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jīng)僧西行之事已過萬年有余。

    雖無人親眼得見，但師徒四人華麗轉(zhuǎn)身的故事仍在口口相傳。

    九九八十一難是真是假已無求所謂，反正師徒皆已加持金身正果。

    連那匹馬，都成了八部天龍。

    神的傳說，已經(jīng)成為那些小妖的苦修難以維系之時(shí)勵(lì)志的雞湯。

    可這萬年之中，卻再無妖得道。

    妖，還是妖。

    亂石山，碧波潭。

    潭水波光萬頃，夕陽余暉之下，金光浮動(dòng)的水面盛景猶在，內(nèi)里卻已不似萬年之前。

    潭中一處偏遠(yuǎn)的所在，深潭之中的貧民窟。

    這里水質(zhì)難說清澈，但是水族們?cè)缫蚜?xí)慣了周遭的腥臭味。

    反正，有身份的水族絕不會(huì)到這種地方來，關(guān)乎一種不可名狀的自尊。

    一條周身墨色，年邁的老青魚，眉目低垂，眼神渾濁，無力的半臥在潭底的沙泥之中。

    魚須隨波搖曳，只從泥沙之中露出半個(gè)身子。

    他的年齡，經(jīng)歷，皆已成迷。

    此刻，飽經(jīng)滄桑的眼神，正有些遲鈍的間或環(huán)視一下游弋在旁的小魚。

    “我是齊天大圣，你們誰也打不過我，吃我一棒！”

    其中一條小家伙揮舞著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一根沉木，稚嫩的神情，格外驕傲。

    “胡說！孫悟空是個(gè)猴子！你是條魚！猴子是有毛的！看你，光禿禿的！”另一條嗤之以鼻。

    眾小魚一陣哄笑。

    “那怎么了！我爹說了，只要好好修行，將來便可上天為仙，開府建衙！”

    被嗤笑的小魚語氣堅(jiān)定，不以為然。

    他高傲的扭動(dòng)著小尾巴，眼神輕蔑的瞥了一眼其他的小魚，游到了一塊大石之上，孤獨(dú)的仰望著水面，滿心期待。

    哼！一群胸?zé)o大志的少年，白白辜負(fù)青春，懶得理他們。

    “祖祖祖爺爺，你活了那么久，你說，取經(jīng)僧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一個(gè)懷疑但又希望得到肯定答案的眼神投向了那條老青魚。

    他賴以維系自己努力的信念現(xiàn)在需要一個(gè)支撐。

    “你問他？他耳聾眼花，又是個(gè)老糊涂，誰聽他瘋言瘋語?！绷硪粭l小魚搶白道。

    “祖祖祖爺爺，你告訴他們，是不是猴子和豬最后都成了正果！”

    “如果他們能，我們魚為什么不能！”

    “是不是只要好好修煉，就能成仙！”

    小魚接連發(fā)問，急切的等待著老青魚的肯定。

    這是他每日枯燥修煉的信念根基。

    “這個(gè)么……嗯……”

    老青魚拖長了尾音的沉吟之聲含著些沙沙的嘶啞，雙腮許久才開合一下。

    許是大限將至了。

    “你們看，祖祖祖爺爺都說是！”小魚眼中突然放光，努力爭辯。

    “沒有！”

    “有！”

    “他就是喘了一下氣！”

    “不，他說的是嗯！”

    互不相讓。

    “取經(jīng)人的事……？”

    老青魚陷入了深沉的回憶，許久，才緩慢的開口，有氣無力。

    “這事情啊，確實(shí)是有?！?br/>
    “只不過……跟傳說……有些出入?！?br/>
    話鋒一轉(zhuǎn)。

    “這唐僧啊，一身的寶物光華燦燦，那袈裟，紫金缽盂，禪杖，都是無上至寶，逢人便要賣弄一番……”

    “呵呵……”

    談不上冷笑，不過就像許多知道內(nèi)情的人，都愛賣個(gè)關(guān)子。

    “還有那豬八戒，本來是犯了罪的。調(diào)戲……調(diào)戲誰來著？”

