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天氣，鄺家的家丁正忙著往屋里抬冰塊，鄺老太太招呼喜桃打著扇子，一邊喝著冰鎮(zhèn)的酸梅湯一邊心不在焉地聽兒子訴苦。
“娘，我早說過別去串掇這事，現(xiàn)在家境殷實了，老人家該享享清福才對，兒子是還惦念著懷仙沒錯，可那畢竟是兩年前的事了。您就別操心這個，身子不好，就該多歇歇，瞎奔波些什么呢？這么大的日頭，你讓大姐去莊上做什么？明知道那些是喂不熟的窮親戚……”
“窮親戚？你現(xiàn)在知道莊上窮了？虧你還是長子，卻盡生得一副唯唯諾諾的蠢心腸，那再窮也是親戚，不該照拂一下么？瞧我這也不是為了你，我們嫡宗嫡系的苗根兒正，但人丁卻不興旺，這次去孟家討那沒趣，可不就是因為沒有人家人多？鄺家這么大盤生意，總得有人打理，難道還用孔家的舊掌柜？你耐得，我和你弟弟可都不耐得，你沒聽你那弟弟說了，在鋪子里被那老頭兒像狗子一樣呼來喚去，哪還像個當家的爺們？眼下鋪里宅里都缺人手，不合計著弄幾個人進來怎么行？沾著點血脈總是好些的！”鄺老太太將碗底兒一頓，瞪眼道，“讀了幾年書，把腦袋讀混沌了，你就沒想過孔家為什么會栽在我們手里？說簡單些，就是男丁不夠！要是你肯早些尋著姑娘開枝散葉，我的孫子都可以跑來跑去打醬油了。為著個孟懷仙蹉跎了兩年，不就是為著她那張狐媚臉么？結果倒好，狐貍沒吃著，惹得一身臊，現(xiàn)在還怪罪起你娘親我來了？越長越倒毛了不是？你趁早跟我把那逆根的毛給捋順了！”
“娘，你不懂的?！编椯x生琢磨著這話早怎么說，老太太卻一個機靈跳起來。
“我不懂，沒有誰比我更懂你，你跟你那死老子一樣，猶柔寡斷，目光短淺。你以為我這老太婆真那么不懂事理？盡想著為兒子討回口惡氣？你就沒想明白么？如今孟懷仙嫁到了納蘭府上，孟家便只剩下了孟頤仙這一個小蹄子，不管你看不看得上她，娶了再說，到時候那孟家的家計不也是我們鄺家的？那姑娘看起來跟孔倩是一個性子，你說話得巧些兒，她不也就認了？鋪里是賣藥，鎮(zhèn)上沒有現(xiàn)成的大夫，誰來胡亂抓方子？你自己也看到了，這幾天賣出去的都是什么，五文錢一包的涼茶，十文錢一包的補藥！照這個么做法，不出一年，就連杏林長天也得兌出去。到時候你又該怎么辦？就算你不顧著自己，也該顧著家里另外幾個吧？你別學著拈那些酸，說什么沒有情兒，不來知覺，你能弄大孔倩的肚子，能把得碧靈那騷兒，就證明你不是長情的種，在別人面前裝可以，但我是你娘親！”
鄺賦生聽鄺老太太一頭一頭地數落，心里急得不知該怎么好，轉悠了半天，突然將桌子一拍。喜桃正聽得有趣，忽地被突如其來的一下驚住，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鄺賦生拾起扇子用力扇了扇，喘了口氣道：“娘，你莫急啊，你聽我說來……我真的不是喜歡孟懷仙，啊不，其實也算是有那么一些喜歡吧，至少她生得水靈可人不是……可喜歡歸喜歡，兒子也不一定要弄著她進門啊，大家里的小姐哪個不是傲慢的性子，當初若不是想把孔家好好地拿住，兒子才不會蠢到拿孟家的二小姐來埋人，當初是她自個兒想進來的，兒子不得已才答應。就像今天一樣，今天兒子惦著念著懷仙，只不過是因為她拿了孔家最重要的東西沒還?！彼蛳蔡沂沽藗€眼色，喜桃立即知趣地退下了。鄺老太太看她空手出去，十分不樂意，又拽著她將桌上的碗給拾掇了，末了才靠著椅背軟下來。
“孔家最重要的東西，不就是錢么？碰到你們這一個個花錢如流水的冤孽，再大的家業(yè)也擋不住?！编椑咸藗€白眼。
“是是是，娘說的對，兒子不就是想未雨綢繆嘛！娘還記不記得當初給孔倩灌下去的那碗東西？”鄺賦生的聲音低下來。
“記得記得，虧得那碗藥，才讓那丫頭走好，可惜那剛成形的胎兒啊，那一點可是我鄺家的骨血?！编椑咸駠u。
“不是，娘啊，我想說的可不是這個事兒，你想啊，尋常的毒藥要是一碗下去，能不被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地看出來？萬一仵作要查起來，你我又要怎樣開脫？這些兒，娘親就沒有想過？”鄺賦生神秘兮兮地轉過去，附在老太太耳邊說，“其實，那碗藥是……”他如此這般地說了，惹得鄺老太太瞪大了眼睛。
“你說的是真的？那本害人的東西盡落在了孟懷仙那小蹄子的手上？這可怎么生是好？”鄺老太太一哆嗦，這才知道怕了。
