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白雪(本章免費(fèi))

    當(dāng)幽助來到庭院門口的時候，他差點要問藏馬，那個坐在亭中的人，真的是日耀嗎？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俊秀而憂悒的人。這個人的一舉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都有說不出的淡雅和憂愁，就像高山的白雪，遺世而獨(dú)立，仿佛寂天寞地，卻又不求世間同情。他抱著琴平和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在傾聽一個縈繞在空氣里的音符，原來，一個人可以寂寞地這樣不在乎。

    可是幽助卻突然感覺到，一踏進(jìn)這個庭院，藏馬的呼吸立刻變了，就像在被壓迫之中發(fā)出來的，安靜卻又沉重，像是最警醒的獵豹窺視左右，隨時可以暴起攫人。這么久以來，他只在少數(shù)的幾次生死之戰(zhàn)中聽到過這樣的呼吸聲，幽助知道，這是藏馬身體里所殘留的妖狐的氣質(zhì)，越是在臨決戰(zhàn)、賭生死關(guān)頭越是冷靜、越是快意的氣質(zhì)。

    那么這個人，一定是日耀了，他慢慢握起了拳頭。

    日耀回過頭，語氣輕柔地像飄落的花瓣：“你們……還是來了……”

    藏馬的眼睛從射出冷冷的光，一如他的聲音：“我要見霧月姬。”

    “呵……”日耀卻微笑了，眼神中帶著憐憫，道：“不要再往前走了，我答應(yīng)過黃泉，現(xiàn)在不殺你，我不想失約?！?br/>
    藏馬的眼中騰起一道冷厲的光，無比堅定地重復(fù)著：“我要見霧月，我要帶她走！”

    日耀微微仰起臉，像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幽助抓住這個空隙，向藏馬使個眼色，雙足一點便直撲進(jìn)去，他覺得，與這個毫不知底細(xì)的人對敵，與其等他動手自己措手不及，不如搶先發(fā)動！

    日耀依然望著天，他只是抬起手來，那么漫不經(jīng)心地彈了一下。

    藏馬的心里陡然一緊，雖然他什么也沒有看見，什么也沒有聽見，但是在日耀遠(yuǎn)遠(yuǎn)抬手一彈的剎那，近千年的戰(zhàn)斗生涯所培養(yǎng)出的本能，讓他在那一瞬間便感覺到了“死氣”——慢得一刻便要送命的死氣！他高聲喊道：“幽助小心！”幽助一愣，忙飛身躍起，但還是晚了一步，在他掠起的剎那、他感到身上的衣衫發(fā)出破裂的撕響，隨即胸腹間傳來涼意——他身子還在繼續(xù)拔高，然而一低頭，卻看到暗夜里胸腹間霍然裂開了一道血縫！

    同時，他身下的那棵薔薇樹發(fā)出“喀嚓嚓”的聲音，從中心斷裂開來！

    藏馬一步搶上去，揮舞的長鞭迅速織成一片滴水不進(jìn)的光幕，只聽見光幕中發(fā)出幾聲細(xì)細(xì)的嗤響，卻看不到撞上鞭子的究竟是什么武器。

    幽助翻身在藏馬身后落下，按了一下傷口，臉色慘白地失聲道：“這……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藏馬的額頭滲出一層汗珠，他緊緊握著鞭子：“這是光影術(shù)，用光線做武器?！?br/>
    日耀仍然淡笑著，緩緩點頭：“沒錯，是光影術(shù)，但是你們看不見?！?br/>
    藏馬咬了一下嘴唇，他見過霧月的光影術(shù)，但是她還需要凝聚妖力才能發(fā)出，破空也不能無形無聲，而日耀……他射出的時候，自己竟然連殺氣也感覺不到。他深深吸了口氣，想讓自己變成妖狐的狀態(tài)，只有那樣，他才有可能看見日耀的光影！可是一股妖力流淌到胸口的時候，卻就是無法凝聚，稍稍一頓，便轟然而散，震得他不由自主晃了一下。

