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只好回家

    武清俊在事業(yè)上空蹉跎了多年，心灰意冷，轉(zhuǎn)而一門心思撲在了妻兒身上。在上海工作，回到遠在西北的固塬探親，單來回路費，就花去了他一年的大半積蓄。首先是從錢上考慮，他設(shè)法調(diào)離了那個大都市，回到了閉塞落后的固塬，在中學(xué)任教。1979年，他的“右派“帽子被摘，隨即就任固塬中學(xué)校長之職。

    一個時代業(yè)已過去，一個時代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橫空出世。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繁榮、昌盛雖然還沒有到來，但畢竟是要在這個時代到來的。處于這個時代的人，當(dāng)然是幸運的，想有所作為，就能有所作為。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壓抑的，而這壓抑的歲月讓很多人都絕望、厭惡、恐懼，卻又不得不忍受，所以人們學(xué)會了隱忍，因為忍耐會帶給我們力量，忍耐會帶來機會，當(dāng)我們收回拳頭的時候，不是因為我們放棄了搏擊，而是我們在積蓄力量，因為只有收回的拳頭打出去才能更有力。而現(xiàn)在人們的隱忍終于有了出擊的時候。

    固塬父老，以武清俊為榮。本縣到今，他是絕無僅有從清華出來的人，已然算鴻儒泰斗了。固塬在本縣最窮，外鄉(xiāng)鎮(zhèn)人常笑話固塬人窮。父老為叫人家瞧得起自己，則常反唇相譏：“你們富，怎么供不出來個上清華的？“

    武校長也是本縣第一個被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其一就是家屬戶口農(nóng)轉(zhuǎn)非。七嬤把村里的幾間草房一賣，帶著孩子住進了鎮(zhèn)中學(xué)，被安排在校務(wù)辦干臨時工，從此吃起商品糧來了。學(xué)生們張口閉口稱她為姬老師。她起初不好意思，慢慢地就習(xí)慣了。

    才五十歲左右的武七嬤，便過早衰老，已然成了老嫗，苦皺滿臉，頭發(fā)稀疏且花白。老年人容易有的那些毛病，她也有了，比如好愛發(fā)人生遲暮的感嘆，對什么都容易看不慣。身為小媳婦時曾領(lǐng)導(dǎo)山里時尚的她，有一次看見一個女教師穿著連衣裙招搖而過，就忙閉住了眼睛，使勁搖起了頭。姬發(fā)笑道：“姐，我覺那倒挺好看的?！袄夏飪汉吡艘宦暤溃骸昂每?？那你也買件戀你裙穿穿，我出錢。反正世道陰陽不分了，男女穿的都一樣?！凹Оl(fā)道：“是連衣裙?！捌邒哌溃骸拔夷闹朗沁B的斷的，露奶子的光屁股的？我只知道世道看不得了。“

    姬發(fā)因為是寄養(yǎng)關(guān)系，還是農(nóng)民戶口。校長夫婦的女兒則也轉(zhuǎn)成了商品糧戶口。她地里活樣樣來得，縫補漿洗燒飯炒菜也心靈手巧，就是擁有那樣一位父親，讀書卻不開竅。成績下來，不是二分五分，就是抱著個大雞蛋去見慈父。女孩子家，羞得不行。初中一畢業(yè)，就死活鬧著要校長給她找工作。她覺校長還有些面子，竟然要坐辦公室。校長道：“我沒面子，有面子也不看人臉?！罢胰私o她在縣紡織廠安排了個臨時工。

    校長的用意，是讓她吃吃苦，說不定又想讀書了，再回學(xué)校不遲。偏她從小在山里干重體力活慣了，紡紗車間一天來來回回穿梭有十幾里路，根本不當(dāng)回事。并且真要讓她坐辦公室，就得提筆。她一提起筆，就頭疼，倒不如干這個工作自在。日子一久，竟喜愛上了這工作，還年年被評為先進，不幾年就轉(zhuǎn)了正。校長失望之余，無可奈何，只能由她了。

    姬發(fā)則天生聰慧，思維敏捷。尤以分析推理能力見強，數(shù)學(xué)、物理常常單門在全級考試成績拔尖。想像力也豐富，作文總被老師在課堂上閱讀評點。就是生性不愛死板，死記硬背的知識，馬馬糊糊，似知又不確，如政治、外語、化學(xué)?？偝煽冎辉谌壜鋫€中上。眼看就要高考了，他一心要躍出“龍門“，學(xué)習(xí)格外刻苦。校長夫婦似比他更心切，督促個也極辛苦。

    姬發(fā)十來歲后，一覺起來，似乎就猛躥一截。1983年，他十八歲時，個頭已超過了一米八O。七嬤裁衣時還說：“正抽條子哩，留些余頭?！?br/>
    他臉龐秀美，眉峰微微隆起，大花眼睛，鼻梁高挺，神情肅穆時上唇中間那一條紅線溝尤生動，笑時則嘴角一顆虎牙半露，極可愛。當(dāng)初七嬤要撫養(yǎng)他時，校長一看是個漂亮孩子，就只恨不是自己親生的，哪里還有二話？弟兄們越窮孩子越多，那一堆侄子在經(jīng)濟上也給校長造成了沉重的負(fù)擔(dān)?！岸嗌蝗绾灭B(yǎng)“，決定撫養(yǎng)姬發(fā)后，他也就和七嬤決定不再生養(yǎng)，以免委屈了孩子。

    身為孤兒的姬發(fā)，從不知孤兒是什么滋味。相反，和所有“在外首干事人“的孩子一樣，他從小比山里孩子衣著洋氣，常有買的玩具、零食等等，倒讓父母雙全的山里孩子羨慕得不得了。他也常想，要是那一對沒有多少文化的父母活著，肯定崽兒囡兒高高低低一大群，別說自己只能粗放式長大，就是長不大，早早死了，父母心疼歸心疼，也不礙大局。校長夫婦受得了失去自己嗎？只不過這不孝的想頭，他不敢說出口罷了。后來轉(zhuǎn)商品糧戶口，校長夫婦本也要轉(zhuǎn)他，沒被批準(zhǔn)。這多少傷了他的自尊心，不過很快就平復(fù)了。只要那一對可親可愛的老人疼他，別的對他都是次要的。他在那些有父母的山里少年面前，依然有一種優(yōu)越感。

    學(xué)習(xí)上姬發(fā)雖總成績不得拔尖，籃球場上，人頭攢動里，他卻是皇帝。白背心白短褲白球鞋，裸露的皮膚幾乎與衣著一般白，頭發(fā)眼珠則烏黑；雙腿修長而微有些黃汗毛，胸脯上的肌肉鼓囊囊的；輕輕躍起，漂亮的一蓋帽，掌聲雷響。黃金般的青春，那個瀟灑勁兒和健康之美，以及還沒有真正涉身人世而透出的那一股子動人的清純之氣，令多少女同學(xué)怦然心跳。有兩個女同學(xué)心跳最激烈，一個是同級的武春燕，一個是下級的姬秀珍。春燕情溢于言表，秀珍則不露聲色。

    姬發(fā)更明白自己的魅力，回望場邊的校長夫婦，那顆珠貝般的虎牙在鮮嫩的口角一閃，笑了，粲然可親。校長夫婦滿是褶皺的臉上，放著幸福的光彩。

    高考成績終于揭曉，姬發(fā)名落孫山。固塬鎮(zhèn)中幾百個學(xué)生，每年只能考上十?dāng)?shù)八個，老夫婦并沒有指望姬發(fā)一舉就中榜。校長道：“'功成八百，行滿三千'，干什么事情，都要持之以恒。二十三歲以前都可考，你才十八，再補習(xí)幾年。只要塌下心來，非考上不可，我看你能考上。“七嬤也道：“是這話，不考上就不罷休。二十三還考不上，我有辦法瞞你年齡，再補。“

    姬發(fā)最是個沒耐性的，凡事開始勁頭十足，一遇打擊就灰心喪氣。高考不中，他便對自己上大學(xué)沒了信心，苦笑道：“姐，饒了我吧！成天死記硬背那些學(xué)過了的東西，我害煩。這考大學(xué)跟過去的科舉考八股沒兩樣。我不當(dāng)范進，老大了還考來考去的。我要參軍。“

    姬發(fā)摟著武七嬤的肩頭坐在床沿上，校長坐在桌前的竹椅里。人總是羨慕自己所缺的。校長打量著姬發(fā)，想著他穿起軍裝來不知有多英武，笑道：“我這一輩子，連槍也不敢摸。你這身體、脾氣，最好是當(dāng)兵。我沒意見。只要脖子上不光有腦袋，還有頭腦，哪里都有學(xué)問。部隊就是個大學(xué)堂。“七嬤白了他一眼，又?jǐn)Q了姬發(fā)一把道：“我把你個猴兒，尖尖屁股坐不住。我當(dāng)日要能念書，非跟你姐夫一樣上大學(xué)不可。可惜沒你這福氣！“姬發(fā)搖著她的肩頭道：“吹開了！就是有人供你念書，你想上大學(xué)，就能上大學(xué)么？誰不想上大學(xué)？那是天之驕子，輕易當(dāng)不上。我沒那個命。參軍我這么棒，這么帥，準(zhǔn)是北京兵。說不定，還天天在升國旗哩。你想了，就能從電視上看到我?！捌邒呋⒘四樀溃骸耙偬徇@話，小心我把你的腦袋瓜子一把揪下來。不念書我許你，下煤窯、參軍我不許?！凹Оl(fā)低頭道：“你不許，我偷著報名走了，你把我拉回不成？“七嬤斷喝：“你又不是我兒子，我沒拉你回來的心。要走這陣就從我門里走出去，永別進我的門。“

