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人到無求品自高。但處于我這種級別,只要想辦點什么事,都得去求人。我什么都可以不求,但文琴工作調(diào)動的事卻不能再等了。上次蔡主任打過一個電話來說,我女朋友能不能調(diào)到c市益民小學來,光有黃校長答應還不行,必須得有海棠區(qū)教育局的局長和書記點頭才成。建議我適當時間先把這些人請來吃個飯,具體由蔡主任來張羅,我只要定下時間地點就行了。
這天上午,工資剛發(fā)到卡上,我就給蔡主任掛了個電話,問他晚上有沒有空。蔡主任回答暫時還沒什么安排。我就對他說,你看晚上可不可以叫海棠區(qū)教育局領(lǐng)導們吃個飯。蔡主任馬上說,好的,我去聯(lián)系一下。
不一會兒,蔡主任回電話說,江局長他們今晚正好也有空,叫我把飯店包廂定下來。臨掛電話交代我一句,這次吃飯很關(guān)鍵,飯店的檔次最好高點,不能太寒酸了,否則還不如不請。
我掛了電話,斜靠在椅子上愣了半天。蔡主任這句話說說容易,我卻感到有點頭大,檔次高點,就意味著多花錢,天外天大酒店在c城是五星級的,檔次算高的了,但一個十來個人的包廂起碼得花上三千元,我這個月的工資就該全部泡湯了。但一想到文琴那雙焦灼等待的眼睛,我就一點也不猶豫了。
包廂定在天外天大酒店的桂花廳,蔡主任把該叫的人也通知到位了。下班后我匆匆趕往天外天大酒店,路上我買了一條中華煙,準備到時給客人們一人發(fā)上一包。這幾乎成了c城請人幫忙宴請時的一個慣例,不發(fā)上一包中華煙,客人們就會覺得缺點兒什么,那些要出力辦事的人會覺得主人小氣。當然,要真正讓人給你辦事,光是吃飯是遠遠不夠的,還要送東西甚至直接送現(xiàn)金。只是我目前的狀況,要我一個一個送,按c城的行情,我真的是送不起,把那些活菩薩叫來一起吃個飯倒是一個省錢的辦法。
晚上六點鐘左右,客人們陸續(xù)到齊。我對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客氣地遞上中華煙,并招呼服務員給他們泡上茶。桂花廳布置得古色古香,有雕花的屏風和精美的壁畫,一看就知道是有檔次的。中國人愛面子,到大酒店里吃飯有時就是一種虛榮心在作怪,其實大酒店菜的味道不一定就好,搞的都是花架子,客人常常會覺得吃不飽。但大酒店總是不缺少顧客,原因不外乎總有些人愿意擺闊,認為把客人帶到這樣有檔次的酒店吃飯,倍兒有面子。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像我這樣的人,因為有求于人,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心里在疼著那花去的鈔票,臉上還裝著非常大方熱情的樣子,叫在座的人盡情吃喝,呵呵,做人有時候真是太滑稽了。
待客人們坐定之后,我拆開那條中華煙,一人發(fā)了一包。冷菜上來,各類酒水叫好之后,蔡主任開始介紹各位來賓,每介紹一位,我都對恭敬地對著這個人欠欠身子,來的好像都是爺,文琴的調(diào)動就靠他們了。今晚來的有海棠區(qū)教育局的江局長、周書記、秦副書記、鄧副局長、辦公室的孫主任、戴副主任,還有基礎(chǔ)教育人事科的李科長,另外就是黃校長。加上我和蔡主任正好十個人,團團坐了一桌。
蔡主任介紹到我的時候,照例說了上次吃飯時說的那番話,不外乎我是市文化局引進的高層次人才,文筆好,有前途,今晚的客是我做東云云。我一直陪著笑,心里卻另有一番滋味。
菜一個一個上來,時鮮的特色的加上別致的造型令在座的人眼睛都發(fā)亮了。我點菜沒什么經(jīng)驗,我只對酒店里的人說酒菜按三千元左右標準,要保證有若干個上檔次的菜。從在座客人們的反應來看,這菜點得不錯。蔡主任端起杯子招呼了一下,大家就開始推杯換盞喝了起來。
我不敢怠慢,一杯杯地給每個人敬過去,還特別多敬了周書記、江局長幾杯。酒是上好的五糧液,我的酒量一貫還可以,喝這樣的酒就更不在話下。只是這酒是我掏錢買的,我得考慮客人們這樣喝下去會不會超支,到時候不夠付賬就出洋相了。