    看來，他還無法將閻王的靈力轉(zhuǎn)化為自己的力量。

    日耀的眼睛像是洞察了什么，微微笑了，他的左手還放在琴上，右手又是隨便彈動了幾下，幽助這次連忙躍起閃避，他大喝一聲：“我就不信看不見！”一拳擊出，一時間，天地變色，狂風(fēng)涌起，野云四合，四周一下子暗了下來，明亮的只有洶涌而出的靈波動！同時，藏馬的鞭子如靈蛇般迅速抖動，一陣撲簌簌細(xì)聲如急雨般響起，周圍的薔薇花叢被鞭子激蕩起無數(shù)的花瓣在靈光里翻飛舞動，每一片花瓣都翩翩而飛，曼妙地迎上一道綠色的鞭影，密如雨絲般向日耀飛去！

    這是配合得天衣無縫的進(jìn)攻！日耀若抵御幽助的拳力，就難以躲避藏馬的風(fēng)華圓舞陣！

    日耀的笑容里多了幾分嘲諷的冷意，他寬大的袖子拂過，所有的花瓣都無力的四散飄落，而幽助驀然覺得揮拳的手臂上微微刺痛，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但他的心卻迅速涼了，待到要躲閃時，已然太遲——

    ——嘶！

    空氣中憑空起了一聲裂帛，藏馬不由自主顫栗了一下，等到他回頭時，大篷的鮮血的才噴灑出來。

    一條手臂飛上了半空，幽助的手臂！

    “幽助?。?！”

    藏馬憤怒了，他一轉(zhuǎn)身擋在幽助身前，伴隨著他的怒喝，周圍的樹木受到感應(yīng)一般瘋長，片刻間竟然在庭院的上方織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穹隆！連那一絲絲的月光也被遮蔽。就在周圍陷入濃重的黑暗時，日耀與他們之間忽然有幾根細(xì)細(xì)的東西發(fā)出一點點微光。藏馬猛然騰身而起，在空中幾次旋飛，如同一只輕靈的蝶在那些微弱的光線中穿梭，長長的鞭子在挺得筆直，以直貫蒼穹的力量向亭子中的日耀刺去！

    日耀輕飄飄地掠出亭子，足不沾地般瀟灑，他一個回身躲過了飛馳而來的鞭子，似是贊嘆地點了點頭：“真聰明呵……當(dāng)周圍的光源都被遮蔽的時候，光影會現(xiàn)出形來，不愧是妖狐藏馬，只可惜……”

    幽助按著斷臂的傷處沖上來，臉上仍然是那種一往無悔、不顧生死的熱切和執(zhí)著，怒喝道：“可惜什么？！”

    日耀嘆了口氣：“可惜，你們還是得死?！毖壑谢羧婚W過了殺意，他一揮手，無數(shù)的白光從他手中鋪陳出去，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撲天蓋地的壓了過來，不留一絲逃脫的縫隙。藏馬的鞭子瞬間被攪得粉碎，腦中電光火石地掠過一個念頭，抓住幽助奮力向外擲去，同時提氣向上掠起！

    浩蕩長風(fēng)，漫空流云，無邊的電影，甚至這天地間的一切，都化做無邊的殺氣，竟似起了一陣歡暢快意的低吟，藏馬的衣襟被光網(wǎng)切碎了，他看到了幽助激動到變形的臉，一瞬間，他只覺身陷一種無邊的力量的壓制中，身邊的虛空盡成實質(zhì)，絕大的壓力浩浩不絕，沛然難當(dāng)，漸漸面上血色盡失，嘴角緩緩一絲血跡流出。

    上掠的勢頭已竭，他重又落了下來——眼前一晃而過的、居然是火紅色的花朵……薔薇？原來，原來即使失去了記憶，你的生命里，依然有我的痕跡。他忽然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就要在這樣的光網(wǎng)中粉身碎骨，他來不及多想，伸出手去死死抓住了一株薔薇花，火紅的汁液染在他手心，伴隨著鮮血一起滴落，他忽地用盡全力大呼，響徹整個天空：“霧月！霧月！我來了……你聽見了么？我來了！”

