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洲木著一張臉睨她，成君眨巴眨巴眼，后退一步，扯起嘴角打招呼，“……好久不見啊！”

    “不算久?！标懭手蘩湫σ幌拢安攀畟€小時?！?br/>
    成君嘴角抽搐，眼刀掃向他身后的林小光。林小光機警地撇過頭，目視山那邊幾乎淹沒的夕陽，佯作未覺。

    林小光，你這個叛徒！

    成君深深呼出一口氣，瞇著眼繼續(xù)扯起嘴角，“好巧，你也在這?！鄙锨耙徊娇孀∷觳病?br/>
    “是嗎？”還是冷笑，陸仁洲懶得繼續(xù)跟她打晃子，轉(zhuǎn)身就走。

    成君抱空，兩只手尷尬地停在空氣中。撒嬌失敗，她吐吐舌頭，瞪了林小光一眼。垂著頭，一臉小媳婦的表情追在他后面。

    林小光故意落了幾步，壓低聲音剛想說話，陸仁洲像后腦勺長了眼睛似的，“林小光，幫我去買瓶水?！?br/>
    成君渾身一凜，這借口也太爛了吧，“林小光，我有錢，我跟你一起！”

    嗬？陸仁洲拉開車門，冷淡地掃了她一眼。

    成君皺著臉干笑，下一秒，不等旁邊的人反應(yīng)，轉(zhuǎn)身，拔腿就跑。陸仁洲看著一陣風似的消失在溪邊小徑的身影，臉色前所未有得難看。

    當著他的面都敢跑，膽子越來越大了！

    林小光指著成君消失的方向，愣愣地杵在原地。陸仁洲臉都快冷成冰了，林小光反應(yīng)過來，“我去抓回來。”

    正是農(nóng)忙的時節(jié)，鎮(zhèn)里人趁著這太陽剛落天還未黑的時候，爭分奪秒地干活，田里還有水牛哞哞叫。這幾年留在小鎮(zhèn)靠天吃飯的人越來越少，多數(shù)是鎮(zhèn)里的老一輩，好幾個都認識她。

    “那是不是魔王？”有人問。

    “你看花眼了吧?！绷硪蝗瞬[眼，“都走多久了?！?br/>
    “跑成那樣，不是她是誰？”那人搖著頭很確定。

    田間安靜，成君腳下不停，跑了很遠聲音才飄過來，“是我是我，阿公好眼力。”

    這一帶，鄉(xiāng)間小道田埂泥路，四分八叉，哪個角落成君沒摸過。到了這里，她簡直如入無人之境，一眨眼就又不見人了。

    她跑了一陣，發(fā)現(xiàn)身后沒人追來才停下腳步。她一甩手里的鞋子，光著腳一屁股坐到石頭上。喘著氣往來時的路瞄，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啊，她轉(zhuǎn)著眼睛，絞盡腦汁想借口。

    這里已經(jīng)是山腳下了，田埂盡頭，水流輕輕叮咚響。夜風吹過來，她歇得差不多了，才聽到身后有人氣喘吁吁，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抬眼都知道是誰。

    林小光兩手撐著膝蓋，齜著牙喘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才慢，那么一步，你就沒影了。”

    來得正是時候！成君從石頭上彈起來，“我怎么跟你說的？才眨眼的功夫，你就把人給我?guī)?，還能不能做朋友了！你說，你說??！”

    “你，你讓我喘勻了再說?！绷中」庋柿搜士谒嘀樀馈?br/>
    “說什么，還有什么好說的?！倍迥_暴躁，無理取鬧中，“你就是個叛徒漢奸沒骨頭，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你是激光槍嗎？嘴巴留著吃飯不行嗎？嚼吧嚼吧把秘密一起咽下去做不到嗎？”

    林小光繼續(xù)喘氣，成君由暴躁轉(zhuǎn)為悲憤，“我特么才走一天就被抓到，簡直就是人生的敗筆。這一筆還是你給我畫上的，你給我記住了啊，林小光！前后都沒到十五分鐘吧，你告訴我你怎么做到的？不對，你們怎么做到的？他怎么知道我在樟薌？”

    “大姐，您給小的一點說話的機會行嗎？”林小光終于站直了緩過氣來，“陸哥已經(jīng)走了！”

    “走了？”成君愣怔。

    “你這么無視他，他能不氣走嗎？”林小光撇嘴。

    “開著車就走了？”

    “要不跑步走?。俊?br/>
    “沒留下什么話？”成君不敢置信。

    “留什么呀，讓你氣得還說得出話嗎？”林小光翻了一下眼，“人家今天放下工作，一整天都在找你，你也真夠行的，見了面就跑，他會吃了你嗎？”

    成君垂著眼，挑挑眉毛，“不會嗎？”

    兩人從山腳的小路上去，熟門熟路地繞到溪頭，成君挑著眼眺首，原來停車的地方果然空蕩蕩的。泥地上，隱隱有兩道淺淺短短的剎車道。

    “別看啦，這會兒估計都該上高速了。”林小光問，“回你家，還是我家？”

    成君聳聳肩，“包呢？”

