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通過洋蔥路由上傳至網(wǎng)絡(luò)，在洋蔥皮一般的層層身份掩護下，人們很難對上傳用戶幾乎逆向追蹤。

    當(dāng)無形者的聲音在網(wǎng)絡(luò)上掀起了浪潮之時，湯普森正在哥倫比亞悼念逝者，不知當(dāng)初有沒有預(yù)料到這場不是意外的意外。他精心塑造的總統(tǒng)形象是一副虛偽的面具，當(dāng)然，人人都戴面具，這幾乎成了要在這世界生存下去就得遵守的冷硬法則。

    光影編織成戴著面具和兜帽的虛擬形象，那是卡特琳娜在克里斯蒂安的示意下制造的視頻畫面，精心設(shè)計的臺詞打動人心，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和憤怒，與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距離只差工整和韻律。

    “你好，世界。今天，我想和你們談?wù)勛罱磳⒌饺蔚臏丈偨y(tǒng)。在此之前，我已經(jīng)在網(wǎng)絡(luò)上向大家傳遞了足夠多的信息，如果你們一直關(guān)注無形者，那么你們也許已經(jīng)看過湯普森郵箱中那一封封充斥著權(quán)欲、金錢和情色氣息的交易郵件。相信我，親愛的朋友們，在我看到郵件中那一段段令人作嘔的內(nèi)容之前，我和你們一樣愛戴這個頻繁出現(xiàn)在熒幕上的好好先生形象。

    “但是，你都錯了，湯普森欺騙了我歐美。他一直在利用媒體大肆宣傳，利用死者美化自己的形象，并大肆鼓吹他的競選承諾套餐?？梢?，套餐內(nèi)什么都沒有，只是外表可愛內(nèi)里令人作嘔的爆精珍珠。而更可笑更讓我害怕的是，當(dāng)媒體和政客聯(lián)合起來，控制著我們認識世界的少數(shù)幾種渠道，那么，我們?nèi)绾沃滥切┪覀儚男侣勵^條上看到的都是真正的事實？

    “如果沒有信息透明度，民主就是一句空話。太陽系的居民們，當(dāng)你們低下頭盯著手機，你們就像洞穴中的囚徒被迫觀看石壁上的倒影，你們看到的不是真實，你們看到的是被偽裝的、精心打扮后的可悲現(xiàn)實。你們蒙蔽了自己的雙眼，一直都在洞穴之中，從沒真正走出去過。

    “如果你能理解我的話，那么你就會知道，我們的總統(tǒng)、我們的偶像、我們所崇拜追隨的公眾人物都是虛假的，本質(zhì)上來說只是一個個披著無數(shù)面具的凡夫俗子。鏡頭中的人從來只讓你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那一面，即所謂的‘人設(shè)’，而什么是真實？真實就是人設(shè)崩塌之后，那種山呼海嘯、天崩地裂的暈眩感。

    “你瞧，很多真相，往往是丑陋滑稽、庸俗不堪且直白露骨的。問題在于，你，站在我面前聽我說話的這個你，你有勇氣去聆聽真實的聲音嗎？你有勇氣睜大雙眼仔細那赤裸裸的真相嗎？”

    粗重的喘息和婉轉(zhuǎn)動人的呻吟聲愈發(fā)響亮，漸漸蓋過了息投影的聲音。克里斯蒂安在永生酒店的浴缸中沖刺著，女孩一絲不掛，眉眼如絲，兩靨泛起一抹興奮的潮紅，小獸般的叫聲從她的嘴里鉆出，帶著一種難以想象的魔力，一下子點燃了宇宙大爆炸的引線。

    他伏在蒂芙尼·陳那充滿彈性的美妙身軀之上，他吻她，舔舐她，貪婪地擁抱，貪婪地索取。直到水乳交融，疏離感和孤獨感才在一瞬之間遠去，他任憑肉體的愉悅像潮水一般涌上，徹底占據(jù)他的內(nèi)心，即使他知道，在這之后又是一陣空虛。

    完事之后，他躺在潔白的陶瓷浴缸里，女孩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雪白細膩的腰肢在拉出一條性感的曲線。最終，她安靜地蜷縮在他的懷里，蒂芙尼·陳用某種極具包容性的溫暖裹住了他，兩人一動不動，像保持著某種固定姿勢的連體動物。

