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二放暑假的時候，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付笑笑，兩個人閑逛了一圈，那會街上還能碰到很多認(rèn)識的人。這樣孤男寡女走在街頭，我怕別人誤會，想找一家小店進去避一避，可是身上鬼使神差的沒帶錢，所以只好送她回家。在學(xué)校生活了三年，我從未進過學(xué)校家屬區(qū)，我和老師不熟，準(zhǔn)確點說是，沒有老師和我熟，我不是那種成績拔尖的學(xué)生。

    進了校門，沿著主干道一直走，走到盡頭往右拐，穿過一排小平房，就能看到一棵老槐樹，再往里走就是家屬區(qū)了。老槐樹枝繁葉茂，伸開雙臂遮出一大片綠蔭來，樹下擺了四張方形石桌，各圍著四個圓柱型石凳。我和笑笑進去那會，數(shù)學(xué)老師在樹下納涼，手搖蒲扇?？匆娢覀?，他的嘴一張一閉可是不說話，覺得我面熟但是想不起來，我也裝作不認(rèn)識，到是笑笑跟他打招呼。他恍然大悟，“帶男朋友回來啦？”

    我為我高中三年深深默哀，我知道自己走得云淡風(fēng)輕，可是沒想到會是這么不留痕跡。還是時隔兩年后，老師不幸得了老年癡呆，可是他才40出頭！我尷尬地看著他，笑笑一把拉著我就走，她嘻嘻哈哈笑著，沒良心地說：

    “走啦！記憶只是痛苦的根源?！?br/>
    我沒有理她。

    她抬頭看著我的眼睛，她那會上大一，鴨蛋臉上沒有一點妝容，梳著馬尾，細(xì)劉海斜著遮去半邊額頭。

    夏日晚風(fēng)中的葉子在沙沙作響，陽光從樹枝上灑下來，像金子碎了一地。

    我搞不懂她眼神里的意味，我一只覺得她是像妹妹一樣的朋友，好像身邊有個座位就是為她準(zhǔn)備，她就應(yīng)該坐在哪里，安靜的存在就好?，F(xiàn)實可不像電視劇里演的一樣，簡單的誤會就能將假設(shè)變成現(xiàn)實。我不喜歡看電視劇，可是高中的時候她告訴過我，她喜歡。而且覺得自己就是女主角一樣，上個課都會為她們的痛苦遭遇糾結(jié)半天。其實這我也可以理解，導(dǎo)演們就是干的這一行，深諳這些少女的心理，知道她們的淚點就是這么低?？墒俏也荒蜔┑氖?，她自己哭完就算了，還偏拉著我們講個不停，硬要把電視里戲劇式的生活套進現(xiàn)實，說誰誰這樣的人最可惡，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其實哪里有這樣的人呀？我沒看見，只有她看見了，哦對了，還有燕子也看見了。

    我問笑笑，數(shù)學(xué)老師是不是有一個女兒。

    她說，她都大學(xué)畢業(yè)了，再說人家都不記得你了，還惦記他女兒干什么？

    她笑得更歡，像是在嘲弄我的無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這么問，只是本能的想關(guān)心一下老師的后半生而已。

    那天我把她送到樹底下以后就走了。

    三年后站在這里，低矮的平房已經(jīng)不見了，工人們忙著蓋更高的樓。老槐樹還在，看不出有什么變化，只是樹根周圍的水泥地裂開了更大的口子，像是久沒沾水的老人的嘴唇。

    石椅石凳還在，上面落了些枯葉和昆蟲的尸體，像是長時間沒人坐過的樣子。

    教師公寓沒有新建，只是外面用黃色油漆粉刷了一遍，因此所以房子看起來都是一樣的造型。我當(dāng)年就是送她到了這里的，現(xiàn)在也不知道她家的具體地址。只好給她打電話，她很快就接了，說讓我待在原地，她下來接我。

    兩分鐘后，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粉色長裙，白色高跟鞋的妙齡女子，她又瘦了，瘦的亭亭玉立。眼睛上沒有假睫毛，眼球清澈，看得見我的臉和身后的樹葉。

    她的一笑，就仿佛最強烈的太陽光線，一下次撥開了擋在我們之間幾年的層層迷霧——老朋友就是這樣，不見會忘，可只要一見面就不會陌生，多久都是一樣。

    她說，“誒呀，怎么還帶東西？”

    我不跟他客氣，“不帶東西，你爸媽會覺得你的朋友沒品，同時也會懷疑你交朋友的眼光。”我把拎著死沉的牛奶給她，她吃力的提著。我看不過去，又給接了過來。

    “說到底都是為了你好啊！”