真的是怕鬼有鬼,區(qū)教育局的一幫人都是能喝的主兒,特別是那個辦公室孫主任,別看是一個女的,但酒量相當大,頻頻舉杯跟書記、局長喝,后來還瞄上了蔡主任,跟他較上勁了,在眾人的起哄聲中,已喝得滿臉通紅的蔡主任只得應戰(zhàn),把一大杯白酒灌了下去。這邊激戰(zhàn)正酣,那邊李科長跟黃校長也開始向副書記、副局長發(fā)起進攻,左一杯右一杯喝得天昏地暗。黃校長還裝出風情萬鐘的樣子,打的到她那些頂頭上司跟前跟他們碰杯,最不堪的是她還要跟江局長喝交杯酒,弄得已是臉紅脖子粗的江局長左右為難,最后還是在眾人起哄聲中跟她喝了交杯酒。
在這一片歡樂的碰杯聲中,我似乎被遺忘了。我感到一陣悲哀,甚至后悔請這幫人吃飯了。雖然請人吃飯,很忌諱在酒桌上說出目的,但也不能一點點暗示都沒有啊,蔡主任應該在適當?shù)臅r機點一下題才對。
隨著場面持續(xù)的火爆,五糧液也一瓶一瓶地開著,可能所有的人都還以為這是在公款吃喝,沒有人會在意這是一個小公務員忍痛自掏的腰包,只有我一人在憂心忡忡地想著,口袋里的錢到時候夠不夠付給酒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后,大家終于緩和了下來。男人們開始抽煙,兩個女人大概喝得也夠多的了,上衛(wèi)生間去了。我這才有了一種浮出水面的感覺,為了加深這些老爺們對自己的印象,好在文琴調(diào)動的時候能施以援手,我硬著頭皮端著酒杯走到了江局長身邊,對他說:“江局長,我敬你一杯。”
“好好,”江局長醉眼朦朧地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喝完了杯中的半杯酒,然后問我,“你在市文化局上班?”
“是啊,我在辦公室?!蔽叶酥雀闪说目毡?,很恭敬地回答。心想,只要這個局長大人答應把文琴調(diào)過來,那么我再敬他二十杯酒都行。
“你們巍局長判刑了嗎?”江局長的嘴巴里卻嘟囔出了這么一句。
“還沒有吧,可能沒這么快?!蔽一卮?,臉上有點不自然,現(xiàn)在似乎走到哪里,只要知道我是文化局的,都有人問我這樣的話。
“哦,”江局長若有所思,彈了一下煙灰,看著在座的人說,“這個老魏這么一個謹慎的人,沒想到也收了那么錢,看來不呆十幾年的牢完不了事。”
“還有那個王局長,那么年輕,也栽了?!蹦莻€副局長臉色通紅地吐出眼圈說。
“那個處長更不值了,就十幾萬塊錢,也跟著進去了。”蔡主任附和道。
大家開始熱烈討論腐敗窩案的判決了。談起倒臺的市委馮副書記,都認為他的能力挺強的,對c市文化建設(shè)貢獻很大,雖然也受了賄賂,但不能否認他的功勞,要是他不倒臺的話,c市文化建設(shè)要有一個大飛躍。說起孫副市長,都覺得他能力不行,抓教育一塌糊涂,海棠區(qū)的基礎(chǔ)教育差點就毀在他的手中。
我看著周圍不斷閉合的嘴唇,一張張被酒精刺激得通紅的臉,恍惚中似乎走進了一個哈哈鏡。這種場合我不能亂說話,只能裝著糊涂,只盼著這些人早點喝完酒,我也好去結(jié)賬完事。
“你們劉局長這回有機會了?!苯珠L轉(zhuǎn)頭看著我說,“我跟他是老朋友,回去代我向他問個好?!?br/>
“好啊,我一定把您的話帶到。”聽了江局長的話,我心里很吃了一驚,幸虧我今晚沒亂說什么。沒想到江局長跟劉局還是朋友,那么到一定時候,我是不是可以去跟劉局說說,要他出面給江局長打個招呼,文琴的調(diào)動也許就成了。
“小鄭是劉局身邊人,相當于他的秘書?!辈讨魅嗡坪跻睬逍蚜诉^來,說了這么一句。我在心里說,這狗日的,總算說句關(guān)鍵的話了。
“哦,好像聽劉局說過他們局有一個很能干的研究生,就是你吧?”江局長很認真地看了一眼我說。
“不是他還能是誰,他寫的一手好文章呢?!辈讨魅尾皇r機地說。
“哪里,蔡主任你過獎了?!蔽业哪樜⑽⒌丶t了。
“年輕人,有前途啊?!苯珠L說,“等你們劉局干了一把手了,叫他把你提拔提拔,年輕干部要多培養(yǎng)嘛,他不提拔你,我會說他的,哈哈……”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我提拔不提拔倒沒關(guān)系,關(guān)鍵是能把文琴早點調(diào)過來就好了。也不知道這個江局長跟劉局到底是什么層次的朋友關(guān)系,我真要跟劉局說了這件事,劉局會不會真的幫我這個忙?我心里真的沒底。我昏頭昏腦地想,為了文琴,我什么都可以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