    仿佛回應(yīng)著他，一道銀光裂開了黑夜！

    “藏馬！”——有人在黑暗中回應(yīng)著他，呼聲嘶啞。那一瞬間，遮天蔽地的光網(wǎng)被這銀光撕開了一道口子，同時，日耀的身子劇烈顫動一下，他捂著肩膀連續(xù)倒退了三步，震驚地回過身，看著閣樓的方向，血順著雪白的衣袖流了下來，他的肩膀上，赫然插著一把銀色的刀。

    冷月刀！

    閣樓的門打開了，霧月踉蹌著跑出來，她的身上有幾道血痕，卻茫然無覺得在黑暗中慌張地搜尋，你在哪里？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終于來了，藏馬！

    藏馬的這一聲呼喚，讓霧月沖破了束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她就循著他的呼喚，射出了冷月刀，她甚至不相信自己能射傷日耀……她也沒有想到日耀居然會被她這平平常常的一刀射穿了肩膀……可是在那生死交睫一刻，她沒有別的選擇，救藏馬，那幾乎是她刻入骨髓的本能呵！

    “霧月！”藏馬從光網(wǎng)的破裂處一躍而出，可是日耀比他更快，身影一閃隔在了他們中間，就那么靜靜地望著霧月，這個女孩兒，這個他珍愛勝過生命的女孩兒，還是將刀射向了他，他的心，也在那一刻被射的血肉模糊。血仿佛無止盡地從日耀的肩上流了出來，半身轉(zhuǎn)眼血紅。

    在日耀的目光下，霧月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心寒顫栗，那雙黑色的瞳子里有什么東西在沸騰，在扭曲，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種滴血瀝髓的疼痛，讓她幾乎要癱軟下去。原來，這一刀真的是能發(fā)不能收的，生命中，難道有些人注定互相傷害？

    “阿月，你要?dú)⑽覇幔吭趺催€不動手？”日耀的眼睛是灰冷的，既無怒意、也無恨意，只是淡淡的，“你可以再射我一百刀，一千刀——用我教你的光影術(shù)?！?br/>
    霧月因為恐懼和激動而全身發(fā)抖，“不，不……我不想那樣的，我不想殺你……”

    “我知道，你為了靈界下不了手，卻可以為了他殺我。”日耀的語氣淡淡的，他拂了拂袖，將滿襟血珠都甩了出去，眼里的光溫溫涼涼，宛如此刻月色，可是霧月卻在這樣的目光下窒息。

    “不是，不是的！”霧月拼命地?fù)u著頭，她已經(jīng)快要瘋掉，為什么，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好，那你回去，乖乖地呆在房間里，不要再出來?！比找恼Z氣是那么平和，卻有一股無法言喻的力量，讓霧月禁不住一步步倒退。

    “霧月！跟我走！”藏馬忽然踏上一步，神情堅定地向她伸出手，霧月的身子猛得一顫，她抬起頭，看見了藏馬！隔了這么久，她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他的聲音猶如火，猶如光，劈開鴻蒙的黑夜，她忽然不再恐懼不再迷惘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將自己的心看得分外清楚，這就是她要的，她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她要牽著這只手到地老天荒。

    她不顧一切地向他跑過去，她看見藏馬也在向他跑，他們兩個的手就要牽在一起，他們不再管日耀會不會動手，這穿越無數(shù)磨難和痛苦的感情，是他們此刻唯一的信仰。

    日耀居然沒有動手，他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

    冰冷的笑意。

    藏馬忽然聽到空氣里一個細(xì)微的聲音，猶如花朵隕落，猶如針輕輕刺穿絲綢，而這聲音，竟然是從霧月的身體上傳來的。

    一股戰(zhàn)栗般的感覺，從心頭悄悄如電般掠過，讓他停住了腳步。

    比他更早停下的，是霧月的身影。

    幽助猛然看見，日耀的手中牽引著幾根細(xì)細(xì)的發(fā)著金光的絲線，絲線的那一頭已刺入了霧月的身體，他的手心里，突然滿是冷汗。他大喝一聲：“小心！”

