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萬里如云，偶有秋雁一瞬而過，碧色的天空畢竟因為秋日有了肅殺的味道，即便有暖色的金陽映照著，也溫和不起來。

    空氣中是新鮮的菊花香，混合著昨夜里下過一場雨的泥土芬芳，說不出的好聞。然而菊花香氣也無法掩飾空氣里的另一種味道，一絲淡淡的血腥氣順著微風飄了進來。

    破落的小院里，幾個粗壯的婆子正壓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子，那女子身上的碧色衣衫已經(jīng)被血污弄得破敗不堪，頭發(fā)也被扯的東一綹西一塊，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面色慘白如紙。

    在這女子面前，還站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女子，為首的女子一身水紅色薄紗蝴蝶灑金裙，身材窈窕，雖面容算不得十分美艷，卻有一雙鳳目含情上挑，整個人便因為這一雙眼睛變得生動嫵媚起來。

    倒在地上的綠衣裳女子還在掙扎，只是她渾身幾乎已經(jīng)沒了力氣，那掙扎在幾個粗壯婆子的制壓下便不值一提，她小聲執(zhí)著的堅持呼道：“清歡冤枉，清歡冤枉！”

    為首的紅衣女子眉目一揚，紅唇微微揚起，說不出的風情韻致，只是吐出的話卻不怎么動聽：“居然還反抗，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身邊的另一名女子聞言，立刻湊上前來，對著紅衣女子道：“媚姐姐，這死蹄子真是包藏禍心，偷了姐姐最愛的簪子不說，還嘴硬著不松口，簡直就是不把姐姐放在眼里嘛。怕是不給點厲害，她是不會松口的。”

    水媚兒自認是在丞相府里的女眷中最有地位的，此刻聽說祝清歡不把自己的放在眼里，自然是惱怒不已。再看向院中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微微一笑：“你說的有理，家法不可廢，清歡妹妹犯了錯，自然是按規(guī)矩罰了。之前已經(jīng)打了二十板子，陳嬤嬤，你們幾個看好了，還有三十板子，一下都不準少。”

    此話一出，地上的女子便是身子一顫，立刻就抬起頭來，淚眼朦朧道：“姐姐何苦如此相逼，清歡根本就沒有拿那簪子，不過是有人潑臟水罷了。姐姐既然想要安心往妹妹身上潑臟水，又何必尋出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彼揪鸵呀?jīng)是奄奄一息，此刻這一番話說的又快又急，幾乎是喘著粗氣吐出來的，說完便又是一陣咳嗽。

    “你！”水媚兒怒極反笑，這府里的侍妾們還沒有一個敢這樣頂撞她的，平日里祝清歡見著自己就像老鼠見了貓兒，躲都還來不及，今日卻是這般膽大，居然還出言頂撞。她道：“清歡妹妹話里的意思，是我故意陷害妹妹的不成？”

    “是不是，只有姐姐自己清楚?！弊Ｇ鍤g冷冷道。她今日也是豁出去了，水媚兒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將臟水往自己身上潑，自己受了二十板子已經(jīng)這般模樣了，再受三十板子，就算是不死，這輩子也成了個廢人。橫豎都要一死，唯唯諾諾的又是做什么呢？

    “這賤人好不識好歹！”剛才插話的女子見此情景，立刻道：“媚姐姐慈悲心腸，你卻還想倒打一耙，當真以為自己還是千金小姐么，說話這般拿腔拿調(diào)，做給誰看呢，別以為自己得了爺一句好話，就真的不知天高地厚，什么東西！”

    提到爺，水媚兒和祝清歡的表情同時一變，祝清歡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悲哀，她如今淪落至此，多少原因都是因為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自己為了他背叛了姨父，甘心情愿的在這美人環(huán)繞的院子里茍且偷生，不過是希望他能看自己一眼，可是，如今自己要死了，恐怕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而自己之所以招來這殺身之禍，也不過是因為他隨意稱贊了一句，挽香苑的菊花栽的不錯。

    水媚兒皺了皺眉，昨兒個爺見了挽香苑門前的幾株菊花，開口贊了幾句，那菊花是祝清歡栽的，當時祝清歡的丫鬟在，受了賞后回去將此事告訴了祝清歡。祝清歡便兀自有些心思恍惚起來。水媚兒進府的時間最長，自然明白祝清歡眼中的表情意味著什么。只是祝清歡一直在府上不得寵，爺性子淡，祝清歡進府至今連服侍都沒服侍過，大家都將她當做丫鬟使喚，如今一個丫鬟都得了爺?shù)姆Q贊，水媚兒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便尋了個由頭想要教訓她一頓，可是弄成如今的局面，倒是意料之外。

    見祝清歡神情凄厲，水媚兒心中一涼，勉強壓抑住自己的不適，便凝神盯著祝清歡，唇角牽出一抹嫵媚的笑意：“妹妹果然執(zhí)著，只是不知道這三十板子下去之后，還會不會如此嘴硬。罷了，我便跟姐妹們先進去吃吃茶，待吃完了茶出來，想必妹妹這三十板子也受了?！闭f罷一揮手，身后的女子們都跟了上去，徑自走進了小院中的屋子里。剩下的幾個小廝和婆子面面相覷，三十板子下去，這祝清歡恐怕就沒命了呀。可是水媚兒的話又不能不聽，便一咬牙，將祝清歡捆綁在長凳上，繼續(xù)用刑。

