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嗣坐在船艙里，反復用不同指節(jié)在輪彈著桌面，顯然他又進入了頭腦發(fā)熱、思維凝重的時候了。因為寸心招降的倭人給他送來了一則信息，一則非常非常重要的信息——漳州府詔安縣大埕灣出現(xiàn)了一支倭寇船隊。這是一支輔軍，興化府據(jù)城倭寇的預備隊。

    從數(shù)量看這是一支“流浪者”可以勉強匹敵的船隊。林嗣反復在想是不是可以湊上前干一仗，因為檢驗銅山島集訓成果的時候該到啦。但他的心里很沒譜——

    如果打贏了，將獲得誘人的軍火、戰(zhàn)俘與戰(zhàn)艦，施予的家族還將為之欣然送出佛郎機火炮！但他也很怕，如果把自己打殘了，林鳳與夫子將看到流浪者船隊只剩下小舢板，他們豈會輕饒了自己！

    林嗣不是一位機會主義者，更不是一名賭徒，陶夫子看中他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具有好將領的一切優(yōu)秀品格。非生死關口，決不干以命相搏的蠢事。揭開他的座右銘，很惡心地公然寫著：要打就要打贏，不然就裝孫子?。炙弥贝蠼小拔宕蟠螅灰悼次覗|西！”）

    今天的事很大，怎么辦？在猶豫中，他決定與施予面談了一番。要死不死的是，果然又是“官匪勾結能壯熊人膽”，也許是最近從上呈倭寇首級中嘗到了甜頭，施予堅決支持出兵，并準備派銅山守御千戶所的船隊協(xié)同作戰(zhàn)。

    如此一來，銅山官匪聯(lián)軍的實力要明顯高出大埕灣的倭寇。林嗣想：既然這樣，那就戰(zhàn)吧。不過，由于銅山海盜的實力要高出官軍甚多，林嗣堅持戰(zhàn)時聯(lián)軍總指揮權歸義勇軍所有。

    施予也知道官軍與自己是些什么貨色，又由于義勇軍在前幾次抗倭中表現(xiàn)突出，居然同意出讓臨時指揮權。而令人想不到的是，他還想親自披掛上陣、協(xié)同作戰(zhàn)——此戰(zhàn)對施予同樣意義非凡！

    第二天，天很低，空氣凝重，像要隨時炸開一樣！海風甚急，浪潮咆哮，所有的船都在海浪中顫抖！

    詔安縣大埕灣海域，一支倭寇船隊停泊著，正等候消息，準備同興化府的倭寇聯(lián)動呼應……

    在其中一艘高三層的大型戰(zhàn)船上，高橋淳賢正高高站在頂層，手扶女墻在觀察。(.com全文字更新最快)他是主艦的值哨水手，正百無聊賴地看著晃蕩的海水。潮水沖了好多臟物到岸邊來，有動物尸體、小段木料、海藻、雜草等，隨著海浪，在臟臟的泡沫里，一漾一漾摩擦著，撞著岸邊的巖石。

    他的耳邊除了海浪聲，就是有人汲水沖刷甲板的聲音。正有一群被擄上船的中國男女，由兩個日本人監(jiān)督著在沖洗甲板。常洗的甲板才不會滑，才不會發(fā)臭，這些明朝的百姓正好強制在船上做工。

    這種氣候，無論是上岸擄掠還是出海航行都不適合，在海灣里歇著才是無比美的一件事呀，安全感從骨頭里滲出的，讓心頭怎么感覺怎么舒服。

    哨兵高橋偶爾在女墻四周走動一下，這種天氣一般不會有戰(zhàn)斗發(fā)生的，但是沒警惕性的賊死得比家養(yǎng)的豬都快，高橋明白這個道理。

    申時許，一支龐大的船隊從銅山鳥駛往大埕灣。由于風浪較急，船體晃動的幅度很大，海浪高高地拍擊在甲板上，發(fā)出震天響。這樣的航途很不舒服，但是沒有人敢報怨，因為他們正在執(zhí)行一項軍事行動。

    帥艦“長勝號”上，一支“銅山守御千戶施”的大旌正迎著強勁有力的海風飄展，旌幅自行拍擊發(fā)出“啪啪啪啪”的急促響聲。

    施予親率船隊出戰(zhàn)，這是破天荒的事。由于是聯(lián)合指揮，林嗣早早帶著胡椒和幾名親衛(wèi)、旗手，來到了長勝號上。“皇家流浪漢號”上留下了傷兵與髡首兩支分隊，現(xiàn)在殺才已轉任“皇家幸福號”船長，故而暫由情報官老麻統(tǒng)一指揮。

    施予所率船隊的船只數(shù)量并不多，只有八艘，其中三艘大型福船，五艘中型福船，但它們都是大明水師的戰(zhàn)艦，正規(guī)軍的裝備不是海盜船隊所能比擬的！

    就說施予這坐艦吧，這艘大型福船長約70米，寬約30米，首尾高昂，兩旁船舷外拱，寬寬的船體前后張著六張風暴帆，橫縱可調；帶有雙舵，操縱力強；單舷配有十一支大型火炮，想必戰(zhàn)斗力也很可觀吧。

    此船分四層建造，最底層裝有壓艙土石，二層為兵士起居場所，三層為武事操作訓練場所，四層則為主要戰(zhàn)斗隊員聚結點。至高點是用來作戰(zhàn)使用的，不僅指揮部放在這里，除了火炮手，弓箭手、火銃手與長矛手皆云集于此，四周戰(zhàn)士們正處于高度緊張狀態(tài)。