    藏馬本能地掠過一絲警覺，但是他沒有退開，他無從形容霧月臉上的表情，像是沙漠的旅人看到海市蜃樓中的綠洲，又像是孩子遙望著遠(yuǎn)去的河燈，癡惘而絕望。一瞬間，洶涌澎湃的感情竟是將藏馬的理智壓了下去，他以義無返顧地堅定，握住了，那只向他伸出的手。

    他如何能放手？那一刻他在女孩兒的眼睛里，看到了全部的渴望與期盼。

    忽然間，霧月的指間發(fā)出一聲呼嘯，一把冷月刀，灌注了無上的法力，生生洞穿了藏馬的胸口。

    藏馬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了。片刻之后，他的身軀倒飛了出去，一路之上“噼啪”之聲連著響起。霧月現(xiàn)在的妖力已是他無法匹敵的，這樣近距離的發(fā)射，刀上的力量比幽助的靈丸更強(qiáng)，他都不知自己被震斷了多少胸骨，五臟六腑只怕都盡數(shù)移了位，瞬間眼前一片漆黑，胸口更是痛得連知覺都沒有了。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回蕩：“霧月……霧月怎么了？”

    “藏馬！”幽助怒喝一聲，同時用剩下的左手發(fā)射出一顆靈丸。“砰！”，靈丸與激射而來銀光對撞，猶如起了一道閃電，他和霧月都被震的退了一步。

    霧月身后的日耀笑了，那凄艷的笑容宛如一朵流血的櫻粟，他輕輕說：“你不是不想讓我殺人嗎？那就由你親自動手好了。你的力量是我給的，你不知道我可以控制它嗎？”

    霧月一步步向跌落在遠(yuǎn)處的藏馬走去，雖然動作看去有些遲疑，但每一個動作里，都充斥著詭異的力量，充斥著森森殺意。幽助一閃隔在了藏馬和霧月之間，他臉色蒼白，胸口急促地起伏著，斷臂處的血水如細(xì)小的溪流，潺潺流淌，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霧月的眼睛，那雙眼睛中包含著多少焦急，多少恐懼，多少痛心?。?br/>
    原來，她的神智，始終是清醒的。

    “你別過來了，別再過來……”幽助大口喘著氣，話聲變得艱澀無比，隱隱帶著一絲凄苦，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殘酷。那一刻霧月聽見無數(shù)痛苦絕望的聲音在她胸膛里一起嘶吼，要將她的身體撕碎，可是，她的身體卻無法由她控制，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指間再次閃爍出銀色的光。

    幽助無法再猶豫，他猱身而上，和霧月斗在一起?？耧L(fēng)暴雨般的交戰(zhàn)中，霧月的眼睛一直是睜著的，幽助甚至不敢看那雙眼睛，他怕看了，自己的斗志就會衰退，就會下不了殺手，他知道如果殺了這個女人，藏馬不會原諒他，但是他沒得選擇！看準(zhǔn)一個空隙，幽助咬緊牙關(guān)一拳打出去，

    風(fēng)聲蕭蕭，天地凄然?！稗Z！”蒼穹之上，起了一聲驚雷！在燦爛的光輝就要綻放的時候，幽助聽見他的身后響起了一個嘶啞而痛楚的聲音，撼動著他的靈魂深處：“不要……”

    幽助被這聲音擊得呆了一下，一絲猶豫劃過心頭，真的，要?dú)⒘怂龁帷麉s不知道，在生死之戰(zhàn)中，是不能有任何猶豫的……

    就在靈波動稍稍收斂的一瞬間，霧月以迅捷無比地速度欺近了幽助，抓住了幽助的手臂！

    喀嚓！

    伴隨著清脆的骨頭斷裂的聲音，下一刻響起的，是幽助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叫！霧月活生生地把幽助的左臂拗?jǐn)嗔耍≡趦扇穗x得很近的一刻，幽助看清了霧月的臉，他看見那雙冰藍(lán)的眼睛滑下兩行淚，是紅色的，他忽然笑了，他一點也不后悔自己及時收手，這個少女應(yīng)該活下去的呵……

