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烈的刺鼻氣息從河童身上散發(fā)出來,如同魚蝦腐爛后散發(fā)的那種腥臭味兒。
“好臭啊?!泵髟旅摽谡f道。
“自己聞著很香?!焙油囊饽畹靡獾恼f道。
“河童,你想怎樣?”明月心中問道。
“世人都說桃花江是個美人窩,可是數(shù)百年來,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像你這樣俊美的媳婦?!焙油沧套痰馈?br/>
“哼,”明月心中鄙夷的想著,話鋒一轉(zhuǎn)問道,“禿頭老婦在哪兒?”
“你……你們知道禿頭老婦?”河童顯然吃了一驚。
“我們是特意來尋她的,也是禿頭老婦約我們來這山洞的。”明月如實(shí)的告訴河童道。
河童躊躇了片刻,道:“好吧,你們跟我來?!彼燹D(zhuǎn)身向甬道深處走去,光著的腳板踏在石地上,發(fā)出“呱唧呱唧”的聲音。
“它會帶我們見你嬸娘的。”明月撤回掌,對盧太官說道。
盧太官詫異的望著明月,來不及細(xì)問,趕緊爬起身來從地上撿起了火把,跟隨著明月一同尾隨著那“呱唧呱唧”的腳步聲朝洞深處走去。
洞內(nèi)的甬道傾斜著向下伸展著,感覺到濕度也越發(fā)大了起來,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其間換了兩束松枝,前面河童的腳步聲音終于停止住了,一扇天然的石門出現(xiàn)在了眼前,石門半開,上面鐫刻著四個碩大的篆字。
明月卻不認(rèn)得,遂問道:“盧先生,這門上寫的是什么?”
盧太官定睛細(xì)瞧,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伏匿穴處!”他接著隨口吟道,“薄暮雷電,歸何憂?劂嚴(yán)不奉,帝何求?伏匿穴處,爰何云?”
明月仍舊不明白,目光疑惑的望著盧太官。
“此乃屈子《天問》中所明其志的詩句,‘伏匿’是隱居的意思,‘穴處’則為山洞,表明其希望長久的隱居在山洞之意?!北R太官解釋道。
“擊劍長吟,遙想賈生對策;落帆小憩,閑尋屈子書臺。天問無聲,屈子當(dāng)年留石鼓;舟行有幸,鯫生今日訪漁磯……來者何人?可有功名?”石門內(nèi)突然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盧太官和明月俱是大吃一驚,聽口音,說話者乃是一耆老男子。
石門內(nèi)一個巨大的石廳,地面上有個水潭,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得見水里面有魚兒在游動。石廳的一側(cè)有一個巨大的石棺,石棺壁上生滿了灰白色的青苔,棺內(nèi)端坐著一個人,露出了光禿禿的腦袋瓜子。
待到近前,盧太官舉起了火把,看清了這是一個滿面皺紋的老頭,四方臉,耳大口闊,雙目已經(jīng)失明,灰白的瞳仁,面無血色。
“請問前輩何人?晚生盧太官冒昧打擾了。”盧太官知道隱匿于此秘洞之內(nèi)的必是世外高人。
“嗯,老夫乃官拜一品、大清長江水師提督、羞山吳家榜是也?!崩项^搖晃著腦袋說道,聽得出雖是益陽本地口音,調(diào)子卻是古樸的很。
盧太官又是大吃一驚,顫抖著聲音問道:“你,你是咸豐年間長江水師提督吳老太爺?”
“正是老夫,你是何人?”老頭理直氣壯的回答道。
“這……真的是老祖宗太爺啊,晚輩盧太官,是您老人家的后代子孫,原名吳太官?!北R太官本身是一具血尸,知道世間上什么離奇的事兒都有可能發(fā)生,因此不再懷疑老者的身份了,忙跪地叩頭。
“吳太官,你可有功名在身?”吳老爺子嚴(yán)肅的問道。
“晚輩任職中國遠(yuǎn)征軍38師中校團(tuán)長。”盧太官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中校團(tuán)長?”吳老爺子搖了搖頭,遂又問道,“比起舉人大小?。俊?br/>
“中校大過舉人?!北R太官說道,心中暗自苦笑,這兩種稱謂風(fēng)馬牛不相及如何來比較呢?
“比之進(jìn)士又如何?”吳老太爺提高了嗓門,看來他倒是蠻希望后輩人中有出類拔萃人物的。
“差不多少?!北R太官咬了咬牙,狠心說道。
“嗯,我羞山吳家總算是出了個讀書之人?!眳抢蠣斪訚M意的說道。
“我是個軍人,是中國遠(yuǎn)征軍孫立人將軍麾下的武將?!北R太官盡可能通俗易懂的解釋道。
“你是武將?打過天平天國長毛么?”吳老爺子皺皺眉頭問道。
“我們在緬甸同日本軍隊作過戰(zhàn)?!北R太官自豪的說道。
“緬甸?你去過野人山么?”吳老爺子認(rèn)真的說道。
盧太官腦袋一暈,這長江提督竟然知道二戰(zhàn)之中的緬甸野人山!
