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如同往常一樣準(zhǔn)時上了早朝。

    可是,這一天的朝堂之上,那氛圍卻與平日有所不同——攝政王自新帝登基以來頭一回告假不朝，這令文武百官大多忍不住暗自疑惑,乃至在有人提出疑惑后馬上議論紛紛。

    對此,我不便多說什么,因為昨兒個離開攝政王府前，姬子涯已經(jīng)鄭重其事地表明了態(tài)度——讓我把遇刺這件不得了的大事兒交由他來處理。

    是以，為了不打草驚蛇，為了不節(jié)外生枝，哪怕這些大臣們已然從哪里聽來了什么風(fēng)聲，我也只得在他們面前三緘其口。

    日子就那樣一天一天地過去,琴遇肩上的傷慢慢地愈合了,角太師經(jīng)過十多天的調(diào)養(yǎng)，也恢復(fù)了正常的神智——至于姬子涯，據(jù)說業(yè)已可以滿皇城地跑了。

    至此，我算是松了一口氣——不過，這不代表我已經(jīng)開始將發(fā)生過的事情遺忘。

    是了，那天為了保護(hù)我這個一國之君的平安，有九名隨駕的護(hù)衛(wèi)不幸殞命。雖然姬子涯命人將他們悉數(shù)厚葬，并給他們的家人送去了大筆的銀子，但再多的身后事，也挽回不了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所以，不管那些刺客是誰派來的，不管他們針對的是我還是姬子涯，我們都不可能不了了之。

    只不過，令我和姬子涯皆始料未及的是，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他暗中派去調(diào)查此事的人卻幾次無功而返——好不容易有了點兒眉目，接著順藤摸瓜地尋到了兩個嫌疑人，卻在沒來得及將他們捉拿歸案的時候，就獲知了他們的死訊。

    那之后，事情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也尋不到有價值的線索。直到五月初時，姬子涯的線人傳來密報，說是又發(fā)現(xiàn)了幾個可疑之人，但他們卻都已死于非命，事后獲悉此訊的我才清醒地認(rèn)識到，這一切的一切，皆是有人刻意為之——為的，就是不讓我們查出任何蛛絲馬跡。

    那一陣子，姬子涯的心情很不好。

    我覺得，那大概是因為，有生以來，他頭一回碰上了這種自個兒遭了罪卻查不出背后真相來的破事兒。

    被人輕易擺了一道卻報仇無門——這種感覺對于習(xí)慣了運(yùn)籌帷幄的他而言，恐怕是相當(dāng)難以忍受的吧？

    大約能夠體諒他但實際上更怕他遷怒無辜的我，開始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情緒，生怕一不留神惹他生氣——來個火上澆油。

    沒錯，我連蘇卿遠(yuǎn)都不敢輕易召喚，結(jié)果導(dǎo)致自遇刺后我就沒在私下里見過他，之前有臣子提到的國婚之事，我也再沒多余的心思去考慮。

    這般如履薄冰的表現(xiàn)，自然逃不過姬子涯的法眼。

    “皇上作何老是盯著臣看？”

    這一天的御書房內(nèi)，臉色業(yè)已一連臭了好些時日的姬子涯冷不丁如是發(fā)問，嚇得我慌忙轉(zhuǎn)移了視線。

    “皇上?！?br/>
    奈何得不到回應(yīng)的男子隨即就又喚了一聲，令我不得不把眼珠子給轉(zhuǎn)回來，與他四目相接。

    “沒……沒什么……朕就是覺得……皇叔近來不甚愉快……”

    短短的兩句話被我期期艾艾地說出口，而我的目光業(yè)已沒敢繼續(xù)停留在他的眼中。

    姬子涯沉默了片刻。

    “臣只是在痛恨自己的無能，無法為皇上揪出那幕后的黑手?！弊詈?，他冷不丁啟唇吐出這么一句話，叫我再一次抬眼凝眸而去。

    映入眼簾的，是他似雙眉微鎖的容顏——我看著他這樣的神情，不由覺著，此人當(dāng)真是因為沒法懲治元兇、討回公道而心生郁結(jié)。

    可惜，如是感覺也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而已。

    我驀地回過神來，提醒自個兒莫要太過相信他的一言一行。

    “其實……其實朕也沒被怎么樣。倒是皇叔和太師你們……你們受苦了……”