    七嬤在這上面態(tài)度是堅決的。早年她曾算過卦，算卦先生說姬發(fā)還是父輩那樣的命，不早早消災(zāi)，就不得長久。七嬤一般是不信邪的，但要命的事情上寧肯信邪，便給了那算卦先生些錢，讓為姬發(fā)消災(zāi)。只是那算卦先生還留有后話，說是這災(zāi)只能消十年，十年之后，還得再消。誰知十年到后，七嬤再去找那算卦先生，他已被汽車撞死，自己的災(zāi)都消不了，哪里還能顧到旁人？七嬤心里便七上八下的，夜夜臨睡，不到姬發(fā)屋里，看著他好好地躺在床上，就無法安然歇息。有一次，姬發(fā)沒給她打招呼，就在同學(xué)家過了一夜。七嬤等不回來，只當(dāng)出事了，幾乎沒嚇瘋，整整找了一夜。從此姬發(fā)輕易不敢在外過夜，即便非在親戚或同學(xué)家過夜不可，也無論如何事先要給七嬤打個招呼。七嬤想，姬發(fā)要有災(zāi)，除過病，就是炸石、下井、握槍、出遠門。因此惟有上大學(xué)出遠門她準(zhǔn)許外，別的她死活不許。

    姬發(fā)見七嬤動了火，忙站起來搓著手說：“我開個玩笑，姐就生氣？要偷著走，我還會跟姐當(dāng)面說么？什么有姐要緊？姐不同意，我就不參軍了?！捌邒叻畔滦膩?，拉他坐下，撫著他，才要說些安慰話，不想武校長又拍案而起。他想七嬤雖于姬發(fā)恩重，但不能把恩情變成權(quán)利，否則就自私了。原以為姬發(fā)也個性強烈，必堅持自己的主張，沒想到他也把恩情當(dāng)枷鎖，鎖住了自己，先軟了嘴。既這樣，就需要他挺身而出了，道：“今日我們不是在說玩話，是關(guān)乎你的前途命運大事。你的命運，只能由你決定，旁人誰也無權(quán)決定。就是親娘老子愛你，也不能愛得太霸道了。你要參軍，到時只管去報名?！坝终Z重心長道，“人生關(guān)鍵的一步，不能錯。錯了，日后就會步步錯，很難扳過來的。到了部隊，可以考軍校，比考大學(xué)容易些，以你的成績，還有把握。“

    虧他想得出這一說。大人要反對孩子上學(xué)，就太沒道理了。好，參軍也是為上學(xué)，就從這上面將七嬤一軍。

    參軍一直是深受普通民眾愛戴的，畢竟農(nóng)村人參了軍，如果留在部隊，就可以有城里人的戶口，就可以鯉魚躍龍門，過上發(fā)軍糧的日子，有工資、有補助。武校長就曾聽人說起過一個故事，一個大山區(qū)里面的孩子，貧窮落后，家里孩子多，沒吃過饅頭?！俺砸安顺缘脙蓚€眼睛都綠了，兩條腿走起來只打擺子“，后來，他爹給村里的支書家白干活，打豬草，割麥子，甚至掏廁所，只為了給他要一個去部隊參軍的名額，后來那個支書還沒壞心，還真給了那孩子一個名額，他走的時候，村里人讓他帶著大紅花給他送行，他爹哭著跟他說：“崽子，千萬不要回來山里了，你爹給村里的支書做牛做馬，就為了你能有一條出路?！暗搅瞬筷?，他像是進了天堂呀，有衣穿，有飽飯吃。他吃野菜糊糊真吃怕了，就指望著在部隊好好干，混個一官半職，爹娘和弟妹們?nèi)蘸笠灿袀€盼頭。他沒門子，沒文化，可有力氣，能干活兒，雷鋒不就這么干出來的嗎？他最后也真的干出來了，成了連長，也帶了自己的兵。

    想到這個故事，武校長就堅定了這個決心，他也不求姬發(fā)能干出來什么經(jīng)天緯地的事情，只要能過的好好的，有點出息就成。

    姬發(fā)低頭拿手搓膝蓋。同伴許多高中畢業(yè)，還沒到過縣城哩。他在上小學(xué)的時候，假期里校長就帶他逛過附近的兩個大都會--西安和蘭州。校長一心要闊他胸臆。當(dāng)兵即便考不上軍校，山南海北走一走，開開心胸也好。姐夫的話，很令他感動?？墒撬€從沒見過姐夫?qū)憬氵@么聲色俱厲過，又覺有些對不住姐姐，自己不敢說話，只看姐姐的反應(yīng)。

    能嫁上清華的，可知七嬤并非等閑女流。她并沒有被將住，眼光逼著校長道：“親娘老子都沒權(quán)管他，我不過兩世旁人，還敢管他嗎？好，好事，我叫他當(dāng)兵考軍校去。他爹雖說是我的長輩，比我年紀(jì)小，當(dāng)年差點沒把我的心揪爛了。他上了軍校，出來就是軍官，打起仗來還要上戰(zhàn)場，我這兩世旁人心又重，又該為他沒完沒了揪心了。我一輩子沒安生過，如今也老了，樂得清靜活幾年哩。走了好，走遠遠的，我眼不見心不煩。我不管，有權(quán)我也不管他。我為他父子倆，早受夠了?！罢f著手捂住臉，失聲哭了起來。

    校長無視七嬤的哭鬧，只望著姬發(fā)，神情堅決。既然理講不通，他希望姬發(fā)只拿定自己的主意，不必再多說了。姬發(fā)果真起身，離開了他們的臥室。武七嬤也不哭了，上床拉開被子，蒙頭躺下。

    姬發(fā)到自己屋子，打開皮箱，揀了幾套換洗衣服，裝入背包，準(zhǔn)備去林場祖父那里住幾個月，等待征兵。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他和七嬤已經(jīng)無法面對了。七嬤會成天虎著臉，不理他，甚至還會擺死人陣，連飯也不做，躺在床上不起來。如果那樣，縱然有校長的支持，說不定他的決心也會動搖的。還是不見她好，等到征兵，一走了之，將來再說。

    背上挎包，出房門時，他不由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房間。床上的布單，白凈如雪。罩著繡花被罩的緞被，疊得整整齊齊的，上面放著一個松軟的柳絮芯子大枕。窗臺的瓶子里，插著幾枝塑料花?？看暗淖雷由希瑪[著些書籍，流行歌曲磁帶，一臺收錄兩用機。墻兜里的籃球，還有一把夏威夷吉他。他一時熱心，讓七嬤給他買了那把吉他，但是學(xué)了幾天就煩了，至今還彈不出一個曲子，只掛在那里作擺設(shè)。多么溫馨整潔的屋子，他真舍不得離開。硬扭過頭，在客廳走到校長夫婦臥室門口，想給校長說一聲。口張了幾張，卻沒有說出來。怕七嬤聽見，大鬧起來。還是不辭而別吧！

    一轉(zhuǎn)身，看見衣櫥鏡子里自己偉岸的身影，眼淚突然下來了。當(dāng)初還是穿開襠褲小崽兒時，他怎么就不離開那女人呢？她辛辛苦苦，把自己拉扯成一條大漢了，有力氣養(yǎng)活自己了，用不著她了，便說走就走，還有良心么？少年的一雙無朋大腳，怎么也邁不出門去。他的決心動搖了，回身坐在了沙發(fā)上。茶幾上有一盒煙，校長不抽煙，他也不會抽，是用來招待客人的。這時他抽出一根，點著吸起來，嗆得幾次咳嗽。去同學(xué)姬楊家玩時留宿，那破屋熏黑。姬楊也一條大漢了，卻和祖父母、弟妹擠在一炕上?？簧现挥腥斚B褥子也沒有。幾床被子，也爛得到處露絮子。他和他們擠在一處，他們覺屈尊他了，很不好意思。他笑道：“擠著好，親熱。我一個人住間屋子，還怪覺冷靜哩。“其實他心里，覺自己簡直是固塬的白馬王子了。姬楊有什么奢侈品呢？像他這樣擁有收錄機的少年，固塬是惟一無二的?？蛷d的那臺黑白電視機，其實也是七嬤為他買的。七嬤不愛看電視，只愛和學(xué)校的女教師聊天，校長也只看看新聞。大部分時間，是他一人在看電視。

    他怎忍違七嬤的心意呢？從小他就是孩子王，沒少跟伙伴們打過架，但只要七嬤一聲斷喝，他就乖乖的了。他記不得自己什么時候和七嬤鬧過，舍不得傷她心。于是少年把挎包放回自己屋子，又進入老夫婦臥室，向校長笑道：“咋說我姐對我的事沒決定權(quán)？就是沒這個權(quán)，我愿意把這個決定權(quán)送給她。“走到床邊，俯身揭開被子，拿手擦著七嬤的眼淚問：“好大姐，肚子都鼓成氣球了，可別爆了。你愿意叫我當(dāng)兵考軍校嗎？我聽你的?！斑@是個以退為進的法子。或者武七嬤會被感動，不再阻攔他當(dāng)兵了。姬發(fā)到了最后，還心不甘。

