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無彈窗夜來,青瓷油燈上小火苗輕輕搖曳,息心香清幽迷人的味道淺淺彌漫到了整個寢房。
這個時候,吟心忽然注意到祝昊宇的臉色,又低聲驚嚷起來:“公子……你這是……怎么啦?”她說著話,忙搶到祝昊宇身邊小心扶著他的一只手臂,擔憂得反復道:“公子的臉色怎會如此?公子的臉色怎會如此?這可……可該找張大夫看看才好!”
祝昊宇搖搖頭,伸出另一只手輕拍吟心的小腦袋以示安撫,帶著微笑道:“不必,我只是乏了,歇息一晚便好?!?br/>
到這個時候,梁山伯的擔憂也自然蓋過了他的不滿,走上幾步,梁山伯附議吟心道:“英臺,吟心所言正是,這歇息之前,還是先找張大夫看看,可好?”
祝昊宇拗不過他們,以他的立場,也不便再堅持,終于還是只有無奈地答應了。
然而將到張大夫醫(yī)館的門口時,祝昊宇又猶豫了。他忽然想到男女脈象之間的區(qū)別是很大的,如果那位張大夫為他把脈的話,豈不是就能看出他這身體分明是女兒身了?
尼山之上,與竹風院剛好隔一個小山頭的醫(yī)館門前,祝昊宇拉著吟心的手,硬是叫住了幾人的腳步。
月明星稀,吟心在月光下皎潔可愛的小臉微仰,疑惑的問祝昊宇:“公子,怎么啦?”
祝昊宇心中稍定,將頭湊到吟心耳邊小聲問道:“張大夫可以信任嗎?”
吟心先是疑惑地望了祝昊宇一眼,接著臉色一白,猛然警醒。
“哎呀!”小姑娘心里一急,先是小小驚呼一聲,然后緊張又可憐地望著祝昊宇,竟是不知所措,慌得第一反應便是求助了。
祝昊宇心中好笑,這小丫頭機靈是機靈,但到底還是太稚嫩。他的心房悄悄地柔軟了一下,又回給吟心一個安撫的微笑。
視線對上梁山伯帶著疑惑與憂慮的眼睛,祝昊宇微微側(cè)開頭,仿佛想起什么事情一般輕“咦”一聲,然后道:“山伯,寢房里息心香還燃著吧,有些浪費了,不如你與四九先回房息了熏香,我這里有吟心陪著便可?!?br/>
梁山伯仍然疑惑,接著又欣慰一笑:“英臺你能有這份儉省的心思,也是不容易,但……”他略一猶豫,還是擔憂道:“你的身體……”
從寢房到醫(yī)館門口,祝昊宇的身體狀況其實已經(jīng)好了很多,這幾番折騰,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對這陌生的身體竟是漸漸適應了,雖然這適應未必有多深,但應付目前,還是足夠。
“醫(yī)館已在眼前,山伯還是回,不必擔憂我。”祝昊宇直了直本因疼痛而有些佝起的腰,神色間已經(jīng)從容了許多。
梁山伯又仔細看了他一眼,終于點點頭,一轉(zhuǎn)身,向四九招招手,便往竹風院的方向行去。
祝昊宇悄悄松一口氣,正要跟吟心說等他們走遠后,自己二人也干脆離開之時,梁山伯忽又轉(zhuǎn)回身!
“山伯……”祝昊宇下意識地便脫口喚他。
梁山伯點點頭,又囑咐道:“英臺,你要當心些?!?br/>
祝昊宇先是出身冷汗般心里一松,接著又悄悄自嘲著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一驚一乍地定力太差,然后是一邊點著頭,一邊笑道:“山伯放心?!?br/>
梁山伯自然料不到祝昊宇此刻的復雜心思,只是應一聲,又轉(zhuǎn)身繼續(xù)往竹風院走去。
“公子……”吟心拍了拍胸脯,小嘴微微噘起,小聲抱怨,“這位梁公子真是折騰人……”
然而吟心話音剛落,梁山伯又忽然轉(zhuǎn)身,大步越過祝昊宇和吟心,徑直便走到醫(yī)館的臺階上,敲起了那已經(jīng)緊閉的大門。
祝昊宇和吟心根本就沒反應過來,而那敲門聲已是“咚咚咚”地響起。
吟心小手拍到額頭上,苦著臉,夸張地哀嘆道:“這下完啦!梁公子的手腳怎么這么快呀!”
那邊梁山伯揚聲道:“杏兒,煩請開門,英臺不適得很,要找張大夫瞧瞧!”他連著喊了兩次,直到里面?zhèn)鱽硪宦暻宕嗟膽T聲,才又轉(zhuǎn)過頭,對著祝昊宇憨厚地笑道:“英臺,張大夫脾氣有些急,我先幫你把門叫開了,等你進去我再回寢房。若是張大夫……你有事多找杏兒幫幫忙,對張大夫你可尊敬些,別……”
他囑咐未定,而門閂嘎吱幾聲,一扇側(cè)門頁子已被杏兒打開了。
油燈光從藥堂里暗暗地透出來,照在開門的杏兒身上,顯出他十來歲的幼小身形,有些清靈的可愛。
祝昊宇沒料到杏兒竟是個十來歲的小男童,而聽梁山伯的語氣,這杏兒卻是個十分懂事并且很能說得上話的人物。古人之早熟,可見一斑。
不過此時的祝昊宇也沒工夫去過多考慮杏兒如何,他早忙著暗暗叫苦,思索著該怎么度過這一難關(guān)。原本他是支開了梁山伯便準備與吟心自行離開的,哪想這家伙硬是周到得過分,生生地就把門給叫開了!
