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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有些尷尬了,從雙方面來講。

    季璃假裝自己沒有感受到孟擬臉上那不太自然的表情；他應當是不太擅長應對這種場景，眼里閃爍著無可奈何。其實……以他師兄的身份,是可以直接用那種命令的口吻來同自己說事的。

    那個碎裂的丹爐像是個古物，它崩落的碎片上泛著嚴重的磨損痕跡，但卻被保存的十分妥善。季璃伸手虛虛一抓，那些銅質(zhì)的碎片便朝著她的方向聚攏了起來,匯成一道隱隱的細流。等所有散落出去的部分再度被拼湊在一起之后，她不由得揚了揚眉——這個丹爐,是沒有辦法再修好的。環(huán)晴老兒的人只怕是不太會用它,而這丹爐又是個老爐，需要更多的注意和看護，這兩個因素疊加在一起,便導致它在煉丹的時候整個兒炸了。

    她把這一點和孟擬說了，并補充道：“丹爐雖然是得換新的了，但這些碎片還可以被再度煉化,制成新的法器。你暫且讓這些弟子們給收到庫房里吧,等要用的時候,再拿出來?！?br/>
    “……不用這么麻煩?！彼聊似?，忽然說道：“你拿著就好?！?br/>
    季璃感覺自己壓根就沒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信賴或者是無所謂那么一兩塊煉材的意思。她覺得吧，孟擬的想法大概是……反正這里也只你一個會煉器了，何必多此一舉，還要放在庫房里存著呢。

    這也太令人絕望了。

    她把丹室里破損的東西都修繕了一遍,又提點了兩句在這兒當值的弟子,要他們小心些應對著。在這個過程中,季璃不動聲色的從那丹爐的爐底刮走了一些余下的灰燼——孟擬并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小動作，即使察覺了，只怕也想不到它的具體用處。若是一般的丹師煉丹，余下來的往往都是原材料中的雜質(zhì)，沒什么研究的意義。但是環(huán)睛老兒招攬來的人實在是有些手生，這余灰里頭還夾帶著殘存的丹材。她完全可以從這里頭，還原出一份大概的丹方。

    說不定，這能給她帶來些意外的發(fā)現(xiàn)。

    季璃揣著灰燼回去了。湄歆應當是修煉去了，她的洞府里頭沒有人。于是她放心的舒出一口氣，把那面小黃旗倒扣在了桌子上。

    傳音法器雖然比不上手機的方便，但用起來還是蠻有意思的。她試著叫了兩聲蘇啟言的名字，抬手按在靈旗上，想知道他究竟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又過去了一會兒的時間，那邊始終都沒有傳來回信。季璃把灰燼揚在紙上，抽出一本參考的資料來，對著一項項的找了起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話語，并沒有被蘇啟言給捕捉到。他正披散著一頭長發(fā)，赤足踩在一片泛著微微紅色的圓池旁邊。

    金色的龍影在水下閃爍，上品靈石鑲嵌在池底，共同組成一個巨大的陣法。蘇啟言褪去衣袍，任由自己被池水淹沒。他赤、裸的肌膚上被繪滿了鮮紅的紋路，它們涌動著鮮紅的色澤，就像是個活物。蘇家人把這個稱為一種契機——在侵染著龍血的池水中沉浮，任由它滲透進你的脈絡(luò)深處。

    他緩緩的閉上了眼。

    即使是被稀釋過的血池，對目前的自己來說，也還是有些痛苦了。涂抹著的藥水將灼燒般的痛苦導入身體之中，筋骨在重塑，脈絡(luò)在延伸。蘇啟言把神識擴散了開來，探入這靈池的每一個角落。

    這具金丹期的肉身，還是有些麻煩了。索性，他的魂體還維持著瀕死前的水平，仍能將這一方天地探看的一清二楚。

    青桪確實是封住了他的記憶，但這并不妨礙他知曉當年的真相。那些痛苦的過往，曾無數(shù)次的在他的夢中浮現(xiàn)，即使被人為的消除抹去，也仍殘存下了深深的烙痕。他閉上眼，似乎仍能見到那地獄一般的光景——足足有數(shù)百丈之寬的爐鼎在空中懸浮著，面目模糊的黑衣修士背著雙手，注視著他的族人們被一個個的廢去修為，投擲到煉爐之中。蘇啟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得意的笑聲，話語中壓抑不住的貪婪卻令人心驚肉跳，仿佛站在那邊的不是一個修士，而是一個被欲望充斥支配著的非人怪物。白玉樓被碾作粉末，紛紛揚揚的飛散開去，將地面鋪蓋上雪白的顏色。他也在那些人之中，被按著，不甘的跪在這些細小的玉質(zhì)沙粒之中。