    武七嬤果被感動，又失聲哭起來。姬發(fā)扶她坐起，拍著她的發(fā)髻道：“又不是小姑娘，咋這么愛哭鼻子？姐，你決定吧！“七嬤哭道：“就是你姐夫說的，我沒決定權(quán)。我說的只是意見，你一輩子的事，你定吧！我還不是為你好？我就怕你有個三長兩短。“她真會說話，已經(jīng)替他決定了，卻表面上讓這個決定權(quán)仍屬于他。校長冷笑道：“坐在房子里，也有個房倒屋塌砸死人的萬一情況。怕這怕那的，孩子怎么活人？“姬發(fā)向校長苦笑道：“不說了，還是我自己決定吧，當(dāng)兵就免了。

    校長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半晌無言。他不忘養(yǎng)育人的恩，的確可愛，只是不忘恩到?jīng)]原則的地步，又讓校長覺他可氣了。

    姬發(fā)曾經(jīng)看過一篇文章，和感恩相關(guān)，文章這樣寫道：

    長久以來，一顆流浪的心忽然間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歇的去處。坐在窗前，我在試問我自己：你有多久沒有好好看看這藍藍的天，聞一聞這芬芳的花香，聽一聽那鳥兒的鳴唱？有多久沒有回家看看，聽聽家人的傾訴？有多久沒和他們一起吃飯了，聽聽那年老的歡笑？有多久沒與他們談心，聽聽他門的煩惱、他們的心聲呢？是不是因為一路風(fēng)風(fēng)雨雨，而忘了天邊的彩虹？是不是因為行色匆匆的腳步，而忽視了沿路的風(fēng)景？除了一顆疲憊的心，麻木的心，你還有一顆感恩的心嗎？不要因為生命過于沉重，而忽略了感恩的心！

    也許坎坷，讓我看到互相攙扶的身影；

    也許失敗，我才體會的一句鼓勵的真誠；

    也許不幸，我才更懂得珍惜幸福。

    生活給予我挫折的同時，也賜予了我堅強，我也就有了另一種閱歷。對于熱愛生活的人，它從來不吝嗇。要看你有沒有一顆包容的心，來接納生活的恩賜。酸甜苦辣不是生活的追求，但一定是生活的全部。試著用一顆感恩的心來體會，你會發(fā)現(xiàn)不一樣的人生。不要因為冬天的寒冷而失去對春天的希望。我們感謝上蒼，是因為有了四季的輪回。擁有了一顆感恩的心，你就沒有了埋怨，沒有了嫉妒，沒有了憤憤不平，你也就有了一顆從容淡然的心！

    我常常帶著一顆虔誠的心感謝上蒼的賦予，我感謝天，感謝地，感謝生命的存在，感謝陽光的照耀，感謝豐富多彩的生活。

    清晨，當(dāng)歡快的小鳥把我從睡中喚醒，我推開窗戶，放眼藍藍的天，綠綠的草，晶瑩的露珠，清清爽爽的早晨，我感恩上天又給予我一個美好的一天。

    入夜，夜幕中的天空繁星點點，我打開日記，用笨拙的筆描畫著一天的生活感受，月光展露著溫柔的笑容，四周籠罩著夜的溫馨，我充滿了感恩，感謝大地賦予的安寧。

    朋友相聚，酒甜歌美，情濃意深，我感恩上蒼，給了我這么多的好朋友，我享受著朋友的溫暖，生活的香醇，如歌的友情。

    走出家門，我走向自然。放眼花紅草綠，我感恩大自然的無盡美好，感恩上天的無私給予，感恩大地的寬容浩博。生活的每一天，我都充滿著感恩情懷，我學(xué)會了寬容，學(xué)會了承接，學(xué)會了付出，學(xué)會了感動，懂得了回報。用微笑去對待每一天，用微笑去對待世界，對待人生，對待朋友，對待困難。所以，每天，我都有一個好心情，我幸福的生活著每一天。

    我感恩絡(luò)，感恩朋友，感恩大自然，每天，我都以一顆感動的心去承接生活中的一切。

    我感謝……

    感謝傷害我的人，因為他磨練了我的心志；

    感謝欺騙我的人,因為他增進了我的見識；

    感謝遺棄我的人,因為他教導(dǎo)了我應(yīng)自立；

    感謝絆倒我的人，因為他強化了我的能力；

    感謝斥責(zé)我的人，因為他助長了我的智慧；

    感謝藐視我的人，因為他覺醒了我的自尊；

    感謝父母給了我生命和無私的愛；

    感謝老師給了我知識和看世界的眼睛；

    感謝朋友給了我友誼和支持；

    感謝完美給了我信任和展示自己能力的機會；

    感謝鄰家的小女孩給我以純真無邪的笑臉；

    感謝周圍所有的人給了我與他人交流勾通時的快樂；

    感謝生活所給予我的一切，雖然并不全都是美滿和幸福;

    感謝天空，給我提供了一個施展的舞臺

    感謝大地，給我無窮的支持與力量；

    感謝太陽，給我提供光和熱；

    感謝天上所有的星，與我一起迎接每一個黎明和黃昏。

    感謝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使我的生命不再孤單；

    感謝我的敵人，讓我認(rèn)識自己和看清別人；

    感謝鮮花的綻放，綠草的如茵，鳥兒的歌唱，讓我擁有了美麗，充滿生機的世界；

    感謝日升，讓我在白日的光輝中有明亮的心情；

    感謝日落，讓我在喧囂疲憊過后有靜夜可依。

    感謝快樂，讓我幸福地綻開笑容，在美好生活著；

    感謝傷痛，讓我學(xué)會了堅忍，也練就了我釋懷生命之起落的本能；

    感謝生活，讓我在漫長歲月的季節(jié)里拈起生命的美麗；

    感謝有你，盡管遠隔千里，可你寒冬里也給我溫暖的心懷；

    感謝關(guān)懷，生命因你而多了充實與清新。

    對于姬發(fā)來說，這樣詩一樣的文章并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他更喜歡快意恩仇般的生活，可是現(xiàn)實擺在面前，由不得他不做選擇，他狠不下心去傷害那個養(yǎng)育了他多年的姐姐，這是一個比母親更讓他感動的詞匯，他舍不得傷害她，那么就只好委屈自己，他也知道武校長對他的期待和無可奈何，可是他沒的選擇。

    七嬤把頭埋在姬發(fā)懷里哭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害你，還是在為你哩?！凹Оl(fā)撫著她的背也哭道：“姐怎么能是在害我呢？“校長又轉(zhuǎn)過頭來，沉吟道：“一進入社會，就很難靜下心了。十七八歲，不當(dāng)兵，我的意見，你也不急于進入社會，再補習(xí)幾年，或許還能考上大學(xué)。“七嬤也道：“你姐夫今日生我氣，也生你氣了。從長計議，你還是聽了你姐夫的話好！“姬發(fā)死活也不肯再補習(xí)。不過姐夫把這話說幾遍了，馬上回絕，辜負(fù)了他的一片苦心，似乎自己只聽姐姐的話，不聽他的話，便道：“我好好考慮幾天再說?！靶ｉL道：“你不必為聽我的話，違你的心。不管你做出什么選擇，只要不是走邪路，姐夫都理解你?！?br/>
    姐姐要像姐夫這么通情達理多好。姬發(fā)止不住又落下了淚。

    祖母去世后，祖父便將中山家里用得著的東西搬到了云夢山林場，用不著的送了村里人，只剩下了幾間空房。大門一上鎖，便從此再沒打開過。祖父不愿進去，怕想起被從家里冷冰冰地抬出去的孩子們傷心。姬家成了一座陰宅。村里人常說，姬家的那些死鬼，一到半夜就滿院鬼哭狼嚎，其實是黃鼠狼狐貍在叫。七嬤無時無刻，不盼著那個家，又恢復(fù)生氣。過了幾天，姬發(fā)向校長夫婦說：“我想來想去，還是不想補習(xí)。我舍不得姐夫姐姐，只是我們家，也該有人煙了。我想回家！“

    校長那天看他的神情，就知他考慮自己的話，只是為表示把自己的話當(dāng)話了，并不真考慮，也必選擇回家這條路。既沒出自己的意料，校長也就沒有特別反應(yīng)。七嬤怔了怔，一下子淚流滿臉，忙到客廳，讓眼淚流了個痛快，才回到臥室說：“你一個回去，吃吃喝喝沒人管，病病災(zāi)災(zāi)也沒人知道。這么吧，再過幾年，娶媳婦的時候，紅紅火火回去。眼下你天天推個車子，到街上買煙呀什么的，不圖掙錢，只圖有個干事。“姬發(fā)把頭一扭道：“我不干。那是老娘兒們的干事，我一個大小伙子，嫌丟人?！捌邒哂值溃骸扒耙幌蚶系鶃?，說你萬一考不上學(xué)，要再沒事，就跟著他呆在林場，當(dāng)個護林員?！?br/>
    人家把固塬云夢山林場叫“難民營“。護林員或是外地來的叫化子，或是被兒子兒媳嫌棄的老人?？v有幾個少年，也是人長墻高了，還只能跟老人弟妹窩一炕，家里窮的沒個單獨住處，才去林場住守林小屋的。姬老人一月不過二十塊錢工資，護林員只十來塊，根本不夠花，只能種些小荒地貼補。除過姬老人有一個好孫女，衣著還體面些，別的人衣不遮體，簡直像野人。姬發(fā)哪肯把自己的一生安頓在那兒？再說姬老人一個大老爺子，一直不大關(guān)心姬發(fā)的生活，反正有七嬤，見了面，不是吹噓從前多英雄，就是嘮嘮叨叨教訓(xùn)姬發(fā)要如何做人。姬發(fā)本對祖父感情不深，成年家又聽他嘮叨，煩也煩死了。中山姬家村里有他和姬老人的四畝責(zé)任田，一直讓村里人種著，收回來先侍弄著，再慢慢謀別的生路。反正一個人呆在家里，沒人管束，自由自在，所以他一口就回絕了七嬤。