“孔家能有這樣的家世，不就是以術持家？聽孔倩說，家里是有先人在宮中做御醫(yī)的，宮里娘娘們沒少使這些缺德法子，后來這位先人辭官歸故里，少不得將那方子帶出來，因著一時感懷，才將它們謄書成冊。兒子也是無意中知道，但又怕人糾著把柄，便謊說是孔家的祖?zhèn)髅胤?，將其藏在了孟懷仙那兒，可沒想到那孟懷仙看起來妖里怪氣，卻也是個精靈古怪的書香女，她一眼就看出那冊子里的貓膩，便要脅兒子無論如何也要娶她過門。兒子不死心，自然是因著我鄺家的把柄框在別人手里。你說這丫頭哪一天要是在納蘭府里過得不舒坦，會不會舊事重提？納蘭府是官宦的底兒，要是知道了內情，又該如何？”他越說，眉頭就皺得越緊，到最后，連眼睛也著力繃上了，臉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像是扯著蠻勁，額角的青筋都跟著暴起來。鄺老太太也是越聽越緊張，到最后，忍不住“哎呀”一聲，一巴掌拍在鄺賦生的腦門上。
“你這孽障，這么大的事，怎不早說？要是說了，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將那姓孟的狐媚子給弄回來！”鄺老太太急得痰往上涌，說話都鼓泡泡了。
鄺賦生急忙道：“娘，這不是不想讓你操這份心么？看你急成這樣！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教我們做兒子怎么辦？”
鄺老太太心里不舒暢，想再數落幾聲兒，卻聽門外一聲脆生生的笑，鄺簡生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就像只斗勝的公雞似的：“誰什么三長兩短了？有大哥你這般說話的么？”他在桌前掃了一圈，在屋里的冰桶前撩起袍子坐下，笑嘻嘻地扯著鄺老太太的衣袖道，“娘，娘，這回你可要稱贊兒子幾句?！?br/>
“你啊，成天像個老鼠精似的，贊什么贊？讓你好好看著鋪子，怎么就回來了？莫不是嫌街上熱，回來偷懶了？你啊，跟你大哥是一個樣兒，就不擔心那些外人作祟，把這鋪子給卷跑了?！崩咸闀?，怪嗔地望著他。剛才想對鄺賦生說的，就擱回了肚里。
鄺簡生笑得跟朵花似的：“不還有二姐么？她那么喜歡呆在那兒，讓她去呆唄！左右就那點事！娘，大哥，你們可知道，我剛才做了一件了不得大事？”
鄺賦生垂著眼簾，抿了口茶，淡淡地道：“就你那樣兒，做什么大事？”
鄺簡生見鄺老太太也不大在意，心里不有些掃興，卻仍舊趣致不減：“你們猜啊？猜對了，請你們去八仙客吃一頓好的！”
鄺老太太蹙眉道：“不會又混出去賭了吧？這十賭九輸，你可仔細些好，別把鋪子里的錢不當錢使?！?br/>
鄺簡生拍拍胸脯，道：“娘，你放心，兒子現(xiàn)在沒興趣去賭了，兒子發(fā)現(xiàn)自己還有些行醫(yī)的天份兒呢！”
鄺賦生放下茶杯，依舊是一臉不屑：“行醫(yī)的天份，你說哪門子的笑話？也不知羞！”
鄺簡生撓著耳朵，急急地道：“我沒騙你們，那何大夫出去云游了，鎮(zhèn)上的許老爺說是喘得厲害，硬拉著錢掌柜去看病，可錢掌柜卻說，鋪子里沒有個大夫，賺不得人命富貴的錢，我一聽就怒了，別人掙得我就掙不得，我還真不信了……于是，你兒子我啊，就照按嫂子……啊不，孔倩留下來的方子，開了一帖藥出去，沒想到這藥到病除??！許老爺一覺睡得安穩(wěn)，還真是不鬧了！”
許老太太聽著聽著就樂呵了，她摸著鄺賦生的手，詫然道：“原來這孔家的方子真這么靈？我們?yōu)槭裁床辉缧┫氲侥?？簡生啊，這一回，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鄺賦生也奇道：“什么方子這么靈？拿來我看看?！?br/>
鄺簡直從袖子里撈出片黃紙，遞了過去：“哥，你瞧，就是這張?！?br/>
鄺賦生仔細看了一回，沉吟片刻，才道：“這……看起來不像是治喘的方子啊，你從哪里得來的？”
許老太太癟著嘴，劈手奪下大兒子手里的紙片，叨道：“你又不學醫(yī)，懂得幾行毛皮，現(xiàn)在你弟弟長了本事，可是天大的幸事，少來掃興！能行醫(yī)自然是好，錢來得快，還可以漲些藥材錢，沒有二家的生意最好當，到時候莊上來了人，也好讓他們看看咱們家的風光。唉，對了，你叫碧靈去看看家里還有多少現(xiàn)銀，贖些錢回去，把家里的祠堂重新砌了，還有，該修的族譜，就修一下。你別忘了，以前你是個贅婿，族譜上已經除了，現(xiàn)在得添回來。少相互拿著短處來鬧，畢竟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