    酒店的息投影儀將最新的新聞消息轉(zhuǎn)接到浴室之中。無形者的指責(zé)和呼吁從內(nèi)置在墻壁里的音響中傳出，升騰而起的水蒸氣化作朦朦朧朧的白色潮氣，將息投影畫面扭曲得有些變形。克里斯蒂安的下巴抵著蒂芙尼的腦袋，掌心輕輕擱在女孩光滑平整的小腹之上。他盯著模糊的息投影，一邊想事情，一邊用食指在女孩的肚臍眼周圍打轉(zhuǎn)。

    輿論的矛頭已經(jīng)指向湯普森，這位總統(tǒng)先生有個古怪的不算癖好的癖好，他喜歡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大放厥詞，平均每個月下來得發(fā)百來條，簡直活得就像個網(wǎng)絡(luò)紅人?？死锼沟侔财鋵嵅惶斫鈱Ψ侥欠N行為的意義何在——動不動就把一些突然萌生的想法發(fā)到社交網(wǎng)絡(luò)上，他覺得這樣看起來很蠢，只是為了滿足某種可笑的虛假的社交需求——然而，其實不只是湯普森，其他人也一樣的，大家都在戴著面具生活，活在美顏程序和濾鏡代碼之下，用毫無意義的狗屎般的生活細節(jié)堆砌社交網(wǎng)絡(luò)和朋友圈，修筑起一堵堵光鮮亮麗的人心隔離墻。

    可問題是，當(dāng)大家都這么做，似乎真正有問題的反倒是他——狂歡帶來的燥熱正在散去，冰涼的空虛感涌了上來——他從來都沒辦法好好生活，他沒辦法欺騙自己，沒辦法活在別人眼里，更沒辦法把正常的社交當(dāng)作現(xiàn)實——他的思緒散發(fā)著寒氣，冷靜得可怕——不僅是因為他是黑客，比任何人更懂得保護自己的隱私，更因為他清楚地知道網(wǎng)絡(luò)上沒有隱私可言，瀏覽的網(wǎng)頁、訪問過的賽博空間都會以數(shù)據(jù)記錄的形式存在某處的服務(wù)器里，理論上通過大數(shù)據(jù)分析，網(wǎng)絡(luò)服務(wù)商可以清楚地知道一個人的愛好和伴侶——賢者模式——不，不只是單純的因為隱私不受保護，他無法像常人一樣熱愛生活，也無法通過網(wǎng)絡(luò)向遠方的朋友分享生活細節(jié)，更可能是因為，因為他的生活一團糟，糟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美化怎么面對，如果看不到生活，他要怎么生活——他在腦海里將人類社會拆解為一塊塊機械性的部分，每一部分都是死氣沉沉的金屬齒輪，而人類是驅(qū)動社會機器的發(fā)條——最重要的是，又有誰想到如果他是健康的、正常的，而其他人才是真正有問題的呢？幸存者偏差是一種邏輯謬誤，皮格馬利翁效應(yīng)是一種適用于人類情感和行為的期待效應(yīng)，人們分泌無知的多巴胺、保持虛妄的幸福而活得更好，可他不能活得快樂并不意味著他就一定是錯誤的。也許只是他無法回應(yīng)自己和別人的期待，他沒辦法變得更好，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就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或許這才是他的悲劇本源。

    “湯普森這下玩完了，沒想到事情這么順利。”蒂芙尼那濕漉漉的頭發(fā)貼著K那濕漉漉的胸膛，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接下來，就是第二步，張將軍應(yīng)該很快就會讓阿馬雷再和我們聯(lián)系一次。”

    “順利嗎？或許吧，我倒是從這件事里看到了另外一面?！笨死锼沟侔裁蛄嗣蜃齑剑袷窃噲D壓抑心中的空虛和不適，“人們越來越疏遠，像一只寄生蟲一樣趴在網(wǎng)絡(luò)的表象之上，大口吮吸現(xiàn)實的鮮血。你看到的不僅僅是輿論，你看到的還是人們在網(wǎng)上宣泄情緒，嘔吐出身體內(nèi)的每一份不滿，卻忘了這些排泄物會對世界和存在造成多大的污染。”

