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進入七月。太陽火辣辣得照在人的皮膚上, 仿佛能灼化人。
錢淑蘭坐在床邊看著已經(jīng)七個月大的小寶寶, 自從半個月前學會坐,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坐著十分穩(wěn)當了。
正國和小毛驢從外面跑進來,就看到他奶笑得一臉燦爛。
正國舉著畢業(yè)證咧嘴笑,“奶,我們畢業(yè)了!”
錢淑蘭正在看著孫女不停地呶著小嘴,這么小的孩子做出這么萌的動作, 把她的心都萌化了。
正國和小毛驢看到也很想笑。
可是看到他奶一點反應也沒有,正國就有些傷心了, 他又重復一句, “奶,我和小毛驢畢業(yè)了。”
錢淑蘭哦了一聲,反應過來之后, “真的啊?你的工作分配到哪呀?”說著伸手就要接他遞過來的畢業(yè)證。
正國把畢業(yè)證往身后藏,躲過錢淑蘭的手,委屈地看著她, “奶,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錢淑蘭抱著孫女,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他,“怎么這么說?”
正國癟著小嘴,快要哭出來了, “我進來說了兩遍, 你才聽到。你就是不疼我了?!?br/>
自從這小家伙生下來以后, 他奶似乎把全部精神全集中到她一人身上, 他已經(jīng)好久沒跟奶奶聊天了。
現(xiàn)在聽到他和小毛驢畢業(yè)這么大的事情,他奶都能無動于衷,正國只覺得以往那個最疼愛他的奶奶不見了。
錢淑蘭愣了一下,皺眉看著他。
明明已經(jīng)是十六歲的小伙子了,可現(xiàn)在卻像個孩子似的,吃起小寶寶的醋。
一開始看著他這副委屈的樣子她還想笑,后來扭頭瞅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的小毛驢,發(fā)現(xiàn)他也是一臉羨慕地看著小寶寶。
錢淑蘭開始皺緊眉頭沉思。她猛地一拍腦門,她好像有點傻了。如果她一味偏寵小寶寶,她這些孫子孫女一定會在心里嫉妒小寶寶吧?
等小寶寶長大了,還怎么融入這個家?
她又不能跟著小寶寶一輩子,將來還是要有這些親人們幫襯才行。
想通了之后,錢淑蘭立刻把火熱了大半年的心澆滅了。
錢淑蘭把小寶寶放到床里面,拉著兩個孩子坐下,“奶剛才沒聽清楚。畢業(yè)證給奶瞧瞧,待會兒奶給你們做頓好吃的?!?br/>
聽到這話,正國和小毛驢都舒坦了不少。
接過兩人遞過來的畢業(yè)證,錢淑蘭又仔細問他們分到的工作崗位。
正國抿抿嘴,有些羞澀地道,“我分到省城機械廠了。一開始只能當學徒工?!?br/>
錢淑蘭忍不住皺眉,“省城機械廠?正國你要去省城?這也太遠了吧?”
正國點點頭,“我這專業(yè)除了省城才招工,縣里連合適的廠子都沒有,根本沒辦法分配工作?!?br/>
錢淑蘭十分不舍,“你才十六歲去那么遠的地方,奶怎么放心?”
雖然正國一直表現(xiàn)像個成年人,可從他一直對男女之事沒開竅就能看出來,他還是個孩子。錢淑蘭還真挺擔心他會栽在男女問題上。尤其是沒幾年就要開始那十年運動了,作為工人的正國會不會也卷入那場爭斗中處?