“梁公子,祝公子,二位好?!毙觾呵迩宕啻嗟亻_了口,“先進來候著吧,老師尚有些事情,少待便出來?!?br/>
“多謝杏兒了?!绷荷讲蛩麥睾偷匦α诵?,“英臺不適,想找張大夫瞧瞧。我暫且先回,英臺這邊……還望杏兒能幫忙照拂一二。”
而望著杏兒煞有介事認真點頭的小臉,祝昊宇的心情倒是莫名地一松。連這么一個小男孩兒都有這般氣度,難道他祝昊宇前世三十年是白活了么?他有什么好擔憂的?即便命運無法預料,但他祝昊宇也不是任由宰割的!
梁山伯終于是帶著四九走了,祝昊宇和吟心也隨著杏兒進了藥館的外間藥堂。
“杏兒,”剛剛在藥堂中站穩(wěn)了,祝昊宇四目一顧,目光從一格格小藥箱子上劃過,又落回杏兒身上,“醫(yī)館平日里用的這些藥材,都是你炒制整理的么?”
杏兒清秀的小臉上表情很是嚴肅,他非常認真地答道:“祝公子有所不知,并非所有藥材都需炒制,同一味藥本,生時一性,熟時一性,炒制一性,釀制一性,干燥一性,半濕一性。一藥百味千性,豈是炒制可以概括?祝公子雖然是清貴的士子,但人生來便難免老病,對一些基本的藥理也該多了解些才是?!?br/>
祝昊宇帶著驚嘆緊緊地望著杏兒,目光灼灼地直到杏兒小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祝昊宇贊嘆地笑了。雖然被一個十來歲的小童給說教,看起來是很丟臉,但他卻沒有不好意思。在他的觀念里,術(shù)業(yè)有專攻,他犯不著因為自己的短處趕不上別人的長處而羞愧,面對有專精方向或者潛力突出的人才時,他的反應通常都是鼓勵交好,并盡量使這個人才加入到自己的事業(yè)當中來。
穿越到東晉,祝昊宇雖然不再需要時刻為著那份商業(yè)版圖而勞心,他也沒有了必須為之拼搏的事業(yè),但一些習慣,都是滲透在他靈魂里的,有些時候,幾乎不用思考,他的本能就會告訴他,什么情況,應該怎么應對。
“小杏兒跟隨張大夫,名師高徒,將來成就必定是不凡的。”祝昊宇伸出手自然地輕輕撫了撫小童的腦袋,笑容溫和,“夜色已深,若是不便打擾老師,便由杏兒來為英臺診病如何?”
“祝公子,我……”杏兒訥訥著,不知如何應答,本來就有點泛紅的小臉更是在瞬間漲得快熟了一般,兩團紅暈憋在他的小圓臉上,有點傻呆呆地可愛。
然而祝昊宇還是注意到,杏兒靈動的雙眼中同時閃過了興奮與失落的復雜情緒。祝昊宇能理解杏兒的想法,對于學了一肚子醫(yī)理的小朋友而言,實踐自然是件無比值得期待的事情,但張大夫在這方面大約對他是多有限制,所以小家伙即便期待,卻又還是失落。
“杏兒可會診脈?”祝昊宇又問。他已經(jīng)想到,此刻解決身份暴露危機的最佳方法大概就是避開張大夫的診脈,而換上小杏兒來上陣。不論杏兒診脈的水平如何,面對他總也比面對張大夫要好。
杏兒小臉依舊通紅,卻垂不答。
“咳咳……!”內(nèi)間忽然傳出幾聲充滿氣勢的咳嗽聲,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子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傲慢傳到了藥館里幾人的耳中,“醫(yī)家傳道,望聞問切,四般手段,樣樣是大學問。杏兒他才幾歲,望、聞、問尚且差得太多火候,他又如何有資格去學習切脈?祝英臺,你無知,難道要我張鴻的弟子也隨你一同無知么?”
這話實在是嚴重了,祝昊宇聽著,臉色就有些沉。他雖然向來尊重人才,也能理解這些人的恃才傲物,但這并不等于他就會樂意成為被“人才們”所傲的那個“物”,“恃才傲物”,在現(xiàn)代管理理念里,也從來都不是一種值得欣賞的品質(zhì)――然而這里不是現(xiàn)代,祝昊宇也不再是擁有龐大財勢的那個祝昊宇,他不能對張鴻怎么樣,他甚至連表現(xiàn)出些許不敬……都不合適。
祝昊宇想到了梁山伯的提醒與告誡,也算是明白梁山伯為何對他找張大夫診病的事情這么不放心了。
“張大夫,無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無知者缺乏化無知為有知之心。張大夫會吝于傳道么?”雖然早已經(jīng)過了年少沖動的時候,但祝昊宇的回話里還是小小地帶了點刺。他考慮到的還是祝英臺的性格,以祝英臺敢于易裝求學的脾氣,會容忍別人說自己無知嗎?
張大夫又傲慢地哼了哼,然后冷笑著道:“我為何要向你傳道?你若真好學,自己求道去,莫來煩我!杏兒,將你望、聞、問的手段施展出來,讓這無知之人好生體會,醫(yī)家一道,即便不診脈,其中精深也遠非他這外行所能想象!”
小杏兒雙目驀然閃亮,他重重地應聲回道:“是的,老師!”
而祝昊宇,卻微笑著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