    然后霧月飛起一腳，將毫無抵抗能力的幽助踢飛了出去，身后日耀的聲音里透著冰冷：“你要為朋友拼命？那就成全你！”霧月的右手平平伸展，朝著身受重傷的幽助的方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攔住她了……

    “轟??！”驚雷如巨錘，震動蒼穹世間，似乎天上神明，也為之發(fā)怒。

    就在光電火石之間，遠(yuǎn)處的藏馬忽然怒喝一聲，他手中的鞭子撕開這濃厚的黑暗，風(fēng)馳電掣般卷住了霧月的腰肢！

    日耀驀然呆了，他不曾想到重傷瀕死的藏馬居然還有這樣的力量、這樣的速度，只要他稍一用力，霧月就會被鋒利的薔薇鞭切成兩半！這個從來不知畏懼的人，竟也變了臉色。

    霧月的眼睛里升起一陣熱切的渴望，對，就是這樣，殺了我！殺了我你們才能活下去！快殺了我！

    時間在那一瞬間凝固。

    一瞬間有多長？

    佛家說芥子須彌，剎那永恒，本是一般的，在一瞬間相愛，在一瞬間離別，在一瞬間生死。

    藏馬抬起眼眸，深深望向霧月，而霧月的視線，也在那一刻與藏馬相融，她的眼睛里，居然有笑意！似有無盡之意，最終只化作了無聲，那一瞬間的對望，不知又是怎樣的心酸？深深鏤刻在魂魄深處的悲傷，此刻仿佛化做了毒蛇，將他的心狠狠啃噬，無數(shù)的念頭與過往如同潮水要將他淹沒。原來，結(jié)局是這樣的，我奔赴千里，卻是為了與你道別。這一雙手，難道真的要等到來世，才能相握么？

    藏馬忽然很決然的拋下鞭子，手在地上一按騰身而起，向著幽助撲下！

    原諒我，霧月，我知道這樣對你太殘忍，活下來的人將承擔(dān)所有的痛苦。但是，我還是無法殺你呵，我們可以期盼來世，可是做朋友，是有今生沒來世的。

    日耀終于勾起一個冷冷的笑，霧月的手中也有五道銀光呼嘯而出，猶如五道催命的符咒毫不容情飛馳，將藏馬的身影籠罩其中。

    霧月的心里響起了一個足以將她炸開的聲音：“不啊……”

    突然間，一股熾熱的氣流在她周身迅速流淌，如同熊熊的烈焰將靈魂焚燒，她和日耀之間“啪”得輕響了一聲，那幾根細(xì)細(xì)的金色絲線繃斷了，日耀被震得倒退了一步，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手中，霧月的身體猶如風(fēng)箏一樣向前飄去，那郁結(jié)在她心頭的聲音也終于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吶喊：“卓巖—————?。。　?br/>
    已經(jīng)等待死亡的藏馬有些惶惑地回過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遮蔽在他和幽助前面，佇立了一刻，然后，轟然倒下……巨大的疑惑讓他無法思考，為什么是他？——卓巖，這個冷漠冷傲甚至是冷酷的男人，為什么會在此時出現(xiàn)，又為什么會用生命去救他？

    “轟隆！”天際，一聲隆隆驚雷滾過，天空終于開始飄下了雨點。只是這雨水，赫然是黑色的。

    “卓巖！”霧月再一次發(fā)出一聲歇斯底里的狂呼，爬起來踉蹌著向著撲，向著那個倒下的身軀，那個熟悉的身軀，那個總是離她很近又總是遙不可及的身軀，此時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千年之前，絕望的氣息如狂暴的猙獰魔獸，再一次將她完全吞沒。