    她呵呵笑著，什么也不說。

    “你爸怎么樣了？”

    “他沒事的，昨天剛剛出院，過幾天還得去復(fù)查。應(yīng)該沒什么大礙吧?！?br/>
    她這個“吧”字出口，我就知道她也是心里沒譜，記得高中時候，聽燕子說她爸曾犯過這個病，而我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只是覺得女生每個月有那么幾天心煩意亂很正常。

    我想說，那你就好好照顧照顧他，可又想到她剛畢業(yè)要找工作，這樣說也是沒用。于是就問了她工作的事。

    她卻爽快的說，明天就要上昆明去考試。眼里充滿自信的笑容。

    我們走進她家的時候，迎接我的有她爸媽，還有一只叫沉沉的狗，可是它卻一點都不沉，一蹦一蹦，躥得老高，要舔人的手。

    笑笑看它的時候，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個快樂的小孩，讓我想起我媽。可她卻忘了要過來招呼我，只把我和她爸留在客廳。她爸看著沉沉對我說，那條狗是比熊犬，咬生人，可是卻對我很友好。他這樣一說，我小腿開始發(fā)麻，我穿的是短褲，仿佛看見上面留下的一條血紅印子。我看看沉沉，它對著我不停的搖尾巴，我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挪。

    她爸是校主任，一個精神矍鑠的人，看人的時候眼睛放光，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威嚴(yán)。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是剛出院的，反倒認(rèn)為坐在他對面的我該進醫(yī)院躺一躺。

    他遞給我一杯水，又給我削了一個大紅蘋果，咬在嘴里“咔嚓”只響。然后開始問我的工作，問我家里有多少人，都在干什么。

    得知我爺爺奶奶還健在的時候，他沒有問他們身體好不好，而是問他們跟誰住。

    我忙喝了一口水，他一直在說話，可是口干的好像是我。喝得太急，我被水嗆了一下。

    我一一告訴他答案，就像是一場審訊?？磥砦也⒉贿m合當(dāng)罪犯，隨便哪個談判專家都可以將我的心理城堡輕易攻占。

    我節(jié)節(jié)敗退下來，沒有一點反問的權(quán)利。不過就算反問，我又能問個什么出來？

    后來笑笑過來坐著，她爸嚴(yán)肅的表情才開始緩和下來。他們開始聊她工作的事，我默不作聲，低頭把那個蘋果啃完。

    笑笑她媽在廚房里忙個不停，笑笑后來進去幫忙。這種兩室一廳的公寓并不是很大，油煙一下子彌漫了整個屋子。

    笑笑她爸像有感而發(fā)，大家贊嘆起笑笑做菜的手藝。

    我高中時候聽她們議論什么過生日，讓笑笑負(fù)責(zé)弄菜，當(dāng)時還以為是讓她訂餐，現(xiàn)在才明白，原來她會做菜！

    我說，那怎么不讓她去學(xué)廚師呢？

    “女孩子家，學(xué)會做菜是本分，菜做得好是美德。主要是做給自己人吃的?！?br/>
    我像理解一條真理一樣琢磨著這句話，他接著說道：

    “怎么，你沒有吃過她做的菜？”

    我呆住，抬眼看著他，他很認(rèn)真的盯著我。這是什么個意思？

    “嗯，沒有，如果有機會的話，真想嘗一嘗呢！”我感覺這話怎么怪怪的。

    他沒有吱聲，只是朝廚房望了望，然后嚷道：

    “菜好了沒？”

    笑笑像是被油煙嗆著了，她咳了一陣說，再等幾分鐘就好。然后聽見她跟她媽抱怨抽油煙機的事。

    這是我第一次單獨面對這種年紀(jì)的長輩，他和我的那些客戶不一樣。他不會制造氣氛，迎合我的情緒。從他說話時候的表情來看，這是很正式的談話。

    我想起電影里拜見岳父大人的場景，就是這樣的。我害怕起來，我來看的只是朋友，然而現(xiàn)在卻被卷進一個又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中，這些問題很現(xiàn)實，你曾經(jīng)逃避它，可它就像是窗外的一磚一瓦，風(fēng)雨洗禮讓它們褪了色，可是重新粉刷一遍，還是那么棱角分明的兀立在你的眼睛里。

