默了半晌，埋下頭無聲慟哭起來，瘦骨嶙峋的肩膀劇烈抖動著，林越諍透過玻璃窗，逆著昏暗的光線看他，覺得此情此景，失真得像從噩夢里剪下的片段。

    坐夠半個小時，林越諍起身，也沒道別，頭也不回地就此去了。

    舒旻的手術(shù)徹底做完，已經(jīng)是五天后。接連幾天里，輪番上陣的消炎針、止血針以及刮宮術(shù)，倒像是全套的古代十大酷刑。舒旻整個人被藥腐蝕透了，成天木木地躺在床上，醫(yī)生讓她做什么，她都配合，只是不說話。那種錐心刺骨的痛，已滲進了她的整個胸腔，連說話都痛。

    半夢半醒的時候，眼前晃晃蕩蕩的總是林越諍的影子，時而是他如今的樣子，時而又是他年少時的影子，清清淡淡的一抹，遙遙地站在她眼前，她進，他則退。

    最近一次夢見他，他的眉眼終于真切起來了，他們坐同一班飛機去香港，但是到了香港，她下了飛機，他卻說他要轉(zhuǎn)機去英國結(jié)婚，她一句話都沒說，就看著他走了。

    就算是做夢，她也很清醒地知道，他們永遠(yuǎn)到不了一樣的終點。彼此能陪對方的，只是一段極為短暫的旅程。

    醒來時，她凄然想，他們之間的愛是徹底完了，因為，即便在夢里，她也始終對他無話可說。

    伸手取過鏡子，她第一次認(rèn)真端詳自己的臉，一張臉毫無血色地凹了下去，兩只眼睛深得像幕布上破開的洞，脖頸上，生出了兩道再也褪不去的紋路，她分明還年輕，但也已經(jīng)老了。

    嘴角無聲無息地往上一翹，愛是完了，但是恨呢？

    出院那天，陸城南打橫將她從床上撈起時，心里重重痛了一下，驟然瘦下去的她，輕得像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她老老實實地由他抱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接下來的調(diào)養(yǎng)期內(nèi)，陸城南仿佛又回到舒旻父親剛過世的那段時間，他每天比祖紅起得還早，去農(nóng)貿(mào)市場里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地轉(zhuǎn)，找真正的鄉(xiāng)下土雞。他知道女人月子期間有很多講究，閑了便上網(wǎng)查各種禁忌，一條條地記在本子上，不是告誡祖紅別買性寒的蔬菜，就是親自去藥店買上好的原料給她配補血的膏子。

    他的整個心思都撲在舒旻身上，像這俗世里任何一個普通男人那樣圍著方寸之地忙前忙后，像照顧女兒那樣照顧著舒旻，全然不顧外界有關(guān)他的議論已經(jīng)炒到了白熱化。

    舒媽見了，不免暗自垂淚，既是為女兒的遭際心酸，又是感慨她在劫難后還能有這樣的福氣。

    這天清晨，陸城南做好一家人的早餐，去敲舒旻的門，卻沒聽見任何回應(yīng)。他心里一緊，忙擰開臥室的門，見臥室內(nèi)空無一人，只當(dāng)他去散步了，忙跑到陽臺上往下張望，哪里有她的影子？他立時慌了，忙掏出手機撥舒旻的電話，電話一響就接通了。

    聽見她好端端地在那頭，他的心才落回原位：“舒旻，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甭曇羝降?，聽不出任何情緒。

    “北京？”陸城南一驚，忙去看時間，不過早上八點，她什么時候不聲不響地竟已到了北京，“你去那里干什么？我馬上來接你?！?br/>
    “不用，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下午自己會回來。”

    說著，她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陸城南猶疑了一下，走進她的臥室，打開她的抽屜，那里躺著一沓厚厚的宣紙，上面用端正的小楷抄著超度亡靈的《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他輕輕將那沓紙放回原位，隱約猜到她去做什么了，他澀然一笑，如果這樣能讓她快慰些，那就由她吧。

    林越諍趕到靈光寺時，正值早上九點，他隔著人群，一眼就看見了穿素白大衣的舒旻在和一個僧人說話。

    她瘦得連那件大衣都撐不起了，背影看著怯怯的，身姿卻站得挺直，一如既往的倔強不屈。

    他心中一搐，在原地蹙眉看著她，心底竟生出一種害怕，那害怕拽著他的腿，讓他不敢上前面對她。

    那個僧人倒是一下捕捉到了林越諍的視線，朝舒旻說了句什么，舒旻便回過頭來了。她直直地看著他，就像他這個人是透明的，那眼神一望無際的空，仿佛一片沒有人煙的荒漠，她的眼睛里，竟有這樣一種荒蕪空曠的神氣。

    他預(yù)想過千萬種她再見他時的神情，獨獨沒有想到這一種。他徑直朝著她的方向走去，直到她蒼白尖削的臉清晰地映在瞳底，他抬手，卻再沒有輕撫那張臉的余地。

    舒旻抬頭看著他真實清晰的眉眼，還是她曾經(jīng)愛著的那個模樣。這么久以來，她成日成夜地活在記憶和夢境里，在那個世界里，她朝著他的方向翻越了十萬座大山，只為能切實地再見他一面，然而，當(dāng)他真實地站在她面前時，她卻不悲不喜不怨也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