    為什么，為什么他總是在她的眼前倒下？靈界的公主又能做什么？

    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

    她終于撲倒在卓巖的身邊，那個身體觸手冰冷，五把刀分別嵌入了他的額頭和胸口，沒有血，一滴也沒有。

    “為什么……為什么……”霧月嘶聲哭喊著，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伴隨著雷聲轟隆，逐漸變大的雨水，天空中如游龍一般出現(xiàn)了閃電，劃破了黑暗蒼穹，照亮了卓巖的臉。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悲涼，幾分柔和，幾分歉疚，他輕輕地說：“霧月……我就是不知道……該把你怎么辦啊……”

    藏馬呆住了，血沿著胸口源源流淌，然而他卻恍如不覺。

    霧月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卓巖的手掌，那手心之中傳來的，只有冰冷之意。她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哭，在這風(fēng)雨之夜，嚎啕不已，無比悲切地大喊：“卓巖！不要死……不要死??！我還沒有對你說我愛你！”她將頭埋在卓巖的胸口，身體劇烈地顫抖，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注入他的體內(nèi)。

    席卷而來的光陰，讓霧月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多少幻象消失了又重現(xiàn)，她微笑著說：“人家愿意嘛！”英挺的男人向她走過來……你可知道，我是愿意的，我一直是愿意的……錯過了，都錯過了。他與她相伴了千年，恩怨糾纏了千年，相互怨恨了千年，卻來不及說出這樣一句話。他們都不肯寬恕對方，究竟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恨？

    “這樣啊……”藏馬喃喃地自語，雙目緩緩抬起，望著這一對緊緊擁抱在一起的男女，望著霧月痛不欲生的臉龐，有誰知道，也曾有一個風(fēng)雨凄凄的夜晚，這個少女溫柔地依偎在他的懷中，讓他在長達(dá)千年的孤寂中，感到一絲溫暖。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fù)u晃了幾下，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點點滴滴，落在他胸口破碎的衣襟上，也落在了大地之上，只是風(fēng)雨無情，不消多少時候，便被這雨水侵蝕不見了。蕭瑟寒冷的風(fēng)雨，原來竟是如此刺骨冰寒，直寒入了深心魂魄里。

    卓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他想抬起手撫摩一下那張他渴望已久的臉，想安慰這個女孩子說：不要哭，不要再騙自己，他已經(jīng)決定放手，于是她也可以真正的愛一回。但是他已不能動，不能說話了，生命正急速從身體里流走，死亡的藤蔓從黑暗中一點點攀爬上來，扼住他的呼吸，沒有一絲痛楚，他是僵尸，縱死，也是麻木的。于是他用殘余的一點點力量拼湊起一個微笑，他終于對一切釋懷，在生命結(jié)束的時候。

    日耀靜靜地注視著這生離死別的一幕，世界寂靜無聲，他居然沒有用妖力做屏障，雨水打濕他的白衣，他的長發(fā)，淋淋漓漓模糊了視線，這把刀發(fā)出去，傷的，何止是一個人……他緩緩開口，聲音在風(fēng)雨中透著死寂與冰冷：“留著點眼淚，等會兒你還要為這兩個人哭。”

    霧月從卓巖身上抬起頭，她臉上的表情，漸漸茫然，連最初的痛楚傷心，也漸漸消失，仿佛那個男人死去的時候，也將她的靈魂，一并帶走。她就這么茫然地轉(zhuǎn)過了頭去，蠕動著嘴唇對日耀道：“你讓他們走……我留下來。”

    藏馬的身子劇烈一顫，他咬著牙爬過去，憤然抓住霧月地雙肩大聲道：“你怎么能在這個時候放棄！”霧月的瞳孔空洞無物，如夢囈一般說：“……他在這里，我還能去哪兒……”藏馬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他無法置信地看著霧月：“他就是想讓你自由你知不知道……”可是他沒有說下去，霧月的拳頭重重打在他的小腹上，輕易地將他擊飛。

    藏馬倒在遠(yuǎn)處不停地吐血。

    日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沒有阻止，有些訝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幕，他曾以為自己可以洞察霧月、卓巖的心思，直到此刻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非能控制一切，他的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霧月又低下頭，重新看著卓巖，她慢慢地伸出手去，仔仔細(xì)細(xì)、小心翼翼地擦去卓巖臉上的雨水和泥漿，溫柔的像最深情的情人，她的聲音在雨夜里飄蕩，那么輕，那么慢，卻又那么清晰：“我還欠你一吻，你忘了嗎……”

