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萬人矚目之下終于漆黑了下來。

    因下午的動蕩，眾人并不知曉百舸爭流的后來到底誰取得了頭彩，惟望著盤旋京城的火龍，縮在緊閉的門中，祈盼著明日旭陽擢升時(shí)，一切如舊。

    只是一切能如舊嗎？

    沈祁淵自己也不知道。

    陌北奉命匆匆退下之后，沈祁淵帶著幾十輕騎來到了殿前司的官署。

    此時(shí)夜色深濃，寬闊的長街里只有他們和殿前司的人對視而佇著，遠(yuǎn)處的蛩聲一陣一陣地像熱浪一樣拂過來，吹得兩撥人的心都焦灼無比。

    擎著火把的班直像是走丟的螢火蟲，伶仃地飄忽而來，看著沈祁淵一干人等，素來冷硬的臉也禁不住變色，“沈......將軍，請?！?br/>
    沈祁淵寒涼的眼睛掃過班直，很快將眼風(fēng)調(diào)轉(zhuǎn)了回來，惟望著那圣人親賜的匾額默然走了進(jìn)去。

    隆隆的步聲齊齊而響，像是滾滾的雷。

    腳方跨過門下檻，從旁伸出一雙手，目光唯諾著卻咬著牙道：“將軍，只準(zhǔn)你一人進(jìn)?！?br/>
    殿前司本身便設(shè)置不計(jì)可數(shù)的班直，眾多身懷武藝，更莫說太子這次有備而來，亦帶了親兵。

    這樣的虎穴，縱使沈祁淵有三頭六臂，一旦懸軍深入，后無援應(yīng)，一或失敗只怕盡隳前功，他的三姑娘.......

    但如今別無他法。

    鎧甲瑯瑯傳來梆子敲更的聲音，短促而凄冷一路從衙門逶迤過去，將沈祁淵喚回了神。

    沈祁淵長長吐納一口氣，對著隨他而來的那些輕騎囑咐道：“暫且退下，尋隱蔽之處等待時(shí)機(jī)。”

    他的話并無掩飾，將在場班直聽得色變。

    沈祁淵卻徑直邁了進(jìn)去，深宏殿宇，程亮又光滑的地板，一人合抱過來的柱子，都是和平常所見的不一樣。

    沒有細(xì)膩的情調(diào)，也不似簪纓世家的高堂樓閣，更像是沈祁淵從軍多年的營帳，彌布硝煙，充斥著冷峻，更有那一望到底崢嶸壯闊。

    而眼前，赤剌剌的擺放著一張頎長的長案，髹飾的圏椅上有坐著身著牙白月袍的男子，雖是簡單的裝束，卻有著高高在上的尊貴，氣質(zhì)比謝澤蘊(yùn)更顯清冷。

    但見男子輕渺渺地一瞟，充斥著蔑視生靈的眼，仿佛坐在上面就可生殺奪于。

    沈祁淵撣了撣衣裳，在清寂的燭光里發(fā)出輕微的颯響，“太子殿下。”

    謝崇明有一雙老辣的眼睛，盛滿著對生靈蔑視的冷漠，那是常年居高位浸淫出來的，而那雙眼睛此刻里倒映著沈祁淵的輪廓，杳杳然推開一層細(xì)細(xì)的波紋。

    “沈?qū)④姇缛站靡姡路鸨戎案@氣傲了。”

    他的語氣清淺，在寂闊的官衙里顯得悠遠(yuǎn)深然，叫一旁的殿前司聽得毛骨悚然。

    可沈祁淵不為所動，只是凜凜佇立著，回以一笑，“太子殿下亦然?！?br/>
    謝崇明那浸著笑意的眸便這么裊裊深然下來，語氣生冷地道：“沈?qū)④娊袢绽蹣O，還不快給沈?qū)④娰n座?！?br/>
    殿前司佝著腰，吩咐著門外的班直抬了座上來。