“當(dāng)然,晚輩就是在野人山率部作戰(zhàn)的?!北R太官望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上面滿是那時留下來的疤痕。
“你……你既然在那個外國的地方統(tǒng)領(lǐng)軍隊,為什么你自己回來了,而丟下了六十四名羞山吳家子弟埋骨異鄉(xiāng)?你又有什么面目愧對江東父老耶?”吳老爺子憤怒的質(zhì)問道,蒼白的臉上竟然有了血色。
盧太官吃了一驚,中國遠(yuǎn)征軍在野人山戰(zhàn)死了三萬余將士,其中原籍桃花江羞山的吳家壯丁確實(shí)有64人埋骨異國荒山。
“我……盧太官愧對父老鄉(xiāng)親。”盧太官悲從中來,眼中迸出淚水。
“去,到野人山把吳家子弟都給我統(tǒng)統(tǒng)帶回來!”吳老爺子大聲說道。
“帶……回來?”盧太官聞言一愣。
“對,帶他們回家?!眳抢蠣斪又貜?fù)道。
“老太爺,可他們都已經(jīng)死去三十多年了,早已尸骨無存?!北R太官說道。
吳老太爺發(fā)出了桀桀笑聲,臉色一沉道:“他們魄雖已散,但魂還在,傷心的游蕩在異國荒涼的密林中,日夜思念著返回家鄉(xiāng)?!?br/>
盧太官為難的說道:“那魂兒無形無態(tài),況且共有三萬多的將士,還有些被打死的日本軍人,我如何分辨得出來這64名吳家子弟在哪兒?即使能夠找到,又如何可以帶得回來?”
“禿頭老婦已經(jīng)去到那兒了,她的祝由術(shù)有辦法將吳家子弟的魂兒帶回來,”吳老爺子嘆了口氣,又說道,“唉,她已經(jīng)走了二十多年了,怎么還未回來?”
“禿頭老婦,我的嬸娘去了野人山?”盧太官驚訝的說道。
“是啊,我叫她去找回戰(zhàn)死在那兒的吳家子弟的亡魂,誰知這一去就再也杳無音訊了?!眳抢蠣斪舆駠u道。
“老爺子,密支那一帶都是連綿起伏的原始森林,毒蟲猛獸極多,太官就是去到了野人山,偌大的密林,也找不到嬸娘啊?!北R太官為難的說道。
“河童找得到,它的鼻子靈得很,老夫讓它與你們一同去,務(wù)必尋到禿頭老婦,然后帶著64個吳家子弟的亡魂返回家鄉(xiāng)。”吳老爺子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盧太官望了一眼站在老爺子身旁的河童,河童微微一笑,露出了四顆白森森的尖牙。
明月這時開口說道:“吳老爺子,您說祝由術(shù)可以找到游蕩在森林中的魂兒么?”
“你是誰?”吳老爺子灰白色的瞳孔盯著明月問道。
“我叫明月,是禿頭老婦的師侄兒,也是祝由門中人?!泵髟禄卮鸬馈?br/>
“那你去問禿頭老婦吧,她的祝由術(shù)道行很高。”吳老爺子說道。
“主人,河童喪妻已經(jīng)數(shù)百年了,這次我要娶她做媳婦?!焙油囊饽顐鹘o了吳老爺子。
吳老爺子點(diǎn)點(diǎn)頭,也以意念回應(yīng):“當(dāng)年老夫衣錦還鄉(xiāng)時帶回了八個美貌的老婆,繁衍了羞山吳家一脈,這次只要你盡心盡力的找到禿頭老婦,帶回吳家子弟,老夫就為你兩人主持成婚,延續(xù)你河童的香火?!?br/>
河童大喜,胯下已然稍稍有些勃起。
“你們走吧,老夫在這兒等你們歸來。”吳老爺子說罷縮下身子,躺進(jìn)了石棺里,再也不吭氣了。
盧太官與明月面面相覷。
“媳婦,你們跟我來,走水路出洞?!焙油l(fā)出意念給明月,然后一頭扎進(jìn)了石廳中間的那個水潭里。
“盧先生,這里是出去的一條秘道?!泵髟聦ΡR太官說道,隨即也跳入了水潭中。
盧太官嘆了口氣,搖搖頭跟隨著入了水。
水中秘道不太長,數(shù)十米后便浮升上來,“嘩啦”一聲水花四濺,他們已然冒出了水面。
月朗星稀,水流汨汨,四下里望去,原來已身在桃花江水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