    祝清歡整個人都伏在長凳上，神情慘淡，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從來都知生存艱難，也知道這勾心斗角的丞相府里，自己一死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如此之快。如果爹娘哥哥知道了，定會感到萬分痛心。畢竟她也曾經(jīng)是金枝玉葉的大家閨秀，卻淪落成別人的侍妾，如今還要被亂棒打死！

    當年爹爹越國公因為貪污賑災銀子被打入天牢，在天牢中便自殺了，自己的娘親不就便跟隨而去，哥哥充軍之后戰(zhàn)死沙場，抄家后，樹倒猢猻散，唯有她和姐姐兩人相依為命。后來有一天姐姐上街時被人擄走，罪臣之女，便是有些地位的男人，都能隨意拿捏。幸而自己的姨父，當今的國舅爺接濟了自己。本以為苦日子到頭了，誰知道才出狼窩又進虎穴！姨母和姨父表面對自己的和氣，實則放任她們的兒女隨意欺辱自己。最后在自己十四歲及笄這一年，將自己送給當今的丞相楚離做侍妾。誰都知道國舅和丞相不和，姨父是要自己做一枚棋子，進了丞相府得了丞相爺?shù)膶櫍缓蟊O(jiān)視他。

    可惜姨母和姨父算空的卻是，丞相根本就不近女色，府中唯一可以近他身的只有水媚兒，更沒有想到的是，自己會愛上他。

    是否掙扎在黑暗地獄中的人總會被他光風霽月的溫暖所蠱惑呢？她不過是在進府的那天遠遠見過他一面，那男子仿若高高在上的仙人，離得那樣遠看不清樣貌，卻又溫潤的像是最清明的月光，她便只是呆呆盯著那一片雪白的袍角，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欺辱。

    表姐表弟欺負她的時候她沒有這種感覺，被人責罵罪臣之女譏笑諷刺的時候她也沒有這種感覺，身正不怕影子歪，她有底氣，故而可以忍受?？墒堑谝淮?，她感覺到了自己的低賤，配不上那男人。

    那是一抹她想要追逐的月光，卻離得那樣的遠。是無法企及的溫暖，如今她如同撲火的飛蛾一般，便因此而喪了命。

    那一板子一板子抽打在祝清歡身上，她便覺得自己如同在大江大河中一尾即將被吞沒的小船，漸漸地知覺恍惚起來，連棍棒的打擊也不覺得疼痛了。她模模糊糊的想，自己家門的仇怕是沒辦法報了。父親清正廉明如何會貪污，只是這一樁冤案，怕是沒辦法平凡了…。

    水媚兒正跟著幾個女子在屋中吃茶，聽著外頭傳來一聲聲棍棒挨著皮肉的聲音，水媚兒心中漸漸舒暢起來，只是卻沒有聽到意料之中的哭喊求饒聲，這倒使她有些不安。不過面上卻是沒有表現(xiàn)出來，片刻，外頭棍棒的聲音停止了，負責監(jiān)督執(zhí)行的嬤嬤跑了進來，沖水媚兒行了禮：“主子，那祝姑娘…。沒氣兒了?！?br/>
    水媚兒一驚，心中不由得一緊，這祝清歡竟然死了！這可出乎她的意料，水媚兒差點就站了起來，喃喃道：“怎么會…。”

    打死個侍妾，在水媚兒看來其實算不得什么，更何況還是她早就看不順眼的侍妾。可是祝清歡這侍妾身份卻不同，平日不受寵隨意欺負是一回事，被棒殺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水媚兒只想給她個教訓，卻不想祝清歡這個身子是這般不爭氣的，平日里她是個狂妄自大的，出了事一時間倒有些慌亂。

    只聽身邊一個柔柔的聲音道：“不過是個不受寵的侍妾，況且還是國舅爺送來的人，若是個安分的也就算了，偏還偷到媚姐姐身上去了。媚姐姐此番整治了她，爺說不定還會感謝姐姐呢?！?br/>
    水媚兒一愣，這話倒是提醒了她。祝清歡是國舅爺送給爺?shù)氖替?，這大梁朝誰不知道國舅爺和丞相素來不和，國舅爺送祝清歡進來，昭昭野心。自己今日辦了祝清歡，說不定正好幫了爺?shù)拇竺?。爺總不會為了一個對手送來的侍妾為難自己吧。想到這里，她鎮(zhèn)定下來，回頭看了那說話的女子一眼，這女子她記得，叫柳星，今日幾次都是她幫了自己的忙。便想了想，點點頭對那嬤嬤到：“既如此，也是她的命，找?guī)讉€人抬到亂葬崗葬了吧?！?br/>
    這祝清歡的尸體留著也是個禍害，先扔到亂葬崗被野狗吃了，就算有什么問題，也能蒙混過去。

    周圍的一眾姬妾都默不作聲的垂下頭，水媚兒是最得爺寵的，平時整治她們自然是有一整套，只是祝清歡向來安靜懦弱，平白因為一場無妄之災丟了性命，眾人都還是膽戰(zhàn)心驚。

    水媚兒拿起茶盞呷了一口，不知為什么，不僅沒能緩和一下緊張，反而更加不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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