    七嬤只得道：“也好，你先回去。姐給你踏摸，一年半載，娶個媳婦，就有人照管你了?！皩门R青春，愛的情焰，時不時就在姬發(fā)身心不點自燃，但是娶媳婦的事，他覺還很遙遠。一年半載就在眼前，眼前就娶媳婦，他惶恐了，雙頰嫣紅，捻著手指，望著校長笑道：“聽我姐姐，又牛不喝水強按頭了?！靶ｉL也道：“才十八，就娶媳婦，只怕連結(jié)婚證也領(lǐng)不下。別叫我去求人，我不做違犯婚姻法的事情。“七嬤道：“校長架子大，我知道搬不動。不敢勞駕校長大人，我想辦法吧！“姬發(fā)只得道：“我小著哩，不敢急著弄個媳婦把我拴住。好姐姐，讓我自由自在幾年吧！“七嬤啐道：“由你了？我不包辦，媳婦得你稱意的，婚可要早早結(jié)。過幾年，生兩個崽兒，姬家又人丁興旺，我的這個心，就算歇下了?！?br/>
    姬發(fā)常想，自己要和這夫婦倆不是寄養(yǎng)關(guān)系，而是收養(yǎng)關(guān)系多好，那么他就是商品糧戶口，高中畢業(yè)，就可在縣城或鎮(zhèn)上安排個工作，不必回山里。既非回那莽莽野山不可，他對自己的未來就有些茫然，甚至有些悲觀。大姐既然非要自己早婚，就早婚吧，反正遲早得結(jié)婚。話說回來，娶媳婦的一切花費，自有姐夫姐姐掏，又不用自己費什么，輕輕松松的，何樂而不為？便笑道：“小小年紀(jì)，就給人家弄個媳婦，怪難受的。多虧是20世紀(jì)80年代，要是解放前，尿褲子的那當(dāng)兒，你早給我把媳婦弄上了。好，好，姐姐的話，敢不聽？就娶媳婦。“七嬤道：“我還不是為你好？你剩娃哥，如今五十大圓了，還窮熬光棍哩?！凹Оl(fā)道：“明白，姐姐就是好?！?br/>
    老光棍武剩娃，成年趕著輛破車東來西往，販些時鮮蔬菜賺生活。人家婚喪事上，他則領(lǐng)著一班亂彈藝人，吹吹打打唱唱，解解嘴饞。那年姬發(fā)險些叫狼吃了，虧了他搭救，所以他和這一家人關(guān)系密切。武七嬤把姬發(fā)回家當(dāng)用的東西，置盤了一堆，便托人捎話給武剩娃，讓他逢集的那一日下山來拉。所以選逢集，是還想給姬發(fā)買一頭牛，她和校長都不會挑牲畜，讓武剩娃順便幫著挑買。

    到了那日，武剩娃果真早早趕著破車來了。七嬤招待他吃了一頓羊肉泡，便到牛羊市上挑了頭好犍牛買下，學(xué)校的老師們又幫著把東西搬上車，武七嬤便押著姬發(fā)，出固塬鎮(zhèn)向中山了。

    校長只送到街口就止步。他一直對七嬤阻攔姬發(fā)參軍不滿，推說忙，不肯同他們上山。看著他心愛的孩子，離開鎮(zhèn)中學(xué)這知識之門，神情凄惻緩緩向愚蠻的崇山而去的樣子，他心里也一陣凄然。

    姬老人說好這日要來安頓孫子的，可到時一片林子失了火，他忙著領(lǐng)人打火，就沒有回來。

    姬發(fā)純真的大男孩時期已然結(jié)束，走上進入社會的人生之路了。他心情沉重，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覺得日后必磕磕碰碰的，因為剛一起步，自己就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但洋裝所裹的，是野拙與犟韌，小子并不甘，仍有太多的好夢。武七嬤則興致頗高，一路向車夫嘮叨著自己從前的艱難。如今說起那艱難，并非訴苦，而是在炫耀。千辛萬苦把個孱弱崽兒拉扯成一彪大漢了，她大有干了一番壯舉之感。嘿！

    姬發(fā)屋子里的東西，除過床板外，連桌椅都搬上了車。另外是一些安家必須的東西，還有一只紅漆皮脫落的大皮箱和一只紙箱。紙箱里裝著電視機。校長夫婦怕他一個人在家里悶，無論如何也要給他帶上，本來就是給他買的么。皮箱跟著校長從北京到上海到固塬，幾十年了。校長也不是要送他個傳家寶，里面裝著書。老夫子把自己的書揀了一些姬發(fā)可看的，沒處放，就放在了這箱子里，一再叮囑：“閑了不妨硬著頭皮看看。就是在山里，人也不能活個少知沒識，雞腸小肚的?！?br/>
    馬車上崗下坡，左折右彎，不知多久，七嬤不言了。車夫寂寞，便吼道：“唉喲，穿開襠褲的那陣兒，拉著娘的手兒，說了一遍又一遍兒，長大要當(dāng)孝子兒。一穿上有襠褲兒，那女子的頭巾角在面前一閃兒，魂就飛走了兒，哪里還記得老娘兒？唉喲，唉喲喲！“七嬤笑道：“只要他跟媳婦和美，忘了我也沒什么?！凹Оl(fā)抱著她的一只胳臂撒嬌道：“咋知道我有了媳婦就不是孝子？編排得太早了！“

    車前突然閃出一塊大坪來。坪那邊有一條清溪。溪邊多洋槐、白蠟條、柳樹、柿樹。坪這邊則是一座黃土壘墻，綠樹掩映的人家。墻內(nèi)房上的灰瓦，滿布瓦楞松。這就是姬家了。

    車在大門前停下來。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緊鎖著朽舊的銅釘大門。三人下車，七嬤從腰里摸出鑰匙，無論如何也打不開鎖。姬發(fā)就一石頭砸了開來。姐弟合力，吱嘎一聲推開了門，一股陰郁之氣即刻奪門而出，人都打了個寒噤。院里灰蒿、葦草、野蕎麥已半人高。受驚的野鴨子，嘎嘎叫著從深草里竄上了天。這里那里，是鼠穴兔窟。一條蛇垂在那棵枯死的梨樹上。房屋破敗。幾只蝙蝠，在房檐下笨拙地飛來飛去。

    三人踏倒野草，進入院里。姬發(fā)仰天而立。他的頭發(fā)烏黑濃厚，像歌星那樣從中間分開，梳得光光的，齊齊的垂在眉眼旁。臉蛋比山里的女子還白。雪白的T恤衫，筒在牛仔褲里。牛仔褲是大號的，仍然在臀部和大腿上繃得鼓圓。皮鞋黑亮。一般山里人的那種麻木、呆滯、無奈的神情，他臉上絕對沒有。他的人，和這個家，極不諧調(diào)。他對這個家一點也沒感情。一想到鮮亮的青春，將囚禁在這個破敗的家里，他就只欲逃走，逃回鎮(zhèn)中學(xué)那個窗明幾凈的家。

    武七嬤則對這個家一往情深。曾幾何時，這院里雞鴨成群，狗吠牛哞，漢子趕著三套車出去了，娘兒抱著劈柴進來了。漢子相約去圍獵，娘兒團坐在炕頭做針線。曾幾何時，自己是這院里惟一的閨女，享受著所有人的寵愛。天真爛漫，不知憂慮。曾幾何時，這一切消失了，消失成了這蒿草野鴨練蛇蝙蝠。自己的韶華也已逝去，鬢發(fā)如銀了。老娘兒的心里，萬千感觸，波涌浪翻，突然雙膝一軟，撲通跪了下去，把額頭緊緊貼住地，肩胛抽搐著，嗓門像數(shù)日未飲水，干澀難聽地哭道：“祖宗，姬家的香火沒斷，我把根苗送回來咧！五爹啊，苦命的人，你知道么？你的發(fā)子，長成人咧！“

    哭著，不住咚咚磕頭。姬發(fā)攙起她來。擦凈了眼淚，七嬤一一指給姬發(fā)說，這是三爹的屋子，這房子里原先住著四娘，這是她做姑娘時住的屋子。在一間好一些的屋子前面，七嬤推開說：“打掃了，就住這里面吧！這是娶你娘的屋子，你就生在這炕上?！?br/>
    姬發(fā)像是聽她在說夢話。已往從前，這里的一切，似乎與他無關(guān)。他從車上取下一盤萬頭鞭來，在院里放了個噼噼啪啪震天價響。七嬤又淚流了一臉。