    姬子涯抬眸看我。

    后來，他就沒再多說什么。

    至此，這件并未對外聲張的大事，便隨著時間的流逝得以淡化——事情本該如此，然誰人能料，三個月后突然傳來的噩耗，卻將我殺了個措手不及。

    角太師——那個躬身教導(dǎo)了我兩年有余的老師，居然在看似沒有任何先兆的情況下，忽然就撒手人寰了。

    驚聞此訊的我，一瞬間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可當(dāng)我難以置信地令前來報信的太監(jiān)再說一遍之后，自其口中傳來的，依然是那叫人頓覺天旋地轉(zhuǎn)的訊息。

    不……怎么會……怎么會這樣？！

    震驚悲痛之余，我聽那太監(jiān)補(bǔ)充說，事后經(jīng)大夫診斷，推測角太師的猝然離世怕是同今年初夏遇襲時的那一摔有關(guān)。

    是啊，他的年紀(jì)這么大了，那一跌又好巧不巧地磕碰了腦袋，指不定當(dāng)場就害那里頭生出了淤血之類的異物。盡管經(jīng)過大夫的醫(yī)治后，他表面上看起來業(yè)已康復(fù)，可誰能說得準(zhǔn)，由此留下的禍根，會對他的身體造成怎樣的影響？

    現(xiàn)如今事實證明，原本還好端端的老人家，的確是說沒就沒了。

    這真是……叫人難以接受。

    次日，我穿上一身素衣，親自去了太師府吊唁?；谢秀便钡刈⒁曋乔酂熆澙@中的靈位，我腦海中所浮現(xiàn)出的，是這數(shù)百個日夜來的點點滴滴。

    起初，我一直以為這個動輒沖我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很是可怕，然而在他的教導(dǎo)下，我卻漸漸學(xué)到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也慢慢認(rèn)識到了他真正的脾性——確實嚴(yán)厲，卻也是真心為他的學(xué)生著想。

    誠然，那所有的厲色，不過是為讓我拼命學(xué)習(xí)而故意為之的苦心。待到我取得了可觀的進(jìn)步后，他照樣會悠悠地摸著那長長的山羊胡，對我露出欣慰的微笑——盡管，我是那樣一個不成氣候的學(xué)生。

    就是這樣一位曾經(jīng)叫我畏懼可而今只讓我尊敬乃至依賴的師長，竟這么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

    他甚至……都還沒有看到我親政的那一天。

    孤身一人站立在老人家的棺木前，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切自心底蔓延至周身。

    如果說當(dāng)年父皇駕崩的時候，我基本只是出于一個女兒的孝道而跪守在靈堂，那么今時此日，我是真的體會到了發(fā)自肺腑的悲傷，故而久久不愿離去——直到身后走來了什么人，令我鬼使神差地動了動脖子。

    “皇上已經(jīng)在此守了一個時辰了?！奔ё友牡统恋纳ひ魝髦炼?，卻難得沒有叫我心頭一緊。

    “朕想多陪陪太師?！蔽乙琅f站在原地，口中輕聲應(yīng)答。

    “……”來人沒有接話，而我卻在這讓人倍感壓抑的沉默中，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件令我不寒而栗的事。

    “皇叔……要是……要是那一日，朕沒有邀請?zhí)珟熞煌叭ヌで?，他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笔且裕麄€人忽覺戰(zhàn)栗的我，忍不住難受地皺起了眉頭。

    “這不是皇上的錯。”可對方聞言卻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七個字，只不過那說話的語氣，卻全然不似平常那般不容置喙。