    我望向外面明亮的樹，想給缺氧的大腦吸取更多的氧氣。旁邊的這個男人就是老師，而此刻，我徹底覺得自己還是個學(xué)生，逆來順受那種。

    然而，真正的高氵朝并沒有來臨，吃飯的時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暴風(fēng)驟雨。每吃一口飯，笑笑她爸就會丟過來一個問題，比如你未來三年怎么打算？今后要不要找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工作找在哪里？想在哪個城市安家？以后要不要把父母接過去……

    我感覺自己的眼睛張的比嘴都大，這些連我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讓我胃里一陣翻騰。一口氣堵在喉嚨，飯菜難以下咽。我盡量用一些模棱兩可的詞來接招。

    阿姨見我不夾菜，插進來一句，“誒喲小彭，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諾，這是笑笑做的，來嘗一嘗?！闭f著夾一塊鮮肥的紅燒肉到我碗里。

    我尷尬一笑，接過來說聲謝謝。

    不過紅燒肉真好吃。我斜眼看看笑笑，懷疑這肉是不是她做的，沒想到她的頭比我還低，只是盯著眼前的一盤茄子，筷子無精打采地挑著碗里的米飯，那里面一點菜都沒有。

    盡管眼前擺了十道美味的家鄉(xiāng)菜，可我也沒有了食欲。

    我好不容易吃完一碗飯，說自己吃飽了，讓他們慢用。他們一陣挽留，我卻執(zhí)意放下了筷子。叔叔讓笑笑過來給我倒茶，她“哦”了一聲，站起身跟了出來。也好，對她也算是一種解脫了。

    等她爸媽飯飽以后我就告辭了，笑笑送我出去，走到大槐樹底下的時候，我問她還記不記得當(dāng)年的數(shù)學(xué)老師。

    她哈哈笑了起來，她說當(dāng)然記得了，那次老師還沒認(rèn)出你來呢。她說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調(diào)到市一中去了。

    我驚訝，原來他沒有老年癡呆，只是一直就沒記得過我呀！一陣酸楚掠過心扉。

    我本想在槐樹下坐會兒，可是石凳上不干凈，于是就讓她陪我走走。她又是爽快的答應(yīng)了。

    我說，要不要跟你爸說一聲。

    我剛剛被她爸拷問過，覺得她應(yīng)該要請示一下。可是她頭也不回就往前走去，“不用！”

    我們圍著操場走了一圈，然后從學(xué)校后門出去，外面是一條河，當(dāng)年修河堤的時候我們還出來挑過沙土，那會河水挺深，走下去能淹過大腿根，所以干活那天女生都是站在岸上看的。現(xiàn)在的河水沒以前多，能看見水草從水里冒出頭來，水位估計也只能沒過膝蓋了。

    沿著河床走，是一條修的很寬的道，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這里曾經(jīng)是學(xué)校情侶們談情說愛的好地方，路邊被坐得光亮的大石塊還躺在那里，只是周圍長滿了雜草。以前下午上完課，我偶爾到操場打球，隔著河能看到這邊背靠背的男女學(xué)生，夕陽下就那么坐著，仿佛能看到老來的自己。

    我們沒有在石頭上坐下，只是走著，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我在想她爸剛剛問我的那些問題，越想越覺得肩頭有往下壓的力，一會兒就連氣都難喘了。我問笑笑同樣的問題。

    我覺得，她應(yīng)該能覺察到她老爸把氣氛弄得多尷尬。此刻，她心里應(yīng)該感到抱歉才對。

    可是她卻想都沒想，就告訴了我答案。她說，她之所以拒絕了濟南的跨國公司，寧愿回來考試，就是為了離父母近一些，好以后把他們接到昆明去。

    我反問她，一定要在昆明不可嗎？

    她快樂地回答道，只要是在云南，哪里都是很好的呀！她飛快的眨著眼睛，我才發(fā)現(xiàn)她眼睛好大。閃著亮光，像她爸。都是那種能看清未來的堅定目光，不過在她這里卻是溫柔了許多。

    我想也是，父母都有工作，爺爺已經(jīng)過世，奶奶不跟他們生活，她考慮的事其實不用很多。

    她是一個渴望安定，也是有明確生活規(guī)劃的女孩，她的目標(biāo)就像這條路的終點一樣，始終是會到達的，而且不用很長時間。她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找個好工作，再找個好老公，僅此而已。而我就不一樣，關(guān)于何去何從這個問題，我一直都在想，可想是沒有用的，我不是一個堅定的執(zhí)行者，而是書讀多了滿腦子都變成了理想主義。

    見我不說話，她用右手中指戳了戳我的手臂，說道：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嗎？”