    “能量守恒、物質(zhì)守恒，我們所存在的宇宙，其總和是固定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嘛？”蒂芙尼白了他一眼，臉上的潮紅已經(jīng)退去，“這意味著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一件事對一方有利，就肯定會對另一方不利。一整個宇宙是一場零和博弈，入場雙方加起來永遠是零，現(xiàn)在的問題是，收益那一方大部分由公司這樣的龐然大物占去，而普通民眾承擔(dān)損失的那一部分，活得像一群螻蟻?！?br/>
    她從浴缸中站起，跨過圓潤的陶瓷邊緣，站在浴缸外的長絨地毯之上。有一千顆水珠順著她身體的曲線滑落，白色的吸水毛巾裹住了她的誘人身軀，水珠沒能在地面摔碎，而是被吸進纖維之中，沒了蹤影。

    “不，真正的問題在于，習(xí)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即使人們活得像螻蟻，他們也根本不在乎，他們只是表現(xiàn)得在乎，因為這樣就能滿足內(nèi)心的社會道義需求，使得他們自我感覺良好?！笨死锼沟侔惨部绯鲈「祝液谏拈L絨地毯綿柔舒適，“你看到他們現(xiàn)在加入聲討的浪潮，只是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重要，可事實是，絕大部分人都不重要，我們給了他們一個指責(zé)精英階層的機會、一個在網(wǎng)絡(luò)上發(fā)泄心中不快的借口，參與聲討湯普森的行動讓他們覺得自己或許沒那么不重要?！?br/>
    “我倒是不這么認為，人們首先得有積壓已久的不滿，才會醞釀成憤怒的情緒，這種憤怒不是虛構(gòu)的，而是有的放矢，無形者只是在引導(dǎo)公眾的憤怒?！钡佘侥崽嫠潦蒙眢w，輕聲說道，“人類社會再如何發(fā)展也不可能存在幻想中的烏托邦，K，你最大的問題在于你想得太多，可事實是，只有傻子才會想著解決世界上的所有問題。”

    “或許，我只是不愿承認，自己相對于這一整個世界有多么渺小。”克里斯蒂安看著蒂芙尼穿上衣服，自己也拿起放在浴室門口的內(nèi)褲，“你想啊，宇宙如此浩瀚，太陽系偏安一隅，人類只是太陽系內(nèi)少數(shù)幾顆星球的居民，而我又是人類中微不足道的一員?；蛟S，我內(nèi)心的某一部分也認為自己很重要，可實際上另一部分的我知道，自己不是宇宙的中心，而是更宏大世界的微小一部分，所以我也下意識想讓自己顯得不那么不重要?！?br/>
    “不無可能，畢竟我們只是凡人?！钡佘侥嶙叱鲈∈遥瑢⒆约涸疫M彈性驚人的床墊之中，“我想出去外面走走，難得在地球待這么久，我們甚至還沒見過蔓生都會的夜景。”

    “星空，哦，對，我差點忘了星空?！笨死锼沟侔部戳艘谎垡曇爸械臅r間戳，表情有些懊惱，“在穹頂下住久了，我差點忘記在地球可以看見光華璀璨的繁星和銀河。”

    他們穿好鞋襪，裹上厚實的黑色大衣，便頂著寒風(fēng)走上蔓城的街頭。和任何一個殖民星球不同的是，蔓生都會這座城市的犯罪率幾乎為0，嚴(yán)格的來往限制使得尋常的竊賊和慣犯根本無法踏足這片人類圣地。城市的底層勞動力是復(fù)制人，醫(yī)生們多設(shè)了一重保險，他們用古老的手術(shù)方法切斷在前額葉皮層和大腦其他部分之間起連接作用的腦白質(zhì)，使得所有的復(fù)制人變得安靜而溫馴，像任勞任怨的老黃牛，絲毫不存在反抗的可能。

    在蔓城的街道上，永遠不缺新聞人物和息海報上出現(xiàn)的俊男美女。街道上有不少戴著黑色墨鏡的明星，在這兒，那些熾手可熱的偶像和歌手甚至不需要攜帶成群的保鏢隊伍就能享受一次休閑的購物之旅。能居住在地球的居民大多非富即貴，他們對這些公眾人物似乎早就見怪不怪，只有幾個外來游客才會上前索要簽名。

    克里斯蒂安和蒂芙尼都對明星們沒有概念，他們漫步于繁華的街頭，與那些氣派十足的公眾人物擦肩而過，卻連對方的名字也叫不上。他們沒有駕車，而是乘坐軌道交通抵達市中心的天文臺。那里算是蔓城的幾個制高點之一，有著完美的觀星角度和清幽寂靜的遼闊觀景臺，還有數(shù)十架傳統(tǒng)的折射式望遠鏡供游人掃碼解鎖使用。

