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是想當然,說話不過腦子,把人傷著了,那就傷了唄,反正還有你爸媽,有你那個死心塌地的男朋友,還有我。但我有什么?有一陣我只有你,只能相信你,但是你有的太多了,我最多是備胎,是計劃B,是第二選擇。你這種一帆風順,讓我覺得很刺眼?!?br/>
“所以你決定對他下手?”
“有一年我生日,你和他在青島旅游趕不回來,你記得你干什么了?你就大大咧咧地打了個電話,說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剩下的半個小時里,都在說你和他多甜蜜多甜蜜。我一個人在家,連蛋糕都懶得買,十二點的時候,沒人給我發(fā)短信,是你那個男朋友,給我發(fā)了一條生日快樂。你連想都沒想起來!那天晚上,我就想,你太不知好歹了,那我也不用再給你留什么情面?!?br/>
坐在她對面,我看著她眼神里是很偏執(zhí)的恨,那恨讓人心寒。
原來這么多年的情誼,一直是我自己在異想天開。
我艱難地開口,聲音沙?。骸澳阏f那年我在青島,沒給你發(fā)祝福短信,那你還記不記得,回來的時候,我給了你一串22顆貝殼做的項鏈?那項鏈上的每一個貝殼,都是我那天晚上,舉著手電筒,一顆一顆在沙灘上找來的。項鏈拿回來,我從來沒見你戴過,上次幫你搬家,你指著一袋子雜貨,說不要了,讓我?guī)湍闳恿?,那項鏈就在袋子里面?!?br/>
她轉(zhuǎn)移目光,看向了別處。
“你的這個生日,是在四年前,那照你說的,這四年,你一直琢磨著怎么證明你給我看。好,讓我想一想,畢業(yè)那天,我們喝多了,就在這小飯館里,我拉著你的手,哭著說好歹我們還在一起,你也哭著說,是啊,咱們得永遠在一起。那么,那天你流的眼淚,還是不是真的?我找不到工作待業(yè)在家,餓得一包泡面分三次煮,水煮肉片里的辣椒都能當頓飯吃,不好意思沖他張口,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錢,就天天跟你蹭飯,你那時候說,一輩子養(yǎng)我也沒問題。你那時候的同情心,還是不是真的?你在酒吧里跟人吵起來,我掀桌子上去跟人打,簡直跟潑婦一樣,我男朋友上來勸我還沖他嚷嚷:你給我讓開。那時候在旁邊坐著看的你,是真害怕,還是興致勃勃地在旁觀?”
她還是不說話,神色復(fù)雜。
“真有種,姑娘你真有種?!蔽蚁肱θ套?,但聲音里帶出了哭腔:“我是外冷內(nèi)熱,你是外柔內(nèi)陰,我們實力太懸殊了。”
“當然也有很好的時候……”她眼眶也紅了。
“別,別逼我回憶起好時候?!蔽掖驍嗔怂卦?,“想起來,我會覺得很惡心。”
我看著她的臉,想起了我們成為朋友的那天。初一,軍訓第一天,我和她都遲到了,長著一張壁虎臉的教官很酷地指一指墻角,說:“自己去站著吧?!?br/>
我和她乖乖地站在墻角,看著還不熟悉的同學們在大太陽底下被曬得七葷八素,突然覺得自己因禍得福,我扭頭看看她,她正無聊地用腳尖推著腳下的土,我跟她說:“嗨,我叫黃小仙兒。”她抬起頭看著我,傻乎乎地一笑,說:“我好像快中暑了。”話還沒說完,她就倒了下去。
我站起來,跟她說:“我先走了?!?br/>
她呆立在遠處,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里不是沒有歉意,但我知道那歉意太遙遠。
這一離開,再沒有什么理由見面,此前的所有知己話和好時光,種種曾經(jīng)是密友的證據(jù),都將隨著我的提前離開通通翻供不算。等到我們七八十歲將死未死的時候,有一天坐在養(yǎng)老院的花園里,被醫(yī)生護士們隨意參觀,會不會突然想起對方,繼而想起今天的對話。那時候,我或許會覺得,就一生而言,我們此刻的憎恨和誤解是多么的主觀,本來,本來可以在這花園里,衣著邋遢,頭腦混亂,存在感所剩無幾,但至少身旁,坐著她,可以三言兩語地聊聊天。
但此刻,被恨意驅(qū)趕的我,卻一定要邁出這離開的第一步,連“再見”兩個字,都不齒說出口,只能奢望,有朝一日,九泉下碰到她,可以很平和地說一句:“回見了您。”
最后,賣冬瓜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真身漸漸發(fā)冷僵硬,魂魄無能為力,只能大哭著離開。
只能大哭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