    蘇啟言還記得那種無力的感覺。爐鼎滴溜溜的打著轉(zhuǎn)，青色的煙霧升騰而起，將這一整個蘇家籠罩在其中。幾個身形蒼老的修士伸手打開龍血池上方的禁制，粉紅色的池水被靈力挾裹著抽起，朝正中心的爐口涌去。它們將天宇遮蔽，卻又在下一刻被灼烤成虛無的水汽，只留下那一點兒被凝練出來的金紅龍血，堪堪的浮在原地。一開始的時候，池水像是無窮無盡，似乎怎么抽取也不會有個盡頭——但凡是蘇家的金丹期弟子，都能分到一個專屬的契機池。但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覺罷了，當所有的容器都再也給不出一滴液體之后，那幾人對視了一眼，互相點頭示意之后，伸手把第一批修士給推了下去。

    落到爐中的，有的是尚且溫熱的尸身，而有的則是眼含不甘的活人。他們基本都是元后的修為，有不少甚至已經(jīng)得到了化神的契機，卻盡數(shù)折在了這一場浩劫之中。元神被煉化灼融，肉身流成汩汩的血水，泛著金色的骨頭燒成細細的粉末。那修士滿臉都是不耐之色，他捻動手指，將那些所謂的“雜質(zhì)”從爐中揚出，揮灑在地上。紫紅的血跡滲入土中，將大地原本的顏色也掩蓋遮蔽。

    很快，也會輪到他的。

    到了這樣的境地，已經(jīng)是沒有任何折轉(zhuǎn)的可能了。纏光已經(jīng)斷作了兩截，散落在蘇啟言的身側(cè)。他始終都沒有低頭，而是用充滿了恨意的眼神凝視著那些面露貪婪之色的修士們。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今日死去的這些族人，都無法再度進入輪回，要么成為渾渾噩噩的鬼物，要么就徹徹底底的消散在天地之間，被天道抹去姓名。而他要記住他們，把這些臉孔刻進記憶的深處，一直到它無法輕易被消融、被腐蝕……一直到“也許”還可能發(fā)生的那一天。

    這是他的執(zhí)念。

    紛雜的畫面在眼前閃動。蘇啟言看到了蘇綾鸞——她精致的面孔上染著深深的自責和恨意，目光空洞的站在原地，被那男修抓著肩膀，手腕還在不斷的滴血。而在他們的后頭，站著幾個面帶驚愕同不敢置信之色的妖修，他們長著長尾，肌膚上繞著紅色的獸紋，因為害怕，還在不住的顫抖。只是他們所有人，都在輕微的晃動著，扭曲著，最后定格在了離他很近的地方。

    那口泛著腥氣的爐鼎就在他的面前。

    蘇啟言忽然猛地睜開了眼，面上帶著淡漠神色。他捧起一把池水，注視著它們從他的指尖滑落，只留下一陣輕微的灼痛之感。這龍血，確實是個好東西啊……只可惜，對那些修為過高的人來說，這樣的濃度，是沒有辦法助他們渡過劫數(shù)，飛升至靈界去的。

    蘇家和青龍的淵源，只有他們自己才心知肚明。最開始的時候，冠著這個姓氏的，只是繼承了一半大妖血脈的半妖罷了。到了后來，這絲血脈被人血逐漸稀釋，先祖?zhèn)儾拍軌蛘罩祟惖墓Ψㄐ扌?，并利用體內(nèi)殘存著的龍血作為輔助，這才有了今日的蘇家和他們一族獨有的功法。那幾個人想要的，恰恰就是這絲血脈所能帶來的好處。

    所以才會有了后面的種種?；钊吮粺挸商嵘逓榈牡ね?，而族中那些困守在化神修為，無法繼續(xù)向前提升的長老聯(lián)合起外人，一同對族中的小輩們下了毒手。

    這些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池水帶來的痛感已經(jīng)漸漸的消退了，蘇啟言緩步走到了岸上，披著寬大的衣袍，眼中仍殘存著一兩分還未褪去的狠色。腰間的儲物袋中傳來了一點異動，他的目光微微一變，將那面陣旗取了出來。季璃的聲音從里面?zhèn)髁诉^來，帶著一點兒稚氣和試探。蘇啟言無聲的笑了笑，忽然又有些難過。

    他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沉默的把它放回到了原地。金色的流光在他眼中一閃而過，蘇啟言定了定神，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了。

    還有些瑣事……自己尚未完成。

    此時此刻，季璃的心情也十分復雜。

    自從得知自己身邊可能會有煉制血丹的人，她就多分了一點兒注意力出來，還特意取回了丹灰好研究配方。但是吧……這些妖修，實在是太不走心了。

    她對著手冊一樣樣的查了，這灰燼里面確實是有不少用來調(diào)和血液的原材料，但是比例配置的十分糟糕。別說成丹了……照著他們這個煉法，只會天天炸爐好么！

    究竟是誰給他們的勇氣，來攬這個瓷器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