    我不記得剛剛說過什么，納悶道，“哪些？”

    “你說要回來昆明，不是么？”

    我想起剛才確實和他爸這么說過，不過那都是隨口一說。

    我心里尋思，她明顯是希望我回來的。而且她爸的口氣也是希望我回到云南，好像只要回來他們就心安。我明顯感覺到，這像是一個安排好的詢問，標(biāo)準(zhǔn)答案已經(jīng)在他們心中，卻硬要我從嘴里說出來。如果連她也把剛剛的談話當(dāng)真，那么這就是一次家訪性質(zhì)的談話了。

    我扭頭看她，她用腳踢著路面的石子，走的極慢。像是不想聽到我的回答，卻又急于知道答案。

    我不禁緊張起來，以前和笑笑走在一起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我告訴自己她只是自己的朋友。我記得好多次我們打電話聊天，到后來就會聊到男女朋友的事，我問她，怎么不在大學(xué)找一個？

    她說，不現(xiàn)實，他不想讓他們背井離鄉(xiāng)跟著自己到云南來。

    我說，那你是打算找一個云南小伙咯？

    她毫不含糊的說，是！

    我又問，那你是要找一個什么樣的呀？

    她說，對我好，對我父母好就行！

    我說那還不簡單呀！

    她說不簡單。

    我呵呵一笑，想說，那就是我咯！可話到嘴邊就擱下了。心想，這是算什么？開玩笑，還是承諾什么？拿這種東西開玩笑，不是玩弄別人感情嗎？特別是像她這么天真善良的女孩，我是不忍傷她的心的。我不想說出以后做不到，讓人家白等一場。

    于是我說，這樣的人會出現(xiàn)的，你這么好的女孩，一定會有更優(yōu)秀的男孩子等著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加一個“更”字，想要更正，卻聽她格格笑了起來。

    她說，其實你也很優(yōu)秀的呀！

    我知道，我不善于言辭，我想和她說清楚，可是不敢直說，怕她轉(zhuǎn)身不理我，這么多年的友誼就此煙消云散。但是，想把她推開一些，卻偏偏又給她一個錯誤的引導(dǎo)，反而把她拉近了。

    見我不說話的時候，她就會趁機反問我，“你呢？打算找個什么樣的女朋友？”

    我說不知道，沒有想好。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我曾經(jīng)在夢里夢見過她，就是白裙飄飄，長發(fā)垂腰，杏眼桃腮，蛾眉彎彎。可是這樣的標(biāo)準(zhǔn)就像是告訴別人，我是男人，要找一個女人就行，說了等于沒說。于是我們在此刻會告訴自己要有內(nèi)涵，不管自己內(nèi)心多齷齪，都要標(biāo)榜出一副云淡風(fēng)輕來。我不給自己界定什么標(biāo)準(zhǔn)，是因為我自己也是一個達不到別人什么標(biāo)準(zhǔn)的男人。我只是在人類的森林里，披了一身人模狗樣的皮，在尋找果腹的食物，其實皮的下面還是野獸般的原始。

    所以我沒法告訴她什么。

    不過這次，她沒有再反問我。這是我們都走出校門后的第一次相遇，如果說把離開學(xué)校當(dāng)成是長大的標(biāo)志，那兩個大人在這里的談話是否就應(yīng)該有些分量，不能兒戲了？

    也許她明白了這個道理。

    可是我不知道她理不理解我？我看看她，想從她眼神里知道點什么，她卻始終沒有看我，只是兀自低著頭，像是在對地上地的石頭說話，她說：

    “我們回去吧！”

    說完扭身就往回走了。我只能跟著。

    這么多年來，我沒有注意過，她的背影是那么嬌小可愛，心中不禁一蕩?？墒峭盹L(fēng)拂過，我告訴自己她是笑笑，她的前途一片燦爛。

    我快步追上她，明天她就要上去考試，我想在告別之前把氣氛弄得愉快些，于是說道：

    “待會出去坐坐，唱唱歌怎么樣？”我記起有一次在電話里，她說過讓我請她唱歌來的。

    她卻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說，“明天要早起出發(fā)，還要準(zhǔn)備考試，下次咯！”

    她怕我失望，說話時刻意把話末的語氣往上揚起。

    明明是為了安慰她才發(fā)出的邀請，沒想被她婉拒，倒是真的失望起來。

    “那就，下次咯！”

    我再次把她送到老槐樹下，揮手說再見，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樹下的石凳上，還是空無一人。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