    村里人聽到鞭炮聲，才知道姬發(fā)回來了，紛紛而來。最先趕到的，是他的三個中學(xué)同學(xué)--姬楊、姬槐、姬軍。當(dāng)初一上初中，他就從校長的花名冊里查出姓姬的學(xué)生來，到他們的班里一一去認(rèn)識。到底是自家宗族里的少年，大家一見面，就親熱如故。七嬤見他和娘家村里的孩子們親親熱熱的，自然高興，隔些日子，就做上一頓好飯，讓他把那三個叫來，解解嘴饞。三個人家里都窮，不上灶，背些饅頭啃，再喝些開水。夏秋來時瓶子里還裝菜，冬春就什么也沒有了。只一床薄被，鉆筒子睡。姬發(fā)房里冬天有爐子，暖暖和和的。他就把床加寬，讓他們夜里跟自己睡。日久，那三個便跟姬發(fā)“狗皮褥子沒反正“，親密無間，心心相印了。

    三人來時都帶著工具，一進門就鏟草。姐弟倆也要干，姬楊和姬發(fā)最要好，攔住道：“反正我們是爛稀臟，別弄臟了你們的干凈衣服?！凹Оl(fā)笑道：“'山中打柴，河邊脫鞋'從今往后，我和你們一樣是泥腿桿子了?！凹钜残Φ溃骸翱刹皇恰＝裉焓悄阕詈笠惶飚?dāng)洋氣人，就好好當(dāng)吧！我們在學(xué)校，沒少受大姑跟你照顧，正沒機會報答哩，就讓我們來干吧！“姐弟倆只得從命。

    姬楊又從車上端下桌椅來，把桌子放倒，讓姬發(fā)和車夫坐在桌框上，扶七嬤坐在椅子上，道：“村里的叔伯嬤子嬸子來了，大姑教發(fā)子認(rèn)認(rèn)。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不知道稱呼，跟長輩也白搭話，人家要說他傲哩。“七嬤笑道：“正是這話，你倒有心?！?br/>
    果真村里的長輩，拿著些白面、綠豆、小米、雞蛋、菜蔬，一個接一個來了。七嬤感動地道：“又不是入新莊，拿東西做什么？“固塬人把兄弟分家，喬遷新居者叫“入新莊“，親鄰都要送些日用的。女人們道：“孩子回來，比入新莊還大喜哩?！坝指袊@，“他爹娘在世，也把他養(yǎng)不得這么齊整。瞧他那個好身子骨！“七嬤眼角濕濕的，向姬發(fā)道：“這是三嬤，這是南溝沿婆婆，這是十嫂?！凹Оl(fā)一一親熱地問候。

    姬楊的娘道：“日后發(fā)子就在我們家吃飯吧！“七嬤笑道：“見天日長的，不煩死嫂子了？“姬楊娘道：“楊子在你那兒吃吃住住的，你也不煩。種你們家的地多年了，也沒要過一粒糧食。不過是多做兩碗飯，有啥煩的？“七嬤道：“嫂子愛跟我們一個鍋里攪稀稠，我就認(rèn)下嫂子這門親吧。這下節(jié)來年頭，我都要回娘家村里轉(zhuǎn)轉(zhuǎn)，也給嫂子送送節(jié)。多年沒回娘家送節(jié)了。嫂子的心，我們領(lǐng)了。還是讓他自己做著吃吧，他會做飯，--也做不太久，我就給他趕著把媳婦娶進門了！“說的女人們都笑起來。七嬤聽見一聲喊：“撂瓦！“扭頭一看，只見姬楊身手輕捷地從梯子爬上了房，蹲在房檐口，正伸手接姬軍扔上來的瓦，要補房子漏天窗的地方。

    姬楊已二十歲了，個頭雖只及姬發(fā)肩頭，但也不低，至少有一米八O。從小參加體力勞動，膀大腰圓腿粗的。黑背心黑褲子，不知是幾年前置的衣服，又短又窄，在身上捆個死緊，倒像穿著健美服。眉清目秀，紅撲撲的臉蛋圓圓的，且有兩個笑靨，不笑也似笑。七嬤看著，心疼道：“給楊子說個媳婦吧，好跟發(fā)子一塊兒成親。“姬楊娘嘆道：“他跟發(fā)子不一樣，還沒到說這話的時候！“

    村里的青年男女，都來幫忙。一雙閨英閨秀--姬楊的兩個妹妹，也來了。姐妹倆都很樸實，卻樸而不俗，實而不拙。大妹秀珍，最是個婉約溫柔的姑娘，眼眸烏黑，深若秋水。她給掃帚上綁了個長棍，在掃墻壁，落了一身的灰塵。二妹芳珍則端著個臉盆兒，拿抹布擦窗框、窗臺、炕沿。電工從村里引了電線過來，給房子裝上了電燈。黑白電視機在山外的農(nóng)村已不稀罕，但在中山姬家村里，姬發(fā)所帶回的，還是頭一臺。他便讓電工給大門腦子上裝了個插座，準(zhǔn)備晚上把電視機放在門前讓全村人看。姬楊聽說，便回去讓他父親做放電視機的木架子。他父親粗懂木活。他又扛了一根高高的木桿，綁上天線，栽在院里。

    七嬤見廚房已收拾好，姬楊又給水缸里滿挑下了水，便高挽衣袖，和面做晚飯。炊煙裊裊里，宣告這宅院的死氣沉沉已成過去。

    飯做好，院里卻不見了一個村里人。七嬤向姬發(fā)道：“別人不叫，你把楊子叫過來吃頓飯吧！“姬發(fā)笑道：“吃頓飯，減輕不了他身上的負(fù)擔(dān)。你難道不知道他是故意沒考上大學(xué)的么？“

    姬楊是尖子生，卻落榜了。他的弟妹一個比一個小兩歲，一個比一個低兩級，個個是尖子生。大妹十七，明年就將參加高考。武校長弟兄七個，就他一個書念得好，所以一再稱姬楊兄弟姐妹是固塬的奇事：“真真窮家出嬌子！“心寬厚如天似地，最愛為孩子們遮風(fēng)擋雨的武七嬤，方才和姬楊娘認(rèn)親，就是有心要接濟那些孩子，不叫再出現(xiàn)姬楊這種能考上大學(xué)卻不敢考上的情況，于是道：“我知道你跟楊子親得像兄弟一樣。放心，他妹妹只要考上，我包了。開學(xué)我就叫他的兩個妹妹，住到你的房子里。“姬發(fā)自然高興，道：“這話你事先要給他妹妹說開。楊子本來考上不去也行，就怕爹娘心里下不去，才故意沒考上。不管怎樣，先得叫他妹妹考上。“七嬤笑道：“我也想到這上頭了，自然事先要給她們說開的?！?br/>
    吃罷飯，武剩娃便趕著車送七嬤下山。姬發(fā)扶著車護欄，邁著大步子送了好幾里。七嬤強笑道：“回去吧！十八了，該離娘母子咧。這逢五見十，鎮(zhèn)上過集，姐給你準(zhǔn)備著好飯哩?！靶』镒印班拧爸廊徊煌２健Ｓ诌^了好幾道溝岔，七嬤又勸了好幾遍，小伙子才在路邊的車前草上站住，磕著腳，勉強笑著。七嬤也笑著。該說的話，已重復(fù)了多少遍，兩人都沒有再說什么。然而無盡眷眷之情，依依之意，全在不言里。三套車在轉(zhuǎn)彎處消失，姬發(fā)分明看見大姐眼角滾落下幾顆碩大的淚珠來。小伙子也流淚了。

    遠處奇峰如天外飛來，近處山巒如萬馬奔騰向西。薄暮余暉里，蒼天凝血。有鷺鳥一只，如銀似雪，在天際孤獨地奮追落日。

    少年心血潮涌。雄偉奇特的山野，向他昭示著一個充滿魅力的未來。雖然他違意又回到了山里，生活將重復(fù)普通山里漢子的生活，但他的生活將不只是重復(fù)已往現(xiàn)今普通山里漢子的生活，雄獅般的心性，必使他這一生，火海般異常慘烈。

    姬發(fā)不是一個簡單的男孩，確切的說，他應(yīng)該是個男人了，一個在七歲的時候就可以和狼斗狠的人，無論是內(nèi)心還是外表都不應(yīng)該是個普通的人，他有血有肉，也有著熾熱的感情，尤其對七嬤，她是他的姐姐，也是她的母親，雖然沒有生育他，可是十幾年的養(yǎng)育之恩，使得他對七嬤有著超乎尋常的順從和感激，她讓他能夠從那個困頓的歲月中成長起來，他還記得，又一次他發(fā)高燒，七嬤是怎樣一個人磕磕絆絆的走著夜路把他背到了鎮(zhèn)子里面的醫(yī)院，在那寂靜無人的山路上，她怕他害怕，講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她告訴他，他的父親是一個多么硬性、堅強的人，他的母親多么的柔順和美麗，他父母的愛情，那一年讓人絕望的大雨……曾經(jīng)強壯的七嬤也在時光的摧殘下日益的滄桑了，即使是違心的回到了這個他原本不想回的山村，他對七嬤仍是敬重，他也想好好的按照七嬤的想法，即使違心，也要好好地生活著。

    少年口角噙著一朵山丹丹花，磕著響指回到家里。牛棚、牛槽都現(xiàn)成，就缺個鍘刀。姬楊家有兩把，小伙子已給朋友扛來一把，另外還扛來些農(nóng)具。一只黑背狼狗，拴在院里。姬楊正手腳麻利地在墻角用磚砌狗窩。

    狗親熱地向姬發(fā)搖著尾巴。人家送給姬發(fā)一個狗崽，校長不許在學(xué)校養(yǎng)狗，姬發(fā)只得轉(zhuǎn)送了姬楊。過去每隔幾星期，他就騎著校長的自行車，上山來引著“黑子“逛一逛，所以這狗和他很有感情。姬楊知道姬發(fā)愛狗，便物歸原主了。