    “至于那個(gè)沙和尚，人倒是不錯(cuò)，就是可惜……一事無成?！?br/>
    “那白龍馬么……哎……無非就是不停的走路，肯出力又不說話，所以么……”

    “只是可惜了那只死猴子……”

    老青魚說完，接連咳嗽了幾聲。

    這碧波潭的水質(zhì)，可是較萬年之前差的太多了。

    “你胡說！”

    有理想的小魚幾乎被氣到翻白。

    “你果然是個(gè)老糊涂！小心齊天大圣聽到了，讓你知道如意金箍棒的厲害！”

    小魚無法接受心中的英雄遭到如此詆毀。

    那是他前行的燈塔。

    “如意金箍棒？哼哼……不過是玉帝的誘餌，它，從來也不屬于猴子。”老青魚透著不屑的冷冷一笑。

    他搖了搖頭，有意刺激著小魚敏感的神經(jīng)。

    做一條平凡的小魚，不好么。

    世人皆喜悟空，可又有幾人悟空……

    “誘餌？胡說八道！”小魚白了一眼老青魚，心里十分后悔剛剛向他求證取經(jīng)的事。

    老青魚語氣低沉，此刻，無人知他心中所想。

    悟空，真的成佛了么……

    小魚無語，一扭頭悻悻的游開，頭也不回。

    “祖祖祖爺爺，那孫悟空為什么成了斗戰(zhàn)圣佛？”

    “是啊是啊，豬八戒不是也接了凈壇使者的美差？”

    “沙和尚可是金身羅漢??！多帥！”

    “哪怕我能變成一條龍，我也知足……”

    留下來的小魚們七嘴八舌，滿心羨慕。

    老青魚仰望水面，目光深邃，仿若洞悉萬年。

    “豬八戒原是天蓬元帥，手里掌管天河水軍。只怪他自己，偏是個(gè)恃權(quán)放縱的蠢奴才?！?br/>
    “沙和尚，乃是卷簾大將。要不是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哪里就輪到他……”

    “小白龍倒是一個(gè)很悲情的角色，可能是因?yàn)楸痪G？所以一路西行只吃草，勵(lì)志啃光這世上的草原。不過萬幸，他有個(gè)好爹……”

    “至于那唐僧，乃是一個(gè)只會(huì)附和佛祖的書呆子，在佛祖身邊久了，又那么乖，佛祖總要給他個(gè)交代……”

    “那孫悟空，他本師從菩提祖師，如來的師弟。他自己，也是女媧當(dāng)年選定補(bǔ)天的一塊頑石啊。”

    “只可惜，悟空時(shí)已晚。已晚時(shí)才得悟空……”

    說完，老青魚撇了撇嘴，魚鱗上的疤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祖祖祖爺爺，修行是不是沒啥用？”

    小魚不解的問。

    “嗯……這個(gè)……倒也不是沒用，只是……”老青魚眼神一沉，仿佛被觸及了心中隱匿的過往。

    不說也罷。

    “我累了，讓我睡一會(huì)兒吧?！彼幌朐僬f了。

    “不不不，那祖祖祖爺爺，就問最后一個(gè)問題?！?br/>
    “你說，真的有膿門嗎，嗯……跳過去，就化身一條，嗯，……那么腦大那么腦大的大蒼膿……”

    一條大舌頭的小胖魚比比劃劃的暢想。

    龍門！

    老青魚渾身一個(gè)激靈！

    周身的鱗片突然充滿熒輝，瑟瑟抖動(dòng)。

    訴說不盡的往事頃刻間涌入腦海。

    那是他的一生。

    他行將走完的一生。

    天地賜予的那道靈光，又重新在眼中充盈。

    時(shí)光開始飛速倒流。

    他臥藏在泥中的身軀竟然奮力的一躬，攪混了附近的潭水。

    一片渾濁之中，兩條小魚驚得張大了嘴巴，死死盯著泥沙之下。

    老青魚身后，正在慢慢抬起一條傷痕累累，墨黑色的龍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