    7點13分，站在觀景平臺之上，克里斯蒂安看到的第一眼是疾馳而過的飛旋車，之后才是不被穹頂遮蓋的夜空。和殖民星球上的一座座“夜之城”相比，蔓生都會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自由呼吸的空氣和純凈無污染的雨水。

    夜晚天氣晴朗，偶有幾朵低垂的云霧漂浮而過，反射出底下霓虹城市的橘紅色光亮。通過肉眼去看的話，蔓城的天空足夠令人失望，但在另一方面，義體眼球的增強視覺卻幫了大忙。一旦克里斯蒂安開啟X射線，他就能透過朦朧淺薄的夜色看見漫天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閃爍，像一千萬顆童真童趣的大眼。銀河浩瀚，無邪的清輝灑向大地，部分被橘紅色云霧阻隔，部分融入炫彩迷離的霓虹燈光之中。

    天空有一顆星尤其明亮，宛如第二輪明月。天文博物館的AI導(dǎo)游告訴他們，那顆閃亮異常的星叫海山二，正在經(jīng)歷一場超超新星爆發(fā)。他們的運氣不錯，超新星在銀河系中差不多一個世紀(jì)發(fā)生一次，而他們看到的超超新星相比起來則罕見得多。與超超新星相比，超新星不過是一場煙花，不過別擔(dān)心，海山二距離地球足足有7500光年，恒星輻射強度會隨著距離的遞增而衰減。

    海山二點亮了整個南天，他想象，這漫天繁星灑下諸多星光，它們歷經(jīng)成千上萬光年來到地球，又僥幸被他視網(wǎng)膜中的感光細胞捕獲。對于光來說，它的速度并非無限，光的速度是一秒鐘跑三十萬千米，夜空中的月亮距離地球大概在一光秒之外，我們抬頭看見月亮，看到的已是一秒前的歷史了。

    “有這么一種說法，望遠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臺時間機器，我們從中看到的輝光來自數(shù)千百億年前。比如最亮的那顆，海山二，我們看到的是7500年前，而白天見到的太陽，是八分鐘前的歷史?！笨死锼沟侔驳谋砬轱@得異常柔和，“一顆星星是一顆恒星，星星死了，死前發(fā)出的光時隔千萬年后抵達這里，以至于這夜空之中到底有多少星光屬于那群星的靈魂？我們看到的恒星燃燒時的光，但它的本體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枯寂逝去。我們只要仰望星空，那么看到的一定是過去?！?br/>
    “我喜歡這種比喻，有種奇妙莫名的溫暖?！钡佘侥嵛⑿χ貞?yīng)道，“光、時間、空間、引力，造就了這個宇宙，所有存在過的東西都會留下微小的漣漪。即使星星早已死去，它們的星光依然照亮我們。這讓我想起卡爾·薩根的一句話，宇宙也在我們體內(nèi)，我們都是星塵構(gòu)成的。我們是宇宙了解其自身的途徑?！?br/>
    是的，宇宙本身是個造物主，他想，我們都由這個古老而偉大的宇宙鍛造，但同樣的，我們也是造物主宇宙的一部分。

    …………

    …………

    “這兒的景色還不賴吧？”一道溫和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克里斯蒂安和蒂芙尼并肩趴在欄桿邊緣，他聞聲回頭望去，空曠的觀景臺不知何時已空無一人。游客們都不見了，他轉(zhuǎn)頭只看見了黑皮膚的年輕男人。阿馬雷穿著一件工作人員的制服，微笑著和他打招呼，整齊細碎的牙齒在黑暗中反射著霓虹燈光和融為一體的星輝。

    “我告訴那些游客，天文臺閉館了。”阿馬雷沒有上前，只是站在不遠處說道。

    “你派人跟蹤我們？”克里斯蒂安不悅地說道，“或者說，張將軍派人跟蹤我們？”

    “跟蹤？我不這么認為。”阿馬雷搖了搖頭，平靜地說，“我認為這是保護，暗中保護，這是我的職業(yè)素養(yǎng)，意外已經(jīng)發(fā)生在弗雷德身上，我得確保你們的安?！?br/>
    “你把我們說得像是嗷嗷待哺的嬰兒，”克里斯蒂安臉色稍霽，自嘲道，“我們不需要保姆，不來搞我算是他們的幸運。”

