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今天是個好日子。一早,太陽就從云層中大大方方地鉆出來了。
早早地,娘和姐就會翟先華弄好了早飯。同樣是娘和姐在一旁看著翟先華狼吞虎咽地吃著早飯,同樣是一次送行。娘和姐姐春柳卻又不一樣的心情……
“先華,還記得嗎?今天又是一家人清晨送你遠(yuǎn)行呢……”娘看著兒子鼓鼓的嘴巴不停地嚼動,不禁又勾起了她的很多的回憶。她自言自語地,“先華,你還記得么……”
翟先華看了看娘,朝娘使勁點了點頭,嘴巴里應(yīng)出一聲,“唔!記得的……”
“我都記得的呀,娘……”一邊的翟春柳聽了娘剛才的問話,忽然表現(xiàn)出一些憂郁的神情來,“娘,今天是先華的好日子呢,那些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呀!”翟春柳企圖把娘的意思就此打斷了汊。
“你這閨女,咋就不能提了?多提提有好處!”這個時候,娘的臉上露出的卻不時憂郁,而是一臉的喜慶和燦爛。她忽然對著春柳說,“春柳你說說,你都記得些什么了?給娘和先華說說,不妨事的……”
“娘,其實,我的心里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呀!先華你還記得嗎,第一次吧,那是你考上了梁堡中學(xué),是送你上初中的那天早晨。那回呀,我們一家人高興得一夜都沒睡呢,全翟家莊就只先華一個人考上了的呀!我清楚地記得,娘那天早上就特地為先華做了好吃的……也是像現(xiàn)在這樣,娘和我都在一邊看著先華吃……呵呵,那是,我和先華年紀(jì)都還不太,看著先華吃得那樣津津有味,我真是饞死了呀!呵呵呵……”
“要知道,那次給先華做煎餅的面粉,可是娘早一晚跟你忠漢叔家借來的呀!”娘顯然很激動,她顫動了一下嘴唇,繼續(xù)緩緩地說,“春柳,那次娘卻沒有給你也做上一個煎餅,娘可……可是一直在心里對不住你呀!朕”
“娘,您別這樣說么,我不是那個意思的啦!我是說,那回,先華為我們家爭光了呀!看到了先華那樣有出息,我高興還來不及啦,哈哈!”春柳看了看翟先華,說,“先華,你說是吧?”
“姐,娘,我明白你們這時的心情,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辜負(fù)娘和姐對我的期望……”先華站起身來,盯著娘和春柳看了一會,笑了笑說,“娘!像現(xiàn)在這個樣,還有一次的呀!”
娘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跟春柳和先華強調(diào)著說,“你倆都別說了呀,娘覺得有些對不住你們姐弟兩個的……”
先華與春柳相視一笑,翟先華并朝著姐姐做了個鬼臉,大聲地朝著娘那邊說,“娘,不提那次了……”姐弟倆心里都清楚:那一次,是娘硬逼著翟先華去外地找媳婦的事情……
娘兒三個說說笑笑,不一會把屋子里的氣氛又很快恢復(fù)到了輕松和歡快。
翟先華似一個遠(yuǎn)行者,雙肩背挎著用麻繩打起的方塊井字形被褥,手提一只網(wǎng)兜,里面放著娘和姐姐為他準(zhǔn)備好的面盆、鞋子、漱口杯等雜什。一路走著,他看了看自己現(xiàn)在的這個樣子,想著吃早飯時娘和姐說的那些話,覺得肩上的壓力要比挎著的被褥要重的多的多……
當(dāng)然,翟先華這次去韓家莊,他的心里還一直惦記著一個人——孫香楓,那位一直令他牽掛,已經(jīng)被他深深埋進(jìn)了心底的清純得像水一樣的美麗少女……不清楚,她如今怎么樣了?
這是翟先華跟他的工作隊進(jìn)駐韓家莊的第一天。
梁堡公社韓家山幫扶工作隊一共由三人組成。除了翟先華外,另有張莊的張勝立和泰莊的許余糧。他們?nèi)齻€人每人分管韓家莊大隊的一個自然村。翟先華被公社認(rèn)命為工作隊隊長。為開展工作方便,翟先華坐陣韓家莊大隊所在地,負(fù)責(zé)分管韓家莊自然村。
遵照同吃、同住、同勞動的“三同”要求,翟先華在隊屋里搭起了一張床,架上了一口鍋,把辦公、議事及吃住都安排在了隊屋。
為了讓社員們都知道這間屋子是工作隊專門用來辦公的,翟先華用一塊長條型木板寫上“韓家莊大隊工作隊辦公室”十一個紅漆大字,懸掛于大門一側(cè)的土墻上。
翟先華的大姨家就在這個村莊。小時候,他經(jīng)常跟著娘一同來大姨家玩,因此他對韓家莊并不陌生。這也是他在韓家莊開展工作的第一個有利條件;第二個更有利的條件,那就是他的表兄韓憨子,還擔(dān)任了韓家莊大隊的革委會副主任。
韓家莊大隊跟前莊大隊毗鄰。前莊村的東邊大約一華里就是韓家莊。半山東部的緩坡也一直遷延到韓家莊的村西邊。
韓家莊的秋天跟其它地方的秋天沒有什么兩樣,秋風(fēng)里,村中那棵老柿子樹的幾片零散的落葉,冷清地在風(fēng)里飄飛著。
來到韓家莊的第一個下午,翟先華就參加了韓家莊的一場批斗大會。
就在這被韓家莊人稱為“大會堂”的八間茅屋里,一場批斗大會即將開始。翟先華謝絕了韓憨子拉著他上座主席臺的邀請,他端來一張杌子跟大伙一道坐在了下面,等待著會議的開始。
“梅李婆!你老實交代,地主分子梅文宗是不是給你來了信?說!”韓憨子盛氣凌人,大有保衛(wèi)地球不受外星人侵犯的架勢。
翟先華的注意力一下就被韓憨子吸引了過去。他盯著韓憨子看了好久,瞪眼、怒吼、叉腰,高卷衣袖這就是韓憨子的慣常姿態(tài)么?然而,這個不懷好意的想法一出現(xiàn),又被他立刻打消了。因為,他應(yīng)當(dāng)考慮到自己這時的身份。
翟先華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被臺上吆五喝六的韓憨子吸引了過去,禁不住他又好奇盯著韓憨子看去--韓憨子的上衣口袋里竟還插著三支亮閃閃的鋼筆!