    她還記得自己那天亂亂的頭發(fā)，活潑的裙子，臉上的紅暈，那句類似于一個玩笑的愿望，竟然成了他們之間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約定。

    然后她俯下身，把一個吻，深深地，印在卓巖的唇上……

    藏馬從雨幕中望過去，那深情的畫面似是一場悠遠(yuǎn)而綿長的夢境，如夢如幻，到了盡頭，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一場噩夢。耳邊雷鳴陣陣，他的頭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突然間，他看見那個俯下去的身軀微微抽搐了一下，同時傳來“噗”得一聲輕響，就像是湖水中擲下一枚小石子。

    日耀的臉色瞬間變了，“阿月！”他驚呼一聲，飛掠過去想抓住霧月，可是他卻抓了個空——重傷倒地的藏馬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他的去勢如此之快，如電閃雷鳴無法阻擋，挾帶著狂風(fēng)閃過，已搶先一步抱起了霧月！

    在藏馬的臂彎里，霧月的身體如柔軟的植物一般向后仰著，也帶來了真相，展露在藏馬、日耀以及幽助的眼前。

    一把銀色的小刀，安靜地插在霧月的心口，霧月閉上了眼睛，平靜得就像睡著了。

    沒有心跳，她插得那么準(zhǔn)，直接命中心臟。

    風(fēng)雨打在他的臉上，風(fēng)中有嗚咽之聲，似乎是在哭泣。

    藏馬的整個身子，慢慢開始發(fā)抖，甚至連他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著，他似乎想要大聲呼喊什么，可話到嘴邊，竟沒了聲音。

    日耀也在一瞬間呆滯，他竟然沒有上去追擊，沒有將霧月?lián)尰貋恚瑒偛胚€斗法斗得驚天動地的局面，就這么凝固了。

    幽助終于明白霧月姬剛才為什么要俯下身子去吻卓巖，原來，她只是要遮住別人的視線，然后……自殺……

    霧月姬居然自殺了？這個堅強(qiáng)到冷酷的女人？

    突然之間，幽助看到的一團(tuán)金色的靈光從霧月身上升騰而起，如朝陽中的霧氣般，氤氳繾綣于藏馬的身體上。那是她的靈力還是她的靈魂？死去的執(zhí)念么？死了，也還是要保護(hù)他么？那為什么剛才又那樣絕情？

    這個一貫懵懵懂懂的男孩子，在那一刻福至心靈般開了竅，原來，霧月姬是愛藏馬的呵，她知道日耀還會用她的身體做武器，也知道藏馬沒有辦法殺她，于是她搶先一步，殺了自己，她死了，藏馬才有可能活下去——剛才那決絕的一拳，只是不想讓藏馬歉疚，她想讓他放下負(fù)擔(dān)……

    幽助在那一刻顫栗！他整個身軀都在發(fā)抖，曾經(jīng)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坦然，可以對世間所有的苦樂，一笑置之，可是現(xiàn)在，他的身體卻像再也容納不下那么多的憤恨與悲苦，就要炸得四分五裂，他面目的肌肉扭曲著，猙獰無比地站起身，望向日耀的眼中有刻骨地恨意，大喝一聲殺氣騰騰地朝他撲過去！

    他似乎根本沒有考慮自己已經(jīng)深受重傷，也似乎沒有在意日耀的力量是多么強(qiáng)大而恐怖，他只是需要發(fā)泄！只覺得一股兇戾念頭在腦海中呼嘯狂喊，一種要將無數(shù)人性命屠滅的可怕卻誘人的毀滅感覺，充斥在他腦海之中！

    也許雷禪斗神的兇戾血統(tǒng)在這一刻應(yīng)該得到印證，也許他并不是恨日耀，他恨的是命運(yùn)，恨的是這廣闊的蒼穹，你怎么能包容這樣深重、又悲涼的愛？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