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想,這定然是陳鐘的父親陳老將軍。
顧紈嘗試著讓自己的手從陳鐘手中掙脫開,未果。
少年郎順著她一塊站了起來,緊緊抓住她的手,并沒有放開的打算。
就站在她身前,用那身軀擋在她面前,似乎這樣就能遮擋住來自陳老將軍的雷霆之怒一般。
可真是個少年郎,這樣的少年郎又格外可愛,讓她想起了在安平伯府的時光。
安平伯夫人慣常瞧不上她,吃飯的時候立規(guī)矩,謝蟠卻也只是嘴上說了句“不用這么麻煩吧”再也沒有說什么。當時她以為這是伯府規(guī)矩大,事后謝蟠也是跟她甜言蜜語了一番還給她買了小書冊子看讓她消氣。
可現(xiàn)在想想,她曾經(jīng)的夫婿便是連眼前這少年郎都不如。
顧紈一時間心中千思百想,她的確不喜歡陳鐘,可她也不喜歡謝蟠。嫁與謝蟠,不過是伯府世子喜歡自己,上門提親父母便是答應(yīng)了。
她喜歡不喜歡這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
謝蟠喜歡她這張臉,陳鐘可能也喜歡她這張臉,但這少年郎不嫌棄她寡婦家家的,更是不在乎她肚子里還有謝蟠的遺腹子。
原本波瀾不驚的心此時此刻有了點動容,顧紈輕輕拍了下陳鐘的手背,示意他放開自己,這里是顧宅,她不會有事的。
只是少年郎哪知道她這會兒的心思變化,只覺得要是松開了這輩子都再也抓不住,反倒是抓的越來越近。
陳老將軍一進來就是看到兒子那張臉,他氣不打一出來。
府里人說這混小子在這邊時他還不相信,現(xiàn)在眼見為實了,而且還看到這小子護著那小丫頭,心里越發(fā)氣大,“給我回家!”
那是一張一眼望去就知道在戰(zhàn)場上磨礪過風沙的臉,膚色如古銅一般,面目嚴肅,符合顧紈對陳老將軍這個沙場悍將的想象。
“父親你已經(jīng)把我趕出來了,我往后就住在顧姐姐這里不回去了。”他想好了,大不了自己當上門女婿,反正父親說了要是自己執(zhí)意娶顧姐姐,往后就別姓陳。
“你個小王八犢子,竟然……”一時氣急,陳老將軍便是連市井俚語都說出了口,恨不得能把這親生兒子一腳踹飛到城門外似的。
陳鐘腳下輕盈,一把攬過了顧紈的腰,輕飄飄地躲開了來自陳老將軍的無影腳。
動作之輕盈,反應(yīng)之敏捷,哪里像喝醉了酒的人?
顧紈頓時明了,只是看著那關(guān)切的看著自己的面孔,“姐姐你沒事吧?”指責的話一時間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這舉動惹怒了陳老將軍,看著兒子年歲不大竟是這般兒女情長,他氣不打一處來,一腳便是踢翻了那一張酸棗木裹著大紅漆的桌子。而庭院里,站著匆匆趕來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廝丫環(huán)們,論腳力他們哪是這久經(jīng)沙場的老將軍的對手?
別說攔不住,追都追不上。
聽到花廳里的動靜,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想著要不要沖進去解救主子于水火之中——
“陳老將軍好大的脾氣,來我府中打砸,這未免不太合適吧?”
聽說這陳老將軍可是個火爆脾氣,小姐這么說,真的沒問題嗎?
站在廊檐外的丫環(huán)小廝都不敢上前一步,這會兒主子們較量,哪有他們多嘴的份兒?
“你就是安平伯府的那個世子妃?”陳老將軍看著站在兒子身邊的人,他沒見過顧紈,不過有一點倒是跟兒子說的一樣,還真是個天仙似的美人兒。
“老將軍錯矣,顧紈和安平伯府再無瓜葛,并不是什么世子妃?!币粍e兩清,沒有任何的牽扯,她也不稀罕當什么便宜世子妃。
“這么說你倒是有骨氣的很?!标惱蠈④婋S手撈了把椅子坐了下來,再去看站在那的兩個人,臭小子的右手緊緊抓住那小姑娘的手,生怕自己看不見是吧?
“那你也知道我是為什么來找你的吧?”他開門見山,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
顧紈自然是清楚的,她看了眼陳鐘,“陳老將軍便是有千萬般理由,卻也不該損毀我府中物事。”
“哼,我這兒子都要被你拐走了,砸你一張桌子還不成?”他一雙牛眼猶如銅鈴一般,這么一瞪帶著幾分兇狠模樣。
顧紈倒是不怕,“陳老將軍此言差矣,我無意拐走陳小將軍,只是少年兒郎鬼迷心竅一時間沒想通罷了,這個我自然是懂得的?!?br/>
若是說之前顧紈開口讓陳鐘覺得自己像是在天上一般,這會兒聽到這話他只覺得自己宛如置身地獄,阿鼻地獄萬劫不復(fù)。
“我沒有,我想的清清楚楚?!?br/>
顧紈伸手攔住了他,“陳老將軍,子不教父子過,您管教不好兒子卻來找我撒氣,這不太合適吧?”