    船隊由施予的手下一名百戶聶崎帶著，聶崎是當?shù)爻砷L的官員，對航線較為熟悉。以他作為領航船，船隊先后繞過對面島、復鼎嶼、不流嶼，穿過象嶼、獅嶼、虎嶼、龍嶼，進入詔安灣，然后在滔天巨浪的掩護下，逐漸向大埕灣靠近。船隊迎風破浪，各船船體高高聳起拍在浪堆之上，一股難以名狀的傲橫與厚重盡呈于海天之間。

    林嗣忍受著顛簸走出指揮艙，去查看船舷兩側的大炮，看著這些口徑遠不是海盜們所謂的五孔烏梢船上小孔炮所能比擬，估計得有25厘米，大口火炮烏黑的炮身在海風中突出一截，炮口周圍的空間好象出現(xiàn)了虛幻的扭曲。

    林嗣心想：這才是遠程攻擊的殺人利器，要是讓他跟這種裝備的戰(zhàn)船在海上對陣，他寧愿棄了船只遁入山林，當游擊隊長去。

    不過林嗣也不會太過自殘形穢，流浪者戰(zhàn)船的土炮口徑也許不夠粗，彈藥也比較缺，但是經(jīng)過戚氏之法集訓后，全隊戰(zhàn)陣有序，號令清晰，行動矯健，精神昂揚，實非衛(wèi)所戰(zhàn)船水兵可比。同時在明朝官兵最為恐懼的接舷戰(zhàn)上，海盜船的單兵與結隊作戰(zhàn)戰(zhàn)力，遠不是施予的兵所能比擬的。

    總體上，施予的戰(zhàn)艦外表帥氣、裝備豪華，卻讓人不敢信任，對于這種華而不實的戰(zhàn)艦林嗣是又愛又恨，“愛”那烏漆漆的大炮，“恨”不能把船上的大炮全拆了搬回去。

    回到指揮艙，看施予正緊張地站在作戰(zhàn)圖前，林嗣笑道：“施大人，我們今天來個談笑用兵如何？”

    施予緩了緩情緒，給林嗣亮一個并不太帥的笑容，拱拱手在帥椅上坐了下來。

    “今天就靠林兄弟的泉漳興三地義勇軍啦，可不要藏拙喲！”施予知道自己這只船隊的品質，唯有拼命強調義勇軍的作用，才能消除他心中的懼意。

    “放心吧，施大人，雖是第一次海上協(xié)同作戰(zhàn)，但是我們都清楚，倭寇不擅炮擊戰(zhàn)，火力必然較弱，遠程攻擊我方必占上風；而我義勇軍的陸上作斗力又是你多次稱贊的，對上日本倭寇必可戰(zhàn)而勝之，就算接舷戰(zhàn)來了我們也不怕；再有就是我們的船只比倭寇的要結實要好，就是打撞角戰(zhàn)我們也能穩(wěn)操勝券?！睘榱藞远ㄊ┯璧男判?，林嗣不斷給他打氣。

    這時親兵來報已到大埕灣外海。

    施予一聽，拱手道：“有勞林兄弟指揮了！”

    “恕在下不恭了！施大人，請移駕?！笔┝侄瞬匠鲋笓]艙，來到甲板上。林嗣發(fā)出第一支帥令，令所有配有火炮的主力戰(zhàn)船轉帆，列橫隊行進，考慮到明軍火器的犀利，施予麾下聶、薛、王三名百戶亦被置于主戰(zhàn)戰(zhàn)船之列。不過為免影響戰(zhàn)陣，特被從船隊前端移到末端——因為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須聶崎帶路了。

    旗手受命令后，桅桿上掛出了令旗。只見一列八艘戰(zhàn)船逾眾而出，分別是皇家流浪漢號、維達號、復仇女神號、科克斯塔德號、皇家幸福號、冒險王號、幻想號、金鹿號。

    老麻、蕭凈、寸心、林勝、殺才、容克、柯翠華、小梅手執(zhí)令旗，威風凌凌地站在船頭。隨后聶、薛、王三艘戰(zhàn)船也手忙腳亂地晃到自己應呆的位置上去。從反應速度與控船能力看，官船大是不如。

    施予見了，小小尷尬了一下，道：“這銅山戰(zhàn)船還有待訓練、有待訓練?！?br/>
    “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義勇隊的戰(zhàn)船一月以來反復磨合演練列陣之法，是以較為流暢，三位百戶大人與之不合拍是正常的?！笔┯杪犃它c了點頭，這林嗣還是很能顧及官家臉面的。

    列橫隊已成，林嗣下令開進，旗手繼續(xù)傳達旗語。

    “大人我們率其他戰(zhàn)船跟進吧?！痹谡鞯檬┯柰馔猓溆喔綄俅布塾趲浥炈闹?，全部跟進。

    看到身邊重重拱衛(wèi)，作戰(zhàn)時這里的安全系數(shù)必須是最高的，施予有些忐忑的心也算放下了。其實熱兵器時代，這種安全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你是遠遠地躲開了，可是仍然無法保證沒有戰(zhàn)艦鎖定你發(fā)炮。那這種風險林嗣可不敢告訴施予，以免他不同意跟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