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雪坐在派出所的硬板凳上茫然四顧,高大、魁梧的中年警察穿著筆挺的橄欖色制服,滿臉威嚴、冷若冰霜地問她:
“你和董秦是什么關系?”
蘇卿雪半晌沒有任何反應,反而帶著疑慮將目光投在中年警察的臉上,似乎要在那里尋求答案。警察見她沒有出聲,繼續(xù)提問:
“你們是戀愛關系嗎?”
“是?!?br/>
她如實回答,聲音低得出奇。認為印在腦海里的是董秦對她的要求,現(xiàn)在只要對他負責回答“是”與“不是”的任務,仿佛在這世上她只為這個問題而來,要遵從他的旨意,那是她對他只能用這樣方式來表達心里愛的方式。
“你們戀愛多久?父母雙方、老師都知道嗎?”
警察在追問,這不是與否的問題,她回答不上來,顯得困難重重,蘇卿雪的眼神蒙上了一層霧靄,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記不清你們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是嗎?你就說個大概的時間,見鬼!大概的時間也忘記了嗎?”
“是的。”
她繼續(xù)遵從董秦的旨意在回答。
“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你好好想想吧!”
這個問題對警察來說似乎至關入口供的重要性,警察有所不知,他的每一次的問話都在挖掘出她和董秦過去相愛的點點滴滴,這將繼續(xù)激起她內(nèi)心無法忍受的絞痛,現(xiàn)在在她的大腦深處本能地開啟了空白功能,拒絕回答一切有關事情真相,警察有的是辦法削弱“罪人”意志力,給她拋出一個選擇題:
“一年?
他在這上面停頓了一下,等待她的回答,蘇卿雪沒有支聲。
“兩年嗎?”
警察有的是耐心。
“還是半年?”
蘇卿雪在最后這個問題上回答出“是”。
“那么他墜樓的時候你在哪里?”
蘇卿雪神情一片恍惚,沒有回答。她正被另一個讓自己心驚膽戰(zhàn)的問題困擾,思緒被一個黑暗的世界所吞噬。那就是董秦死了,而死無對證,警察才會來套她的口供,以便知道更多的事情真相,也就是說這隨時有可能上升為一起刑事案件。經(jīng)驗豐富的辦案警察知道蘇卿雪的作答癖好,就順著她回答的方式來提問,他們平時辦理案子搜索證據(jù)的時候其實需要對方做出的正是這樣簡短的回答。他于是耐著極大的性子問下去:
“你在董秦身邊嗎?”
蘇卿雪機械地回答他:
“是的?!?br/>
“那就是你親眼目睹他墜樓?”
“是的”
蘇卿雪在重復回答這兩個字。
“他為什么墜樓?”
她的思緒被引導到這里,思路又被堵住了,從新回到魂不守舍的樣子里,這讓中年警察顯得無可奈何。為了剖析事件真相,不得不追問:
“董秦是怎么墜樓的?”
蘇卿雪又把目光投向對方,一言不發(fā)。
中年警察覺得應該緩和一下太過于緊張的氣氛:
“你不必緊張,先好好回憶一下,我們是秉公辦事負國家使命的警察,不會隨便冤枉一個好人?!?br/>
蘇蘇卿雪神情毫無反應,警察丟下她不再盤問,跑到隔壁間查詢玻璃眼及另外兩個董秦同學的口供結果。
詢問室剩下蘇卿雪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里,整個人好像游輪撞擊到冰山以后出現(xiàn)的短暫平靜,重創(chuàng)造成的船身斷裂要進入一陣出奇的平靜過后才會突然襲來。呆了好一會兒,她的腦細胞漸漸開始蠕動起來,在凌亂的思緒里迎來的是情緒暗礁對心臟最為痛苦的撞擊——想到的依然是董秦的安危,只要一想起醫(yī)院里躺著的董秦,她就變得六神無主,惶惶不安,無法知道他是死是活,這時候,也沒有人來告訴她,她的整個精神在一點一點地分崩離析。
又過了許久,蘇卿雪蒼白的臉望向窗外黑暗的天空。
昏黃的燈早已點亮周遭的世界,突然想起了母親,想到母親,想向母親求助的心突然猛烈狂跳起來,似乎一時失去理智激動不已,身體突然發(fā)抖,越抖越厲害。她并沒有覺察到其實是冷,她無法控制這股來自體內(nèi)的寒冷,身體抖起來后沒有片刻停歇,虛汗從她的后背、手心、額上流淌下來。使她愈加覺得冷。
有腳步聲從詢問室外走過,是玻璃眼和兩個男同學離開的聲響,蘇卿雪沒有探頭去看。她的靈魂正被愧對董秦的酷刑所拷問的時候,母親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派出所門口,手里還提著她放在教室內(nèi)的書包。
葉露珠臉上掛著未干的淚痕,哭什么?什么事值得她哭,和父親離婚的時候都未曾見過母親落淚,董秦死了嗎?一定是他死了!蘇卿雪腦海里一陣翻江倒海,卻開不了口也說不出話,大腦啟動的空白功能還在發(fā)揮作用,一時間她恢復不了語言能力,她的腦海里接下來依然只有三個字“是”與“不是”的內(nèi)容。
葉露珠在門口的接待室里找到值班的警察,和他打過招呼,又說了一番話,表示要帶女兒先回家。見面的時候,母親發(fā)現(xiàn)出蘇卿雪神色不對,擔心女兒快要被這些人弄得精神錯亂,驚恐之余連忙攙扶著蘇卿雪的胳膊飛快走出派出所。
從城區(qū)派出所到飾品店大概是三里地,葉露珠始終攙扶著女兒往前走。打從父母離異那天起,她從未和母親走得這般近。母女默默無語走一小段路,蘇卿雪的身體恢復了一些平靜,不再發(fā)抖,母親是愛她的,她從來不曾懷疑。
如果李永成沒有來,母女倆的晚餐是一貫的寂靜,他知道母親活絡堅強的
性格總是在人生旅程舉步維艱、踽踽獨行的時候顯山露水:
“吃吧!”