    “我讓人拿回去了，先去我家吃飯吧?！?br/>
    因為要拆遷，鎮(zhèn)里很多人陸陸續(xù)續(xù)搬走了，只有幾戶還亮著燈。去林小光家必然會經(jīng)過她家，成君望著照在門檻上的那道燈光，頓住腳步。

    屋里“咿咿呀呀”有小孩子的聲音，還有林愛貞偶爾的說話聲。這感覺很奇怪，家還是那個家，或者說，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卻有陌生新鮮的聲音傳出。人也還是那個人，只是味道好像也不一樣了。

    “你媽現(xiàn)在天天抱著小孩，都沒時間去打牌了。以前這個點，她哪里會在家。”林小光站在一旁說，“你要不先進去看看，我回去讓我媽多做點你的飯?！?br/>
    屋里嬰兒“咯咯”聲傳來，成君摸摸肚子，“不要，我餓死了，先吃飯！”說著一溜煙先跑了。

    林小光媽媽正在灶頭捏餃子，旁邊桌上擺滿了白白胖胖的餃子。她一手白面，看見成君“呀”了一聲，“你不是給人轟回來的吧？”

    成君切了一聲，湊到灶頭兩眼發(fā)光，“來得正是時候啊，什么時候可以吃？”

    “我問你話呢！”林小光媽媽嫌棄地揮手，“去去去，去人家城里待了那么久，還是這德行?！?br/>
    林小光爸爸先試吃了幾個，端著碗從偏門走進來，看見她第一反應(yīng)也是，“這么快就被趕回來了？”

    成君沒勁地縮回脖子，撈起鍋里剩下的一個紅薯跑走。身后林小光媽媽罵罵咧咧，“就是個魔王！”成君用牙齒剝了皮，三兩口吃完，走到林小光背后，“啪”一聲，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又引來林小光媽媽一陣罵。

    林小光挪了挪屁股，給她讓出半個石凳。成君捂著肚子就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路口的燈亮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沒什么照明效果。林小光指指不遠處的廢墟，“都已經(jīng)拆到這里了，等新區(qū)那邊房子裝修好，我們這一片也要搬走了?！?br/>
    成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那邊是去樟薌小學的必經(jīng)之路。老房子在的時候，小巷子串來串去，他們都喜歡在那一段玩捉迷藏。房子主人都已經(jīng)習慣，門檻處時不時就貓著一個小孩，一動不動。小孩聽到身后的腳步聲，趕緊豎著手指做一個噤聲的動作，等同伴走了，才咧著嘴沖出去喊關(guān)。

    成君不說話，林小光就接著說，“上次來了好幾個人，在這邊指指畫畫。聽說我們這一片以后是重點開發(fā)對象，開發(fā)商和政府兩邊都會給補貼，鎮(zhèn)里人都想爭取多要些補償。”

    “那不是發(fā)了？”成君瞇起眼。

    林小光嘆了口氣，“等拆了，這里就什么都沒了。嗷，還有，前兩個星期，王志強因為這事，差點跟那邊的負責人打起來?！?br/>
    成君冷笑了一下，咬牙道：“怎么沒被打死？”

    林小光拍了一下她腦袋，難得老成持重罵道：“所以我說你好好待在江林不好嗎？這里刀光劍影，你回來做什么？”

    成君懶得具體解釋，抬手不甘示弱地反擊，“說，陸仁洲為什么會知道我在樟薌？”否則不可能那么巧就出現(xiàn)了。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你在樟薌的，今天中午就到了，一直在街上轉(zhuǎn)。還特地打電話讓我在家守著，有你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他。”林小光跳開，揉著被她打紅的小臂，“安安分分在那邊讀書生活，不行嗎？你說你折騰什么？”

    成君摸摸下巴，無話可說。

    “你在江林那么久，哪件事不是陸哥替你安排好？他那么關(guān)心你，你就不能讓他省點心？”

    成君吐吐舌頭，沒心沒肺，“我就是想看看他有多關(guān)心我？”

    “你！”林小光越說越是替陸哥不平，夜風拂面，他陡然生出一種義憤填膺替天行道的正義感，“你腦袋被水泡暈了吧？他還不關(guān)心你！你，那什么哥，見死不救見利忘義重色親友喪盡天良，還是親哥呢，陸哥一個手指頭他都比不上！你不知恩圖報，還給人找麻煩，到底懂不懂事！”

    林成君和林小光，打小主導的就不是林小光。成君頭一次被林小光這樣，有理有據(jù)劈頭蓋臉一頓狠罵，簡直酸爽。

    林小光指著手指頭，又醞釀出一肚子罵詞，成君跳起來，“罵，再罵！你懂什么？你也知道他不是我親哥，我親哥都會放棄我，你以為他可以對我好一時，能好一世嗎？”

    “你別對我擠眼，賣蠢沒用！”成君找回氣勢，氣呼呼地，“也別抖嘴，裝可憐沒用！你還擠！”

    成君胸膛起伏不定，打算在地上找塊板磚，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一道挺拔高大的黑影站在不遠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從來不認識她。

    她腦袋一蒙，腳步慌亂，一個踉蹌，直直地向著門前的水溝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