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水沛魚肥，正是吃河鮮的好時候。

    這一天傍晚華練坐在西跨院的樹下，拿著幾個蚌殼翹出來珍珠，一顆一顆地數(shù)。那蚌不知道是什么品種，殼不大，肉也不夠厚，可每個里面都滿滿埋著十幾顆小指尖兒大小的珍珠，個頭均勻，光澤明潤。

    “咦？華練姐，你喜歡這個東西啊?！苯裾押苌僖姷饺A練用什么首飾，瞧著她在那里數(shù)珍珠，還覺得挺新鮮的。

    “這些不是普通的珍珠?！比A練說著，把其中一顆拿出來，遞給今昭，“你閉上眼睛，別多想，盡量感受這一顆珍珠的存在?！?br/>
    今昭處于對華練的信任，下意識地接過來，把那棵珍珠握在掌心。

    掌心有冰涼的感覺，但奇怪的是，今昭覺得她仿佛看見了這顆珍珠發(fā)出的光，那么的溫潤美好，她試著去看那光芒，按照華練說的，感受那棵珍珠的存在。

    “哇??！”今昭大叫起來。

    因?yàn)樗l(fā)現(xiàn)，她又被華練忽悠了。

    她原本端著盆所在的西跨院不見了，現(xiàn)在呈現(xiàn)在她眼前的，是一座古樸的宮闕，這宮闕有點(diǎn)眼熟，旋即，她想了起來，她其實(shí)來過這個地方。在這里，她見到一個失去了強(qiáng)權(quán)的君主如何媚下諸侯，見到了一個王朝如何走向末路。

    這里是周王宮。

    今昭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她對周的歷史不算熟悉，因此也無從判斷自己到底是這個王宮里的什么角色?？瓷先?，像是巫祝之類的，可從迎面走來的侍女那種畢恭畢敬的態(tài)度來看，又不是普通的巫祝。

    “啊啊啊華練姐你又把我坑到什么生存游戲里面了嗎？？”今昭一邊嘀咕一邊四處打轉(zhuǎn)，有了之前的經(jīng)驗(yàn)，她也不是特別擔(dān)心眼下的情況。

    那么一顆珍珠，不會是小宇宙之類，也就不存在什么理想國度，這里最多就是個幻境，最糟糕也就是華練的試驗(yàn)場，她總能出去的。

    一邊這么淡定想著，今昭一邊沿著一條兩側(cè)栽種了花卉的路往前走。

    比起商的宮闕那種蕩氣回腸和魔魅，周的宮闕是古樸大氣，莊嚴(yán)持重的，眼前這個滿是花花草草的院子，不符合周宮的整體風(fēng)格，看上去更像是什么人閑居的地方，走了大半，連一個侍女宮人都沒有遇見。

    正琢磨著，一位正侍立在宮門口的侍女迎了上來，行了禮，對今昭道：“殿下正在等你?！?br/>
    今昭故作淡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走了進(jìn)去。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宮人離開了門口，快步地走得不見了。她注意到的是，這間宮殿的地面，是一種奇異的藍(lán)綠色，不知道是什么寶石還是花崗巖，泛著水波一般的光澤，光影隨著今昭的腳步變幻，令她有一種行走在水面上的錯覺。

    太歲質(zhì)樸地判斷，不過這是什么東西做的地面，都一定很值錢。

    水波瀲滟的光芒里，有人影投在地上，聲音溫柔：“你來了?！?br/>
    今昭抬起頭，差點(diǎn)嚇得飛起來。

    那張臉很俊美，一如今昔般的俊美，但比起今昭認(rèn)識的那個妖冶惑人的他來，眼前這個版本，端華雅逸，像是一首磬曲，大氣端凝之中帶著些許出世的空靈。這個時候的他看上去甚至還帶著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的羞澀和脆弱的溫柔。

    今昭不得不承認(rèn)姬晉真的超好看，但是出現(xiàn)在這里，這個時候，真的超嚇人。

    “怎么了？是那些諸侯又給你氣受了？”姬晉很自然地伸過手來，牽起今昭的手。

    今昭愕然地看著兩人的衣袖聯(lián)袂，可她心里就算有一萬頭神獸呼嘯而過，此刻也不敢顯露出來分毫，只能木著臉低著頭任由姬晉將她牽到垂簾之后。那里放著兩個食案，每個食案旁邊都放著簋和豆等食器。