    謝崇明這句話其實(shí)并未說透，但隱喻得分外明顯，說沈祁淵今日累極，如何累極？不過是今日調(diào)兵遣將一事。

    這便是面對聰明人，無須說得太過透徹，一旦透徹了，便維持不了笑靨，各自都沒了體面，所以點(diǎn)到即止。

    官場上累累皆是。

    但沈祁淵是粗人，他聽聞此話，只是嘆了一聲，拖曳的音在衙門里如同長驅(qū)直入的風(fēng)，掃在謝崇明的臉上，像是個(gè)響亮的巴掌，將他們打得分外難看。

    “太子殿下長目飛耳，悉知我那三姑娘走丟的消息，如今特派殿前司來相助，沈某感激不甚言辭?！?br/>
    誰說武將只武不能文，且看這沈祁淵將話拿捏得恰到好處，叫人氣也無所作氣。

    謝崇明落了下乘，臉上笑轉(zhuǎn)陰狠，微翹的唇露出的牙都似在作咬，“沈?qū)④婎嵉购诎椎哪芰Φ故菢O強(qiáng)，只走丟了那么一人，就如此大動干戈，擾得蒸民惶惶，是你這數(shù)來以攘外安內(nèi)的鎮(zhèn)國將軍作稱能做的？”

    沈祁淵見他不再斡旋，口吻也變得生冷起來，“太子殿下不知這三姑娘于沈某是何等重要之人，但也聽聞沈某為她抗旨拒親，是以，沈某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愿意。”

    謝崇明仰天大笑，精明的眼透露出譏諷和涼薄，“自古有妲己、褒姒被稱為紅顏禍水，說他們魅惑君心，導(dǎo)致國家覆滅，可若是君王不沉湎酒色，何至于造成如此結(jié)局，沈?qū)④姡阏f是不是？”

    這句話將沈祁淵逼入進(jìn)退維谷的處境，他不應(yīng)，那不正是承認(rèn)自己并不是那等為美色傾倒之人，若應(yīng)了豈不是正是承認(rèn)自己為了沈安雁會覆國。

    沈祁淵早料到如廝情景，是以并不在怕的，極慢的搖頭，“太子殿下胸懷韜略，和爾等鄙人自是不同的?！?br/>
    諾大的殿宇樓閣因他這句清冷下來，窗外的弦月孤掛在穹隆，渺渺的朧光似綃紗一般覆進(jìn)來，被燭火一映，分外透明，只有淺淺的翳，在偶爾一瞥時(shí)才得見。

    而謝崇明的那張臉在跳動的燭火里蘸著驚人的惡意看向沈祁淵，“沈?qū)④姾每诓?，只是，再好的口才，也無法辯駁你與五世子調(diào)兵譴將，意圖霍亂朝綱，謀朝篡位！”

    “太子殿下慎言。”

    換作旁人，聽得這八字便已是兩股作顫，惶駭伏惟，而沈祁淵僅僅端坐在位上，沉靜言勸，“這話可不能亂說?！?br/>
    謝崇明牽唇，攀扯出一抹冷淡涼薄的笑，“事到如今，萬千民眾皆是人證，你再作何狡辯都是徒勞，還不如就此伏罪倒來得快哉?！?br/>
    “認(rèn)罪？”

    沈祁淵輕呵著，眸子不經(jīng)意地往一旁的殿前司撇去，隨即撤了回來，望著幽幽殿宇，最后落到謝崇明那張陰狠冷冽的面孔上。

    “太子殿下費(fèi)心設(shè)計(jì)，從兩國和親，圣上纏病，再至今日擄走三姑娘，不就為逼沈某出動兵力，扣沈某謀朝篡位這等天大的罪名?！?br/>
    說道此處，沈祁淵嘴角蜿蜒出落落輕快的笑意，“而殿下牽動十六衛(wèi)及禁衛(wèi)，絞殺沈某之時(shí)再縊死圣上，殿下便可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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