    天還沒黑，村里的孩子們就在門前吵嚷著，要看電視。姬發(fā)便把電視機在架子上放好，打開給他們看。天黑后，大人們從地里回來，門前人便擠得滿滿的，有人還架到樹上看，靜無人語。姬發(fā)悄把三位同窗好友拉進屋子，喝酒談天。

    酒是啤酒。除姬發(fā)外，三人都沒喝過。姬楊喝了一口，就吐在地上，道：“什么酒？馬尿?！凹Оl(fā)逼著他們硬喝完了幾瓶啤酒。四人只覺身心放展，東歪西倒在炕上，一個枕著一個的胳臂，一個又把腿搭在一個肚子上，海拉天扯起來。姬發(fā)的夢算是破了，姬楊的夢破得更慘，道：“你還有你大姐給你娶媳婦，我等到把弟妹們供完學(xué)，也就三十老幾了，娶也只能娶離了婚的。我這人偏心高，寧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要人家不要的。“姬發(fā)笑道：“不要悲觀么，還有幾個鐵哥兒們呢。到時我們湊錢給你娶個大花姑娘。“姬楊道：“我可說開，你們一個破褲子，也不要送我。要幫我，就幫我供弟妹們上學(xué)。幫一分錢，我也感恩到死。'士為知己者死'，真幫我供弟妹們都上完了學(xué)，你們需要人送死時，我連想也不想，就會替你們?nèi)ニ退赖?。在供弟妹們上完學(xué)之前，我不接受任何人對我本身的幫助?！凹Оl(fā)道：“你原來是這個心？怪道原先我大姐把我的衣服送你，也不甚舊，你就是不要。我還跟大姐說，你自尊心強，要送就送新的。我不要了的給你，傷你的自尊心哩。你是這個心，也就犯不上不要我們的舊衣服了。下午你蹲在房檐口，我看你那褲襠怪心懸的，只怕一用力繃開了，滿院的大姑娘小媳婦，你羞個跳房自殺。既不傷你自尊心，我現(xiàn)有不喜歡穿的舊衣兩套，你穿了吧！省萬一什么時候丟羞露丑?！按蠹叶夹α?。姬楊笑道：“我說不要就不要。話說難聽點，這叫感情儲蓄。感情再好，也是有量的。我要了，我少了些儲蓄。我舍不得。永別提送我什么，我是絕對不要的?！凹Оl(fā)道：“你也太苦自家了。好吧！錢是硬頭貨，你別的弟妹，到時再說。秀珍上大學(xué)，下午我姐弟倆吃飯時已說到了。你知道，那一對老東西，一生的積攢就是昏花老眼和皺巴老臉，別的都是隨手撒。副鎮(zhèn)長劉東海，就是他們供上大學(xué)的。好在他們見月有工資。外甥女已成親，我成親能省下一分就一分。大姐說了，秀珍上大學(xué)，她全包?！凹罘碛H了姬發(fā)一下道：“真哥們！我要是個女孩，一準(zhǔn)嫁你。“又親了一下道，“這一下，是在你臉上代親大姑。等她老人家上西天的時候，我們兄妹全為她披麻戴孝。她只有一個女兒，走的時候，一準(zhǔn)孝子孝女一長串。多少人受過她的恩惠哩！這多年，一堆學(xué)生，把我們的家底早掏空了，時常連買鹽的錢都沒有，一家人正為大妹明年考上大學(xué)愁得要上吊哩！“

    以心活人者，心需要人懂，所以愛人。有愛人之心者，總熱情洋溢。姬楊就是這么一個人。他興奮得淚水在眼睛里閃閃發(fā)光，躺不住了，干脆在腳地來回走起來。

    姬發(fā)笑道：“可惜腦袋不能互換。要把楊子的腦袋換給我，上大學(xué)豈是難事？“姬楊也笑道：“那樣的確好，我是你，你是我，一人上大學(xué)，兩個人都上了。“姬槐拖長聲道：“要是發(fā)子愛上一個女人，就只能進行精神戀了。要發(fā)生肉體關(guān)系，腦袋是他的這個，眼看著楊子的下身跟他心愛的女人發(fā)生關(guān)系，腦袋瓜非氣炸不可?！凹Оl(fā)叫著：“我把你這個刁鉆古怪！“撲過去打他。別的人則大笑。姬楊笑得最開心，臉上那鮮明的笑靨，如兩顆甜柔迷人的花蕊，好似一個女孩子。

    姬槐瘦弱而眉清目秀，姬軍體魄壯健，五官順眼卻無特色。兩個人學(xué)習(xí)成績都跟姬發(fā)差不多，只是夢還不滅。姬軍家里也難，供不起他上大學(xué)，但也不需要他負(fù)擔(dān)家庭，所以他準(zhǔn)備走當(dāng)兵考軍校這條路，不用花錢。姬槐家里條件好些，又是老小，一家人只巴望他能考上大學(xué)，他準(zhǔn)備還去補習(xí)。

    讀書、上大學(xué)才是過好日子的唯一出路，是很多農(nóng)村家庭的一直堅持的觀點，男人唯一的出路是女人和書。為什么這樣講呢？書是什么呢？書是知識的源泉，精神的食糧，書是人生的指南，進步的階梯。如果一個人能好好讀書，書能成為人生永恒的朋友。具體來講，書能使人明白世界，有正確的思路，有了思路，就有出路，有了出路，就有前途，一本書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書里告訴我們，人生本來就有酸甜苦辣，沒有人一切都順利，但只要有好心態(tài)，不要嫉妒，不要有報復(fù)心，苦難都能變成快樂。俄羅斯著名劇作家契柯夫說的好：“要是火柴在你的衣袋里燒起來，那你應(yīng)當(dāng)高興，而且感謝上蒼：多虧你的衣袋不是火藥庫。要是你的手指被扎了一根刺，那你應(yīng)當(dāng)高興，多虧這根刺不是扎到眼睛里。要是半夜有窮親戚來找你，那你應(yīng)當(dāng)高興，幸虧來的不是警察。要是你有一顆牙痛，那你應(yīng)該高興，幸虧不是滿口牙痛。朋友，照我的勸告去想吧，你的生活就會歡樂無窮了！“因此屬于你的你一定要慢半拍，無論在什么時候，它都會屬于你。不屬于你的，你怎么急，都急不來，就算爭來了，也還得失去。而女人也是男人的一個成功的出路，娶一個好女人是一個男人一輩子最大的幸運，她愛護你，照顧你，你才能安穩(wěn)的在外拼搏。不過，在這個村子里，人們公認(rèn)的最好的出路就是上大學(xué)，姬槐、姬發(fā)甚至還有很多不知名姓的孩子，他們的思想讀書是唯一的好出路里面。

    直到山里能收見的幾個頻道，都沒節(jié)目了，村里人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電視機。姬發(fā)的三個同窗好友，也起身告辭。姬楊已從家里拿來草料，給他喂了牛。他把電視機抱進屋子，關(guān)了大門屋門，準(zhǔn)備睡覺。直到這時，他才有心打量自己的新居。窗戶糊著粉紙，但總不能給他那種吊著窗簾的玻璃窗的感覺。桌椅依舊放在窗前，窗臺上擺著那插著幾枝塑料花的酒瓶，桌上擺著些書、歌曲磁帶，還放著那收錄兩用機，墻上還掛著籃球、吉他，卻難除熏黑的墻壁，使這些擺設(shè)都不倫不類，失去了在鎮(zhèn)中那個房間里的情調(diào)。布單再雪白，鋪在土炕上，也讓他看著不舒服。草草洗了腳，他就脫衣上炕，拉滅燈躺下。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起初，外面黑漆漆靜寂寂的，然而不久，墻外響起了黃鼠狼的凄叫。黃鼠狼的窩原在院內(nèi)，白天已被毀了，它欲進來又不敢進來，因為有狗。狗則欲撲出去向黃鼠狼發(fā)威，又掙不脫鐵繩，只會干號。風(fēng)也吹得樹葉嘩啦嘩啦響起來，一片凄慘之聲。

    姬發(fā)懷摟綿軟的柳絮枕頭側(cè)躺于炕，油生一種落魄、凄涼、孤獨感。

    他的歸來，并沒有使這家恢復(fù)生氣。

    生氣到底是什么呢？

    生氣是女人的氣息。

    一個家庭只有有了女人才能稱為是完整的家庭，有了女人，這個家里就有了味道，有了煙火氣息，也就有了生氣。

    有校長夫婦做后盾，姬家迎入這氣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一個可姬發(fā)意的女子了。呵，不知哪只小鹿，將要撞到這小子的槍口上！

    跟著校長，姬發(fā)有早起跑步的習(xí)慣，從不睡懶覺。雖然一夜無眠，看看手表已六點了，他卻一骨碌滾下炕，穿著白汗衫白短褲白球鞋，紅著眼睛沖出門，在山路上跑了起來。

    樹葉油光鮮亮，山里的空氣格外新鮮，天也格外藍，少年不由精神煥發(fā)。路遇背著筐子撿糞的老爺子，他忙笑著點頭喘氣問：“早？“老爺子不知如何應(yīng)答，只會說：“啊，啊，早得很哩，你就起來了？“心里卻道，“這小子怪，早早起來不干活，倒蹭馬步兒?！?br/>
    少年把一股新氣，帶進了山村。