“小丫頭,你這是在責怪我咯?”
“不敢?!鳖櫦w神色恭敬,言語之間卻半點不讓,“我只是想要跟您說,我對令公子無意,若是您能管教好兒子,那就……”
“我不是一個玩物,任由著你們管教來管教去的?!标愮娕瓪鉀_沖地打斷了顧紈的話,只是那手卻還緊緊抓住顧紈的手,不愿意松開。
他堅持著自己最后一點固執(zhí)。
陳老將軍看著兒子這般模樣,恨其不爭地跺腳,“人家都相不中你,你還當什么狗皮膏藥,不嫌丟人嗎?”
“我樂意,我就是要死纏爛打。姐姐,你說了的,你要給我機會的,你不能這么狠心對我?!?br/>
看著那桃花眼水汪汪的,顧紈強忍住沖動沒有去拭掉陳鐘眼角的淚水。
陳老將軍看到兒子這般模樣,恨不得暴打兒子一番才滿意,“沒出息的樣子,往后別喊我爹!”
他越想越生氣,竟是揚起手來就要打兒子一番。
顧紈見狀想也沒想,便是擋在兩人中間。
沒有任何的疼痛,似乎剛才是自己看花了眼。
陳老將軍看著她的神色復(fù)雜,好一會兒才是嘆了口氣,離去。
這一聲嘆息讓顧紈心中一動,再去看陳鐘神色激動,“姐姐你沒事吧?”他連忙查看,確定顧紈沒有任何問題后,又忍不住傻笑起來。
“你和陳老將軍設(shè)計好的?”向來慵懶的聲音此時此刻卻帶著冷意,這讓陳鐘臉上笑意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緊張。
“不是這樣的?!彼B忙解釋,看到顧紈那張臉,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才是。
顧紈坐下,這么折騰一番,她現(xiàn)在累了,想要休息。
然而陳鐘的事情到底是要解決的,所以她在等,等陳鐘給自己一個答案。
少年郎神色中滿是慌張,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看向了坐在那里的人,越發(fā)的緊張。
“好好想想,既然也沒喝醉,那就慢慢說,不著急的?!?br/>
越來越多的謊言被戳穿,這讓陳鐘的面皮都紅了幾分,“我不是有意欺瞞姐姐的,可是有些話我實在不敢說?!?br/>
平日里神志清醒的時候不敢說,喝了酒假借著醉意將心思吐露出來,即便是被拒絕了也不要緊,那就假裝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顧紈聽到這么一番話,臉上神色稍稍緩和,“那陳老將軍來這里的事情,也是假的吧?”
陳鐘知道她聰明,也不做欺瞞。
“父親并沒有覺得什么,他素來都主張娶妻娶想要娶得的人,不要被門戶之見所左右。只是因為我說姐姐你心中沒我,所以他又是有些擔心。我實在不知道他今天會過來?!备赣H的那聲嘆息讓自己明白,他老人家屈服了。
“姐姐你也不是心中沒我對不對,剛才父親想要打我的時候,你攔在了我面前?!边@是一副弱不禁風的身子骨。
明明不堪風雨,卻義無反顧的擋在了自己面前。
顧紈剛想要解釋,卻是被陳鐘攔住了,“我知道姐姐你有千萬種理由說辭,可我就覺得姐姐你心中也是有我的,對不對?”
少年郎的倔強根本不講道理,顧紈嘆了口氣,宛如適才的陳老將軍,“我只是不想要你因為我受罰,僅此而已?!?br/>
“今天你不想我因為你受罰,明天我受傷了你就會心疼我,慢慢的心里頭也會有我的……”
這般暢想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幾分,顧紈忍不住想要笑,陳鐘卻是理所當然,“心里有了我,姐姐就會知道我的好,我敬重姐姐,姐姐也會喜歡我,對不對?”
明明是孩子話,可是顧紈覺得這樣的孩子話竟是讓她有幾分動容。
陳鐘繼續(xù)說道:“也許十天半月不行,一年半載也不行,可人活在這世間,又何止這一個一年半載呢?一年不行那就兩年,兩年不行那就十年,總有一天姐姐會喜歡我的?!?br/>
他說的理所應(yīng)當,顧紈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的手被陳鐘抓住,少年郎蹲在自己面前,仰望著她神色虔誠,桃花眼中瀲滟著春光,語氣懇切猶如春風襲來,“姐姐,你就答應(yīng)嫁給我,讓我保護你好不好?”
軟了顧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