    鮫燈下，垂簾影影綽綽地晃動著，照得食案上那些簡單的食物，也有了些滋潤的色澤。

    今昭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見招拆招地跟著姬晉坐下，聽著姬晉很溫柔耐心地介紹今天這幾樣小菜。

    以周王宮的水平來說，這幾樣菜就算不珍奇，也算是很難得的。尤其是一道蚌肉，入口軟滑新鮮，實(shí)在是難得的佳味。

    周都地處內(nèi)陸，這樣的海中珍味，是極其罕見的。也不知道用了多少人力物力，養(yǎng)了一路，才把這蚌送到了王子喬的桌子上。

    呷了一口酒，姬晉停了話題，脈脈看了今昭一眼：“你今日氣色不太好，可是有什么事情？”

    何止是氣色！

    今昭內(nèi)心腹誹，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為了防止眼前這個賊精八怪的人發(fā)現(xiàn)不對勁，她連頭都不敢抬好嗎！

    今昭低著頭，咕噥了一句：“有點(diǎn)困?！?br/>
    然后，她在那碧色水波一樣的地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她是真的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帶翻了食案。

    那碧色水波之上，少女一襲祝衣，肌膚如蜜，明眸皓齒，深目高鼻，在巫祝的妝容的映襯下，顯出古典而強(qiáng)悍的美。

    這張臉雖然后來少了幾分倔強(qiáng)和直接，多了幾分圓融和老練，但是，今昭真的不會看錯——這尼瑪不是華練嘛！

    或者說，這是九幽。

    今昭記得這個時代的華練，哦不，九幽，那是個張揚(yáng)而快樂的少女，帶著未被磨平的鋒銳，還有鮮活的赤子心腸。

    可是，可是她怎么會變成華練的??！這又是什么見了鬼的劇情？！

    等等。

    今昭想到了那顆珍珠。

    在鬼王姬等人的填鴨式教育里，珍珠瑪瑙琥珀這一類的寶石，都具有“存儲”的能力，就像是U盤一樣，可以存放和讀取記憶，情感，印象等等精神方面的東西。華練給她的這一顆，不會是那種能力特別逆天，可以以身臨其境的方式讀取所存儲之物的雕題珍珠吧！

    今昭定了定神，不知道該怎么和姬晉解釋。

    可她料錯的是，她并不需要解釋，因?yàn)榧x對此沒有什么反應(yīng)，跟沒看見一樣，繼續(xù)說著他該說的話。

    今昭稍微放了點(diǎn)兒心。

    這可能真的雕題珍珠，這里面存的是華練這一段的記憶，今昭讀取的時候，就是以身臨其境的方式讀取的，因此她只是個被穿在華練的外皮下的一個旁觀者，并沒有修改記憶的能力。

    敢情這種珍珠還是只讀不能寫的。

    想到這里，今昭松了一口氣，安穩(wěn)地跪坐下來。

    “……那妖女我還沒有見過，如果你見到了，就小心幾分，不要被她連累牽扯。父王那里總歸是不好對付的。”姬晉說著，走了過來，俯身為今昭斟了酒，“罷了，天將黑了，還是早點(diǎn)歇息吧?！?br/>
    今昭看著姬晉近乎完美的側(cè)臉，心里頭撲通撲通莫名其妙就嗨了起來，那張臉上微微翹起，弧度漂亮的嘴唇，不知為何，讓人有一種想要去親吻的沖動。

    中邪了？

    太歲一頭霧水，被姬晉拉著進(jìn)了內(nèi)室，還未反應(yīng)過來這里是內(nèi)室，就被一盞青銅落地的夜明珠燈給吸引了。

    這盞燈有一人高，機(jī)括精巧，做舞人狀，青銅的燈罩隨著舞人的動作可以開合出幾個不同等級的明度，姬晉只是敲了敲那舞人的手，便將那燈調(diào)得暗了些。

    今昭感慨著誰說現(xiàn)代人穿越回去可以秒殺古人了？在技術(shù)層面古人絕對是很聰明的。

    “在想什么？”姬晉很隨意地問。

    今昭本著多說多錯的原則，轉(zhuǎn)頭回答：“沒什么?！?br/>
    可惜轉(zhuǎn)頭也是錯，夜明珠被雕刻鏤空的燈罩蒙住，那略顯昏暗的燈光如一抔玉色，照在了姬晉的脊背上。