    跑步回來，他見姬楊已在牛棚角落里放下了鍘好的草，還有半化肥袋子精料，就給牛拌好喂上，也給狗拌了半盆子食端到跟前，然后洗臉、刷牙。

    姬楊背著個大草筐推門進來了，道：“娘怕你做飯，叫我先來打個招呼，早飯無論如何，得到我們家去吃?！凹Оl(fā)擦了嘴，笑道：“我三下兩除二，就把飯弄出來了。免了吧！“姬楊道：“你的手藝，我領(lǐng)教過，不敢恭維。我們家人是填飽肚子就知足了，天天招待你，也招待不起。為招待你這一頓，大妹昨下午跑了七八里，特到姥姥家去弄菜。大姑夫是固塬名人，你們能偏心我們家人，我們都覺在村里人面前怪有面子的。就這一頓，你也不給我們面子么？“姬發(fā)道：“這么說來，我就非吃去不可了。好吧！“

    姬楊看他眼睛紅紅的，笑問：“咋？昨夜想大姑哭了一夜？“姬發(fā)吭地一笑道：“我就那么沒出息？這家真是陰宅，一夜鬼哭狼嚎的，我一夜沒睡著。不是怕，是聽著有些慘。咦，你家里反正住處緊，晚上過來給我做伴，不正好么？“姬楊搔著頭道：“我來，晚上怕也睡不著了。白天活多，我晚上得好好睡覺養(yǎng)精神哩。又沒狼吃你，我不來?！?br/>
    校長書架上的書，姬發(fā)基本沒看過，姬楊卻全看完了。不光有趣的，枯燥乏味的哲學(xué)、科學(xué)書籍，他也看個津津有味，簡直是如饑似渴。校長難得和姬發(fā)闊論，卻好跟姬楊高談。姬楊在全年級成績名列第一，深得校長珍愛。他在這師者長者尊者面前，也不佝促，不附就，自己心里有什么感想，就說什么。有時一句話動了校長的心，便示意他坐在沙發(fā)上，把自己的好茶沏一杯奉上，然后開談。師生倆常爭個臉紅脖子粗。姬發(fā)可從沒受過校長這么尊貴的禮遇，只是很親昵罷了。也不敢和校長那么爭，校長一急，他就悶聲不吭了。姬楊全不在乎這些，卻越來越得校長好感。校長夫婦，原是準(zhǔn)備助姬楊上大學(xué)的，誰知他沒考上，只得把對他的好感，移到了他大妹身上。

    校長的書里，姬楊最對路遙的作品感應(yīng)，一說起路遙，他先要稱一句“我們親愛的路大哥“，然后才說正式的。他常說：“'生不愿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這一輩子，要能和親愛的路大哥交上朋友，就好了?！?br/>
    在姬楊看來，路遙以大量的筆點兒著力描述一個個殘缺人生、家庭、社會，其主基調(diào)是晦暗的，而在這晦暗中閃爍的一點光明就是蘭香的完美求知進程。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是一個近似于宗教信仰的精神至上的奮斗者，不甘于生存在落后農(nóng)村中，而又無力改變農(nóng)村的苦難現(xiàn)實，他選擇了逃避，努力為改善自已的生存方式而抗?fàn)帲膴^斗歷程是典型的中國落后農(nóng)村青年悲劇式的發(fā)展。為什么說是悲劇式？中國落后農(nóng)村青年的個人奮斗、個人努力的原動力是跳出農(nóng)門，奮斗目標(biāo)和理想追求就是成為城市人，改善自我生存條件。而他傾盡青春精力所得到的是城市人所摒棄的、不屑一顧的生活方式。

    他的自尊無非是對這種悲劇式的自我奮斗的自我肯定，竭力保護奮斗成果的自卑；他的自信無非是對自我艱辛的補償式的自我評價；他的自強無非是喚來城市人的同情和憐憫，可悲的是孫少平始終沒有覺悟，而最終失去了奮斗目標(biāo)，因為他的導(dǎo)師、他的精神之源、他的奮斗原欲、他的青春偶像已從形體上滅失，田曉霞啟導(dǎo)他、激發(fā)他，甚至不惜以青春為代價鼓勵他，目的是為了喚醒他的人性發(fā)展，不致于泯滅在塵土之間，能保持一種高尚追求，實現(xiàn)人生最大價值，而田曉霞死后，她的精神并沒有激發(fā)孫少平向上努力，孫少平的人生抱負(fù)在報恩式的庸俗生活中、在救世主式的責(zé)任擔(dān)負(fù)中擱淺在一個悲哀的礦工家庭中。

    孫少平努力用保爾.柯察金的思想支撐自己，帶給自我奮斗的勇氣，但保爾的奮斗目標(biāo)是改善大眾的生存環(huán)境，擔(dān)負(fù)的是蘇聯(lián)青年的神圣使命，孫少平呢？他恰恰沉落在為保爾所唾棄的為個人而生、為家族而生恥辱中，孫少平未竟的愿望是為父親箍幾孔窯洞，是典型的“衣錦還鄉(xiāng)“的翻版。因此在奮斗意識上，孫少平依然停滯在雙水村農(nóng)民的自私、閉壅、虛榮之中，他與雙水村農(nóng)民的根本區(qū)別是他牢記了田曉霞教誨，沒有去背個褡褳，抓個豬崽兒，而是努力挽救了他的城市意識、城市追求、城市形象。

    姬楊的思想是幼稚的，同時也是深沉的，他自身就是一個農(nóng)村青年，他喜歡路遙的作品，是因為路要把農(nóng)村青年寫活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書上人物，而且一個活生生的農(nóng)村青年，就像姬楊自己，他透過路遙的故事，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許多和他一樣的人，但是他卻無法改變這種現(xiàn)實，他“出身農(nóng)門，不甘于農(nóng)門“，卻又不是不陷身農(nóng)門，這是他不可改變的命運。

    路遙真太知道他們這些人了，里，寫到孫少平上高中時，窮得沒個褲衩穿。固塬那時的山里孩子，就大多上高中沒褲衩穿。家里的老人，也到死沒褲衩穿。都這樣，歷來這樣，也習(xí)慣了。可是姬楊這個固塬鎮(zhèn)中八三屆無與倫比的尖子生，因為知識的浸淫，已經(jīng)不習(xí)慣了。他家有兩個住處。父母帶著小弟住一屋，祖父母、他、大妹、二妹、大弟住一屋。大弟跟他打?qū)核粋€被窩，年輕人又睡相不好，這個扯被子那個又蹬被子，一覺醒來常發(fā)現(xiàn)光溜溜地晾在外面，兩個妹妹在旁，心里真不好受。晚上脫衣，早上穿衣，也很難為情。昨晚他就準(zhǔn)備提出跟姬發(fā)住的，只是后來姬發(fā)說到七嬤要供大妹上大學(xué)，他就再沒敢張口。

    校長跟前，姬楊從來不在乎小事小節(jié)。那老夫子的涵養(yǎng)功夫早到家了，除過大是大非大原則上可招他討厭外，他不把小事小節(jié)放在心上。可是姬發(fā)不一樣，他沒有校長那么好的涵養(yǎng)，歷來在小事小節(jié)上，姬楊在姬發(fā)面前都很留意。原先在學(xué)校，自己雖衣衫襤褸但不臟，如今活干個一身臭臟，跟姬發(fā)住，他討厭了自己就不好了。小現(xiàn)實，也是很復(fù)雜微妙的。七嬤比姬發(fā)的涵養(yǎng)，好不到哪里去。她是因為姬發(fā)跟自己關(guān)系密切，才對自己有好感的。自己與校長多么投機，那些學(xué)問上的事，她不感興趣。如果姬發(fā)討厭了自己，她也就討厭了。她只無權(quán)干涉校長的公事，家事她是擁有決定權(quán)的，校長頂大只是提提反對意見而已。大妹是因為她對自己的好感才決定資助的，若對自己討厭了，隨便都可以找個借口不資助大妹。因為這個事情，他對姬發(fā)倒誠惶誠恐起來。事物總是辯證的，太親近，也就快要疏遠了。為了保持他和姬發(fā)業(yè)已存在的親近關(guān)系，最好還是拉開一定距離。所以他昨晚沒有提出，今日姬發(fā)提出來，他也不假思索，就以自身的原因一口回絕了。

    沒想姬發(fā)早把他看個透，道：“你是怕我嫌你臟吧？沒有的事。你學(xué)習(xí)那么好，我一直很崇拜你哩，又能吃苦。我不過是個二混子，上不來下不去，你不嫌我就好了。晚上你總洗洗腳吧？隔幾天，咱們再到河里洗上一回澡，不就得了？放心，你大妹考上大學(xué)，我們幫你供她，那是鐵釘釘下的。咱倆翻了臉，那個事也不變?！凹畈缓迷倩亟^，只得答應(yīng)，道：“也只能伴你到忙罷收秋。收了秋，我就要到武宜下煤礦去了。“姬發(fā)吃一驚，道：“掙錢的事兒多著哩，為什么非要下煤礦不可？“姬楊嘆道：“你是家里的根本，缺不得。我么，家里有我不多，缺我不少。死了就死了唄，反正煤礦掙錢多?！?br/>
    姬發(fā)無話可再說，穿上長褲，就和姬楊一塊去給牛割草，回來便跟著姬楊去吃飯。姬楊的大妹秀珍，忙領(lǐng)著弟弟給他打洗臉?biāo)?，在院里排桌椅。姬發(fā)洗罷臉，姬楊硬讓他坐在祖父母旁邊，算是上座了。秀珍領(lǐng)著弟妹排出飯菜來。菜裝在塑料盆子里的也有，老海碗里的也有，碟子卻少，他們家很少用到碟子。菜很豐盛，飯也特別可姬發(fā)的口，--這一家人都知道姬發(fā)愛吃什么。別的人都圍坐在桌邊吃飯，獨秀珍系著圍裙侍候。她呆在廚房里，從窗戶看見誰的飯完了，便忙忙出來給添飯。