    “但若沒有我自以為是的邀約，他就不會過世?！?br/>
    姬子涯無言。

    仿佛過了許久，我才聽得他幽幽道：“臣會替太師討回公道?！?br/>
    話音落下，我們誰也沒再開口，僅僅是以罕見的默契，在老人家的靈柩前守了半晌。

    我想，這或許是第一次，我會想要和姬子涯去做同一件事。

    可惜，我不如他聰明，不如他能干，也不如他那樣，有著一大群誓死效忠的部下——揪出罪魁禍?zhǔn)椎娜蝿?wù)，我只能交由他來完成。

    但是，我實在不想再像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那般，被動地等待著別人給出的結(jié)果——我終究是違逆了姬子涯當(dāng)初莫要聲張的叮囑，私底下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了蘇卿遠(yuǎn)。

    “我知道，這么問你可能有些唐突，但我還是想聽一聽，據(jù)你觀察，這朝中上下，有誰會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

    語畢，我目視蘇卿遠(yuǎn)已在不知不覺中斂起了雙眉，默不作聲地與我對視。

    過了有一會兒，我才聽他啟唇將他的看法娓娓道來。

    “依臣所見，不論刺客的目標(biāo)是皇上還是攝政王，他們的目的恐怕都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權(quán)’?！碧K卿遠(yuǎn)頓了頓，面不改色注目于我，“不過，有能力打聽到皇上與攝政王清明出游的路線，并且在短期內(nèi)埋伏下如此之多的殺手，這幕后黑手的權(quán)勢，本身就不容小覷?！?br/>
    我全神貫注地聽著他頭頭是道的推測，心里不由跟著思量起來。

    論權(quán)勢，這朝堂之上，無疑是姬子涯一人獨(dú)大——不過，這并不代表其他所有人都被他壓得死死的。

    比如說……

    “皇上，”憑借著對前朝風(fēng)云為數(shù)不多的了解，我正欲順藤摸瓜地猜度出幾個嫌疑人來，就忽然聽到了蘇卿遠(yuǎn)不緊不慢的呼喚，“對于此事，攝政王是怎么說的？恕臣直言，皇上與臣想到的，攝政王想必早就考慮到了，但既然攝政王那邊至今沒有動靜，想來那兇手，定是藏得極其之隱蔽。”

    此言一出，本就清楚這一點的我隨即明白了男子未有明示的言下之意。

    “我知道，就算我在這兒絞盡腦汁，十有八（和諧）九也是無濟(jì)于事的。”于是，我微微低下頭去，老老實實地道出心下所思，“可是，我不想在一味地依靠別人了。角太師是我的老師……至少，我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許是我說這話時的口氣前所未有的堅決，當(dāng)我說著說著抬眸去看的時候，赫然入眼的，竟是蘇卿遠(yuǎn)鎖眉凝神的注目。

    然而，才與我四目相接，他就毫無預(yù)兆地挪開了目光。

    我不太理解這一表現(xiàn)意味著什么，因而只能目不斜視地瞅著他的臉，期待著他能為我解釋一下此舉何意。

    孰料須臾過后，蘇卿遠(yuǎn)卻是擰著眉毛眸光一轉(zhuǎn)，重新注視著我，輕聲道：“皇上不怕嗎？”

    面對其突如其來的話鋒一轉(zhuǎn)，我難免當(dāng)場一愣。

    “有時候，人越是接近真相……就會越危險?！?br/>
    只見男子斂眉不徐不疾地接著由自身挑起的話頭，終于令我在他的凝眸中心頭一緊。

    “怕……我一直都很怕。小時候，怕吃不飽穿不暖，長大了，怕遭人白眼受人欺負(fù)，現(xiàn)在……又怕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離我而去?！?br/>
    蘇卿遠(yuǎn)靜靜地聽著，亦凝視著我的眼睛，雙眉緊鎖。

    “可是，這兩年來，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我的害怕，并不能助我避免失去?！?br/>
    言說至此，我直視著他的雙眸，同樣目不轉(zhuǎn)睛。

    “所以，這一次，我會試著讓自己不再畏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