    那一片肌膚光影明滅，勾勒出肌肉和骨骼的走線，一道溝壑順著脖頸飛流直下，沒入一片曖昧暗影之中，可偏偏姬晉還在解著衣帶，想要把那一片暗影也解放了。

    今昭覺得自己的身體果然是九幽的軀殼，竟然自己就伸出去要摸。

    這是因?yàn)?，身臨其境，所以也能感受到記憶之中自己“身臨”的那個人的感情么。

    如果是這樣，那九幽，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喜歡姬晉啊。喜歡到看見他的眉目，就想親吻，看見他的背影，就忍不住要觸摸?？善@份沖動里，充滿了今昭都能感覺到的憐惜——一個女人大概要很愛很愛一個男人，才會為他感到心疼。

    心疼得連他皺起的眉頭，想要撫平。

    死死按住自己的手腕，太歲覺得這段記憶后面的走向可能不太對了。她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那是并不屬于她的悸動。

    “你……”姬晉轉(zhuǎn)過身，將手伸向了她。

    “好了！”

    華練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一臉壞笑地拿起今昭掌心那顆珍珠。

    今昭魂歸來兮，郁悶地看著華練：“我說華練姐，你也太狠了?！?br/>
    “我是新得了這些雕題珍珠，試一試罷了。怎么樣，非常身臨其境吧。”華練招呼今昭坐下，為她倒了一杯花果茶。

    今昭看著花果茶在透明的茶壺里，顏色透亮，氣味酸甜，倒不像是清平館自己做的，果然再低頭看，有個茶包的包裝盒。

    “是非常身臨其境啊?！苯裾涯闷鹉莻€包裝盒看著上面漂亮的手繪，“連華練姐你那初戀感都感同身受呢?！?br/>
    “哎呀我們今昭也會擠兌人了?！比A練啪啪鼓掌。

    “但是這種有什么用啊?！苯裾巡幻靼?，“無論怎么體會，都是別人的感情吧。就算我再看著姬晉心動，那也是你的心動，不是真正的我的啊?！?br/>
    華練呷了一口茶，托腮微笑：“誰說的啊。很有用呢?！彼眠^那個花果茶的盒子，把里面剩下的幾個茶包取出，“這個盒子，代表人的身體。這些茶包，代表記憶?！?br/>
    “我想，你應(yīng)該可以體會，人之所以特別，是因?yàn)槊總€人的經(jīng)歷，都不可能完全相同，這些絕對不可能重復(fù)的記憶，全部的經(jīng)歷，使得一個人成為那個特定的人，而不是別的人。但是，如果這些經(jīng)歷都可以取出來，放在別的空盒子里，那不是說，這個人就和那個人一樣了？如果你擁有我全部的記憶，是不是你會變成我，或者產(chǎn)生一個副人格？”

    今昭語塞，這個她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因?yàn)樗齽倓傮w會了那種身臨其境，那只是一小段的記憶，如果是全部的關(guān)于姬晉的記憶呢？她會因此錯覺自己愛上姬晉了嗎？

    華練看看今昭的表情，又笑了笑：“或者，要是有人擔(dān)心自己忘記前世，把記憶存起來，然后不斷溫習(xí)，那她到底是今世的人，還是前世的人呢？”

    今昭張了張嘴，這個問題，她同樣覺得難以回答。

    華練留下那個茶盒子和茶包，推給今昭：“我就是拿這些珠子在思考這個問題啊。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呢。好了，不和你說了，和卿卿約好的時間到了?！?br/>
    “華練姐……”今昭一把抓住了華練的手腕，“那你覺得，酒吞是姬晉還是酒吞呢？”

    華練的回答毫不猶豫：“因?yàn)榻?jīng)歷了從姬晉到酒吞的過程，所以，不管怎么說，酒吞都只是酒吞，不可能再成為姬晉了。所以，你也不用替你們房東大人擔(dān)心，因?yàn)槲以?jīng)最初愛慕過的那個王子已經(jīng)死了?，F(xiàn)在活著的，就算不能當(dāng)做我的敵人，也絕對不會再是戀人了。”

    “那我……”今昭忍不住開口問。

    “你是你，因?yàn)槟銖你褰裾炎兂商珰q，變成清平館的伙計，遇見我們，所以，你是今昭，你不是迅猛昭，你們就算是DNA都一樣，也不是同一個人?！比A練拍了拍今昭的手，“絕不是同一個人?！?br/>
    今昭看著華練，她有一種奇怪的直覺，華練這個話，并不是說給她聽的，與其說華練是在對她說話，不如說，華練在自言自語。

    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