    秀珍是個嫻靜美麗、仁心慧質(zhì)的女子，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一米七幾的個頭，極挺秀。瓜子兒臉上，泛著健康的紅色。明目輝光閃閃，兩排長睫毛也顫閃閃的。五六年前，她見到姬發(fā)，并沒有特別的感覺，只覺他是一個洋氣的娃娃。過了不到三年，好像是在一天間，她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發(fā)現(xiàn)姬發(fā)成為一個挺拔的大少年了，而且?guī)洑獗迫恕榧Оl(fā)外表所動的山里女子，不知多少，秀珍雖不能例外，但她天性看重做人。她寧愿嫁一個丑八怪但心好的男人，也不愿嫁一個花花公子。自從姬楊和姬發(fā)成為要好的朋友后，秀珍也就進入了姬發(fā)的生活圈。姬楊常帶她到校長家里揀書看，七嬤也常做上好飯讓他們兄妹幾個換胃口。姬發(fā)來山里，雖然姬軍姬槐家條件好一些，但他總吃住在姬楊家里，同一家人一塊兒下地勞動。日子久了，秀珍發(fā)現(xiàn)他不只有一個好外表，還有一副好心腸。雖然書念得不是太好，但從小受姐夫的耳濡目染，身上自有一股書香氣。秀珍無法自制地愛上了他，--姬發(fā)是她最理想的男人。他對她的吸引力，是語言說不清楚的。

    愛情上從一個女生的角度來說，女孩子大多不會主動出擊，去追求自己喜歡的男孩，除了確實太喜歡了或者是那種比較有個性的勇敢的女孩子。秀珍也不例外，他愛上了姬發(fā)，從心底愛上了他，雖然他可能不是那么優(yōu)秀，卻是她心里最好的那個。

    在山里，這多年，姑表成親，已經(jīng)沒有了，但是過去從沒見過的同宗男女相愛成親，卻發(fā)時不時就會出現(xiàn)。山里人嫁娶不出十里，即便異姓男女，若論起血緣關(guān)系，也常比同姓近。同姓正因為視作同宗，常常幾十代也不會互相嫁娶的。姬楊家和姬發(fā)家正是如此，所以秀珍并不在乎她和姬發(fā)同姓，并且差了一輩。

    令秀珍在乎的是，姬發(fā)雖不在她面前端叔輩的架子，但就像哥哥一樣，對她只有親昵和疼愛。她從來也沒從他看自己的眼光里，發(fā)現(xiàn)一絲慕戀的意思。難道是因為兩家經(jīng)濟條件的差異？衣著捉襟見肘的秀珍，對衣著時髦的姬發(fā)，是有深深的自卑感的。或者還因為是同姓。雖然這幾年已出現(xiàn)了同姓成親的事情，但人們總的來說，還是囿于傳統(tǒng)習(xí)慣的。不過秀珍以為姬發(fā)只是沒有考慮過她。如果一考慮，說不定就不會在乎這些原因了，而會覺她挺適合他的。

    秀珍也如哥哥樣，雖然是學(xué)習(xí)尖子，但不準(zhǔn)備上大學(xué)。一個山里女孩子，能夠高中畢業(yè)就很不錯了。這么多弟妹，都有考上大學(xué)的希望，他害怕把哥哥壓垮了，準(zhǔn)備幫著哥哥供別的弟妹上大學(xué)。等到高中畢業(yè)回到村里，合適的時候，她想主動向姬發(fā)表白自己的感情。即便被拒絕，她也要表白，寧肯追求不到，不能不敢追求。

    山里輕薄的后生，私下曾把山里的美麗女子，列了八枝花。秀珍就在這八枝花之列。不過她不是最美的那枝花。那枝最美的花，在前山姜家村里。然而在這八枝花里，她最有品位，因為惟有她將會成為大學(xué)生。

    姬楊早就知道，大妹明年高考的時候，很有可能自動落榜。他一直很想跟大妹好好說說，但知道只要他張口一說，妹妹就準(zhǔn)答應(yīng)會好好考試。不過是嘴上答應(yīng)，到時候還會落榜。沒有經(jīng)濟實力，道理再多，也對妹妹沒有說服力。昨晚姬發(fā)說七嬤準(zhǔn)備供大妹后，他激動得都等不到第二天，一回去就把大妹叫到村外，告訴了她，說：“我不敢在家里說，怕萬一到時大姑拿不出錢來，家里人反生她的氣。大姑對咱們沒有任何責(zé)任，拿不出來人家也不是不好。很有可能，大姑是會拿出錢來的。無論如何，你得先考上。想想，你要回來，哪里掙錢去？只會圍著鍋臺轉(zhuǎn)。怎么供弟妹上大學(xué)？只要大學(xué)出來，你就是高工資了，那時你才能幫上我。你答應(yīng)我么？“

    秀珍猶豫不決。姬楊很高興。如果妹妹不假思索答應(yīng)了，那她就是根本不考慮上大學(xué)，口是心非。這樣好，是她在考慮了。姬楊便咬破指頭。黑暗里看不清，他道：“你摸摸我手指。“秀珍一摸，忙問：“是血吧？咋流血了？“姬楊道：“哥為你咬破的。你摸著哥的血，向哥起誓，一定要考上大學(xué)。你到那時要胡弄哥，哥一輩子不再疼你。“秀珍撲入姬楊懷里，哭道：“哥，我答應(yīng)你，我起誓?！凹罹o緊摟著妹妹的頭，也哭道：“等明年，哥就有一個女大學(xué)生妹妹了。那時候，哥走在人前，不知有多光耀?！?br/>
    姬楊了卻一大心事，回到家里，一躺到炕上，就呼呼入夢。秀珍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七嬤有這個心讓她感念，姬發(fā)有這個心則讓她既傾慕，又感念，由不得想人非非。誰都不能免俗。當(dāng)她是一個純粹的村姑時，有校長夫婦為后盾的姬發(fā)，可能自視比她高半等，而她要是個女大學(xué)生，他就得仰頭看了。當(dāng)然，別說女大學(xué)生，就是女博士、女局長、女縣長，她心里對自己的感覺也是一個山里女子，跟那山里少年是平起平坐的。環(huán)境、地位的變化，只是為讓姬發(fā)愛她，而無改于她對姬發(fā)的愛。況且，姬發(fā)現(xiàn)在就有心幫助這家人，將來成為這家的女婿，更愿意幫這家人了。這很要緊。等幫著哥哥讓弟妹們都上完大學(xué)，她就要把哥哥接到城里，讓他吃美美的，穿好好的，什么也不干，只自學(xué)。聰明不過的哥哥，最終一定能成為知識分子的。如果她愛的男人，不肯讓她供弟妹，報答哥哥，她立刻就會覺這男人不可愛的。姬發(fā)不會是這種男人，她相信。但是她也相信，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像姬發(fā)這樣的男人的。因為她準(zhǔn)備自己一生在物質(zhì)享受上馬馬糊糊，而讓哥哥人活得美美的。除過姬發(fā)，誰愿意她這樣呢？

    哥哥因為帶弟妹，才遲上了幾年學(xué)。從小，她對哥哥都是如父親一樣尊敬的感情，雖然哥哥只比她大三歲。

    弟弟一個轉(zhuǎn)身，扯得被子吱啦作響。秀珍知道，哥哥又被露在外面了。她怕哥哥著涼，爬起身，摸索著，又把被子給哥哥蓋在身上。哥哥粗壯的胳臂，斜伸著，被子蓋不著。她便輕輕抓著哥哥的手，把胳臂塞進被窩。哥哥的手，粗糙的像老樹皮。秀珍不由心酸淚落。躺回被窩，聽著哥哥均勻、有力的呼吸，她又很覺幸福。擁有這么一個哥哥，比什么都讓她幸福。哥哥才是她的最愛。別的愛，必須服從于這個愛。她祝愿哥哥平順，好給她時間，讓她有報答的機會。

    姬發(fā)、姬楊、姬槐、姬軍四個人，忙里偷閑，閑里取鬧，鬧中有靜，來來往往不斷。不過是隨興而來，興盡而去。說了傻話，做了傻事，互相一點也不在乎，盡得朋友之樂。

    轉(zhuǎn)眼已是1983年8月的中旬。自信“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的姬槐，待一開學(xué)又要緊張地在無涯學(xué)海里搏擊了。而收秋種麥告罷，姬楊也將要去武宜，兩塊石頭夾著一塊肉，為錢拼了。再往后，姬軍說不定也將要參軍，遠走高飛。姬發(fā)想到自己很快在這山里將成為孤家寡人，未免傷感，便向那三個說：“趁著咱們還在一起，到老林子打一回獵去怎么樣？“那三個都是貪玩少年，只想在那混沌蒼茫里恣意狂歡，極度張揚生命活力，當(dāng)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