葉露珠給女兒盛了一碗香噴噴的泰國大米飯,掀開桌蓋是香氣四溢、滿滿一桌的菜肴。如果在平時,這些色香味俱全的美味頃刻能喚起蘇卿雪的味蕾,會像小饞貓一樣在母親轉過頭的時候迅速用手抓起一只紅撲撲的蝦或是可口的蟶子放進嘴里,先來個一嘗為快。
但是現(xiàn)在,這滿桌的菜肴沒有引起她絲毫的食欲,好像遺忘了“吃”的概念。胃固然空著,卻感覺不出餓,什么都不想吃,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饑餓與自己不相干。也不知道周圍的一切與自己有什么緊密相連的存在。
葉露珠背過身去抹了一把眼淚,等回轉身的時候,已經(jīng)顯得相當?shù)妮p松:“孩子,你不要害怕,有媽媽在!你先把飯吃了。我知道事情的一切前因后果都不會是你錯的多,為什么要這么說呢?我沒有偏袒你,我只是對自己的孩子非常了解。你吃飽喝好,再過幾日媽媽陪你去醫(yī)院。董秦他死不了,雖然我們現(xiàn)在沒有人知道他的安危。我去學校的時候都仔細打聽過了,許多樹枝擋住了他下墜的速度,他不是腦袋著地,菩薩會保佑他,一切都會往好的地方發(fā)展,他吉人自有天相。孩子,你要相信老天不讓一個人死的時候,那么,這個人就會有超水平的生存能力,他的生命就特別經(jīng)得起各種考驗、折騰,怎么死都是死不了的?!?br/>
母親自在的話語雖然充滿迷信色彩,但是給蘇卿雪帶來了希望和敢于面對現(xiàn)實的勇氣。她“哇”的一聲終于大哭起來,似乎要把連日來的委屈、羞辱和自己內(nèi)心的愁腸百結哭個凈。蘇卿雪哭著,母親給她遞紙巾,不再說話。不一會兒蘇卿雪的眼皮就變得又紅又腫,像兩個山核桃一樣蓋在眼睛上,她的身體還在輕輕抽搐。
飯菜已經(jīng)冰涼,不想讓母親因為自己的不吃不喝而傷心,蘇卿雪往嘴里扒了兩口飯,吃不出任何滋味,如同嚼蠟,放下筷子開始發(fā)愣。葉露珠端著飯碗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后來,她放下手中沉重的雙箸,語氣平靜地對女兒說:
“我的孩子,原諒媽媽以前管教你太嚴格,許多方面也是處理不對,讓我們打破以往這層頑固的冰堅吧!媽媽以后再不逼你讀書了,你愛讀就讀,不讀都可以,我們就做一對平起平坐的朋友,我把你要的自由還給你,你的人生由你自己掌握,我相信你會經(jīng)營好,你只要不辜負自己,我什么都不會再苛求。”
一陣沉默過后,蘇卿雪沒有任何反應,但葉露珠相信自己的話會在女兒心中不斷激起發(fā)酵作用,她再次強調(diào):
“孩子,不管你什么時候需要媽媽,我會在第一時間站到你面前。所以
你無須懼怕,一個人只要不愧對良心,就會過得心安理得。你是我的孩子,秉承了我的倔強性格,你的基因里有著和我相同的價值觀和責任感的取向。所以,我能肯定你,我也能相信你在董秦跳樓這件事上你沒有錯,他即便是死了,也不是你害死的,因為你和媽媽一樣,從來就是個善良的孩子。還有,這個時候醫(yī)院的急診室太亂了,再過個三到五天,我自會安排時間到醫(yī)院去看望董秦?!碧K卿雪看著桌對面的母親,眼淚又一次忍不住溢出了眼眶:
“媽媽!對不起,有時候是我太任性,嗚......”