    “好吧，這位大師，”阿馬雷攤了攤手，不置可否地說，“張將軍讓我過來的，我想帶你們?nèi)ヒ妿讉€人?！?br/>
    “第二步？”蒂芙尼轉(zhuǎn)身，疑惑地看著對方，“否則我不覺得我們應(yīng)該和大多人見面?！?br/>
    “是第二步，沒錯，請兩位和我過來可好？”阿馬雷耐心詢問，眼神卻不像是在商量，“我在樓下準(zhǔn)備了車，最多二十分鐘就能到達?！?br/>
    “去哪里？”克里斯蒂安問道。

    “到了就知道。”

    阿馬雷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克里斯蒂安和蒂芙尼跟著他下了樓。樓梯是螺旋形的，阿馬雷一邊踩著階梯，一邊脫掉最外面那件工作人員的制服，他里面穿著一件不顯眼的深灰色運動衫，當(dāng)?shù)诌_地面的時候，他為自己戴上了一頂同色系的棒球帽。

    天文臺的地面停車場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飛旋車，其中一輛是黃色的出租車外型。當(dāng)阿馬雷帶著他們走到車邊的時候，自動感應(yīng)車門在解鎖之后緩緩向上滑開，三人坐進車內(nèi)，阿馬雷坐在駕駛座，把工作人員外套丟在副駕，克里斯蒂安和蒂芙尼坐在后排。

    飛車點火啟動，電推進系統(tǒng)噴射出等離子羽流，帶著他們緩緩飛上了天。在駕駛過程中，克里斯蒂安注意到這輛車沒有搭載行車電腦，阿馬雷是純手動駕駛。

    “怕再次發(fā)生弗雷德那樣的事，”阿馬雷通過后視鏡注意到K的目光，笑著解釋道，“所以這輛車沒有搭載自動駕駛系統(tǒng)，雖然累了點，但絕對安?！?br/>
    飛旋車兩側(cè)的車窗各自貼著不透光的黑色薄膜，城市的夜景被隔離在水墨般濃郁的黑光之中。前端的擋風(fēng)玻璃也貼了一層薄膜，只是不像兩邊的遮擋物那般完不透明。在飛行過程中，體內(nèi)的GPS定位功能在他視野中繪制出一個小光點，那代表了他當(dāng)前所在的地理位置。

    在長達二十分鐘的飛行中，小光點閃爍著，一直在蔓城的高空中繞圈。這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十幾分鐘之后，黃色的出租車才在一個不經(jīng)意的掉頭之間駛向五公里外的街區(qū)，看起來是某種反追蹤手段。

    地面有密密麻麻的建筑，從上往下看去，就像一塊塊排列整齊的立方體，漫步在馬路上的行人是微不足道的螞蟻，連身高、動作都難以分辨清晰。最終，飛旋車?？吭谄渲幸粭澛柫⒌牧呅螌懽謽菢琼敚死锼沟侔埠偷佘侥嵯铝塑?，跟著阿馬雷走進漆黑的樓梯通道之中。

    寫字樓不算太高，只有六十七十層。三人都有增強視覺，他們沒有打開手電，光憑借著義體眼球的夜視功能在黑暗中摸索下行。如此反復(fù)向下約莫二十來層之后，阿馬雷才停下腳步，推開連接樓梯與樓層的安通道門。

    “快到了。”阿馬雷回頭說了一句。

    門后是一片白光，長長的走廊，亮堂而寬敞，向著左右延伸，像是某種空殼公司的注冊場地，裝修是裝修好了，只是沒人辦公。走廊的墻壁是茶色的大理石瓷磚，上面分布著細密的棕色紋路，有些像天然的裂縫。每隔幾步，頭頂就有一盞水晶吊燈，擺放在走廊兩側(cè)的花盆空空如也，里面裝著的只有空氣和灰塵。

    走廊上靜悄悄的，不光是走廊，就連整棟樓都靜得可怕，克里斯蒂安甚至能聽見大樓外面的電子廣告聲。阿馬雷帶著他們一連路過好幾扇防盜門，每扇門上面漆著棕紅色的仿木色彩和紋路，實際上本身的材質(zhì)卻是不易褪色的鋁合金。

    最終，阿馬雷終于打開其中一扇仿木防盜門，他們跟著走了進去。

    有人在里面等待他們，不只是張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