“沒有,真是沒有……我都交代了。”被稱為的梅李婆的中年婦女低著頭,發(fā)出嗡嗡的叫人聽不清的聲音,“他,他從沒有給我寫過信……”
“那我問你,那天你怎么就派你閨女跑半山那邊去了?是派她去給誰送信的……”韓憨子吼著,“你著地主婆是秋天的大蔥,心不死呢,?。∶防钇?,你給我好好聽著,你只有老老實實,好好改造,跟梅文宗劃清界限,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知道,我知道?!泵防钍蠌囊蛔峙砰_的三個陪斗者中向后退了兩步,一個人另外站在后邊。暫時地,她算是結(jié)束了這一次韓憨子對自己的批斗。
翟先華注意到,退后站著的梅李氏,盡管不敢抬起她的頭來,但翟先華卻發(fā)現(xiàn),梅李氏的兩只眼睛正盯著會場后面靠近左邊的那個角落。她像是在尋找人群中的什么人。
梅李氏終于發(fā)現(xiàn)了她的閨女。
她的閨女跟大家一樣席地而坐,把頭埋在了兩個膝蓋上,沒有朝娘這邊看。在接受批斗時,梅李氏沒有落淚,可是,她這時卻是淚流滿面了;梅李氏想,她的閨女這時也一定在那個角落里抽泣。
每次的批判會現(xiàn)場,梅李氏都會發(fā)現(xiàn)女兒錦桃都是這樣坐著。
每一次,批判會結(jié)束,母女倆都要抱在一起大哭一場。
娘也總是以平靜的口氣安慰女兒,“孩子,別哭了,他們這樣對娘沒有什么的。娘忍一忍就過去了。娘這不是已經(jīng)回家了,別再哭了,好閨女……”娘為錦桃擦著掛滿了一臉的淚水,“錦桃呀!我家是地主成分,你爹還在勞改的那……”
“娘,我,我心里就是好難受!”梅錦桃抽泣著,“我最恨那個憨子了!傻子一個,還盡胡說。”
“閨女,你不能亂說……”娘很緊張,“孩子,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的,傳出去,娘一準(zhǔn)又要遭殃?!?br/>
“只要見了那個憨子,我就一肚子氣……還什么狗屁主任呢,一雙賊眼色迷迷的總是在人臉上打轉(zhuǎn),叫人心里直發(fā)毛……”梅錦桃依偎著娘,“娘,不知為什么,我只要一見那個憨子心里就好害怕……”
“遇著他少說話,讓著道走是了……”梅李氏嘆了一口氣,“唉!我就不放心你哥……這孩子脾氣犟,老是那樣跟人家擰著,會吃虧的呀!”
“娘,我就喜歡我哥的脾氣,怕人就會受欺負(fù)。你越怕他,他就越是欺負(fù)你。有我哥,我就不相信憨子能把我家怎么樣?!泵峰\桃天真地說。
正說著,門外傳進(jìn)來梅錦海的聲音,“娘,我家究竟犯什么法了,你看憨子今天責(zé)問你那鳥樣,好像我們通了特務(wù)似的。妹子上山去都不準(zhǔn)去了嗎,?。俊泵峰\海朝妹妹梅錦桃嚷道,“妹子,我問你,你那天進(jìn)山做什么啦?你要上山我們這里的韓家山不是更近一些,為什么你要去半山那地方呀……惹娘又被批斗,受他娘的鳥氣!”
“哥,我,我是去半山有事的,你就別問了么……”梅錦桃說著,不免覺得心頭跳得慌。
“錦桃呀,有多大的事啦?非要老遠(yuǎn)地跑上半山去。人家的眼睛都是盯著的,他們只要看著不順眼了,一沖動起來就會揪著批斗去了,誰叫我家低人一等啦?!蹦锵袷怯谜埱蟮恼Z氣跟梅錦海和梅錦桃說,“你們兄妹倆也都老大不小了,就不要在外面給娘惹禍了……”
“我有事,他憨子管得著?狗拿耗子!我偏要去,看他把我們怎么樣。”梅錦桃口里雖這樣說著,但她覺得臉上有些發(fā)燙,“我氣死他!”
“妹子,你咋就這么犟啦,半山對你就有那么重要了?不去就不去唄,非得讓娘跟著受罪?”梅錦海窩了一肚子氣正沒地方發(fā)作,忽然他對妹妹大喊大叫了起來,“草他娘,憨子!他看我們家誰都不順眼,我,我就不相信他能把我家怎么樣!”
梅錦桃知道哥的心里難受,聽了哥剛才說的,她只是把頭低著沒有再跟他去爭辯什么。
梅李氏眼神呆滯,久久地盯著面前的兄妹倆,唉聲說,“人家是干部,嘴大……”停了停,她又語重心長地告誡兄妹倆說,“脾氣犟,嘴硬,遲早會吃虧的……你倆千萬要記住娘的話那,不要去跟他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