蘇卿雪聲音哽咽,傷心地哭起來......但這次哭更像是她奔放的宣泄,是將體內(nèi)渾濁的排泄物像垃圾一樣清理出體外的哭??薨?!母親不再勸慰,讓她再次盡情地哭個夠,哭夠了她才能清醒。
許久,蘇卿雪只覺的自己喉嚨干澀,聲音也有些嘶啞,感到精神上的力不從心和虛脫。壓在精神上的沉重負荷,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從腦海里自動滑落,使她困乏又疲憊,但精神上的松懈也隨之而來:
“媽媽,你吃的太少了,你以前可是經(jīng)常說人是鐵飯是鋼,吃飽喝足了什么事都好辦。”
蘇卿雪不知道什么時候停止了抽泣,立起身去給母親添了一碗大米飯。葉露珠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向女兒點了點頭,母親眼神傳遞給她的是面對殘酷現(xiàn)實所具備的勇氣。蘇卿雪想她渴望的母愛,若是早些時候到來該有多好?。?br/>
現(xiàn)在,她的行為舉止總算讓母親有所放心,媽媽讓她早點到閣樓上去休息。蘇卿雪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了自己的臥室,感覺到秋的深處,寒冷的冬天已經(jīng)臨近,這座繁華的小城在不知不覺中氣溫驟降,讓人在深夜禁不住打起了寒噤。從敞開的窗欞向外望去,月光帶著無比的寒意將那淡淡的白光灑向遠處平靜的湖面,近處紅琉璃瓦的三角屋頂,樹梢,也灑向閣樓的小床上,床上卡通被褥上的哈巴狗睜著大眼睛、張著大嘴,像是要來和主人逗樂。如果在平日蘇卿雪會覺得這樣的場景多么恬靜而百看不厭,激發(fā)起那顆未泯的童心,然而此刻一切溫情與寵愛都變得了無生趣。
她疲憊不堪,但又輾轉反側,目光癡迷,沒有睡意。開始想心事,記得頭一回去董秦家也有這樣的月光照進窗戶里來,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那晚他就像是她的男性閨蜜,月光見證了他們的純潔與清白。然而,她寧愿月光可以見證他們當時有多么相愛??墒侨缃裥纳先税?!是否已赴奈何橋?他們是否已陰陽相隔?蘇卿雪為董秦的生死未卜徹夜無眠。
思想上的折磨步步緊逼,董秦,他果然會像母親說的那樣吉人自有天
相嗎?可是鮮紅的血溢出他的鼻孔和嘴角,染紅了他的衣領,他的手無力地垂在擔架邊沿。董秦最后被抬走的畫面無比清晰地刻在她的大腦里,現(xiàn)在又在腦海里重新展現(xiàn)出來,使自己的靈魂多么焦灼,使一顆無法平靜的心多么抓狂,這時崩潰到了頂點不能自己:
“不要!董秦!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蘇卿雪在神情恍惚中大叫起來,這一聲有響徹夜空的氣勢和哀嚎,使她從床上跌落下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一次為了董秦把心撕成了碎片。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抓衣服,葉露珠正好被女兒的大聲疾呼驚醒:
“怎么了?孩子,媽媽來了?!?br/>
正待她要爬上閣樓,蘇卿雪已經(jīng)快速地走下樓梯,甩開了自己的母親,打開店面卷閘門,徑直向店門外走去,邊走邊說:
“媽媽,董秦死了,已經(jīng)死了,太平間的門正在向他敞開,我必須見他最后一面。他因為我而死,是我害死他。我不見他最后一面,我胸口的傷一輩子也不會愈合,會像溪流一樣永遠在淌血......”
蘇卿雪像夢囈一樣喃喃自語,赤著雙腳忘記了穿鞋,瘋狂地向亮著街燈的方向飛奔而去。
慌亂中的葉露珠沒能攔下女兒,不知道她哪里來的那么大力一下甩開了母親。半夜三更,她赤著雙足在街上沒有目的地四處游走,這該有多危險,葉露珠不假思索拿起一件風衣追了出去。
蘇卿雪沿著街角快速地朝前方走著,在她的潛意識里:她這樣一直走下去就可以走到董秦住的那家醫(yī)院,就能看到他,她要陪在他身邊,要看著他活過來,或者和他一起死?;钪荒芙蛹{他的愛,但死了可以,他們的魂魄要在一起,一定要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誰也干涉不了。道德法庭的審判臺,那是為活人設置的,再也不必擔心自己的出身玷污了誰的高貴身份和光輝的形象而蒙羞而負罪了。再無門第差距的憂患,卸下這全副武裝的精神重軛,抵達自由的彼岸,那盛開彼岸花的地方要一場死亡才能獲得,這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的心向著董秦,她的心和董秦的心一樣,此時也有一顆堅決向死的心。到了陰間,他們才能聚首,到了陰間,他們的地位,她們的階級,都可以是平等的,誰也無法拆散他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