看到奶奶還像以前一樣關心他,正國心里暖得不得了,他立刻摟著她的胳膊,彎著嘴角開始撒嬌,“奶,我肯定會小心謹慎的,你以前跟我說的那些,我都記著呢?!?br/>
錢淑蘭想了想,還是有點不放心,“等你上班那天,奶送你去?!?br/>
正國想想還是點頭應了。
小毛驢也摟著錢淑蘭的胳膊開始報喜,“姥姥,我是分到縣城百貨大樓當會計的?!?br/>
錢淑蘭驚喜得不得了,“你這專業(yè)還真挺好,居然還能離家這么近,以后每周休息都能回家?!?br/>
小毛驢撓撓頭,嘿嘿直笑,“我選會計專業(yè)就是為了以后離家近一些?!?br/>
錢淑蘭點了點頭,從床上站起來,“你們幫我照看寶寶,我去做桌好菜給你們慶賀一下?!?br/>
說著又對小毛驢道,“你去老房那邊告訴你幾個舅母,讓她們別做飯了,晌飯都來我這邊吃?!?br/>
小毛驢立刻點頭。
等小毛驢跑出院子,錢淑蘭開始到灶房做飯。
正國坐在床邊,看著小寶寶一邊用那只胖嘟嘟的小手拍打著床,一邊偷偷拿眼瞄他,那白里透紅的小臉蛋,粉嘟嘟的嘴唇,時不時眨巴兩下的大眼睛,真是萌得不得了。
正國心癢得不行,一把抱過小寶寶,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味,嘴里嘟噥著,“怪不得奶奶這么喜歡你呢,實在是太可愛了?!卑阉男拿鹊貌铧c熔化了。
他親著寶寶柔|嫩的小臉,發(fā)現(xiàn)觸感真是好,像塊嫩滑的豆腐似的,讓他怎么都停不下來。
一會兒就親了小寶寶一臉口水,小寶寶兩只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臉控訴地看著他,她癟著小嘴就要放聲大哭。
正國急得不得了,他抬頭透過窗戶瞅著外面,沒看到奶奶出來,他小聲趴到小寶寶面前,兩手拱在一起不停地央求,“嗨,別哭!別哭!你別哭呀!”
他抓耳撓腮的動作像極了猴子,逗得將將要哭的小寶寶直接樂出聲來,眼睛里泡著的淚珠也眨巴下來了。
正國趕緊伸手給她擦掉,摸摸她的小臉蛋,不吝夸贊起來,“真乖!”
見她樂呵呵地笑起來,正國抹了把額頭上冒出的虛汗,而后長舒一口氣。
小寶寶又開始砸吧著嘴巴,一個勁兒地對著他傻樂。
正國摸著小寶寶軟呼呼的小手,看著她因為眨過眼淚,更加黑亮的大眼睛,心里暗戳戳地想,這小寶寶怎么這么可愛呢。
錢淑蘭炒完一盤菜,從灶房端進堂屋,她扭頭看到房間里正國正在逗小寶寶玩,小寶寶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已經(jīng)哭過了。
她停留的視線有點久,正國有些心虛,根本不敢抬眼看他奶。
錢淑蘭像沒看到似的,笑著問正國,“你妹妹乖不乖???”
正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很乖!”
錢淑蘭笑著道,“你帶著她在這邊玩吧,我還要再炒幾個菜?!?br/>
正國拿起蒲扇給小寶寶扇,聽到他奶的話,笑瞇瞇地應了聲‘好’。
等奶奶重新去灶房,正國揪著的心立刻放下了,他親了親小寶寶的小臉,嘟噥一句,“奶奶沒有責備我呢?!毙睦锏拇笫^總算是放下了。
聽到小毛驢跑過來說,老太太要給大家做頓好吃的慶祝。
孫大琴和李春花立刻從養(yǎng)雞廠跑回來。
周雪梅也帶著雙胞胎往這邊走,當然她還不忘去學校通知小桃也過來吃飯。
最后,除了縣城的幾個工人以即鎮(zhèn)上的正康和小荷,其他人全都來了。
大家剛進院子就聞到香氣撲鼻的飯菜。
大家伙全都樂起來。
小桃吸吸鼻子夸張地說,“我都好久沒聞到這么香的味道了?!?br/>
小蓮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她們家的口糧非常緊張,供小荷一個初中生,那是相當不容易的,“是啊,這味道好香啊?!?br/>
孫大琴到灶房幫婆婆燒火,瞅見婆婆準備這么多的菜,十分樂呵,“娘,這么多菜都是妹夫送來的嗎?”
錢淑蘭搖搖頭,“不是,是我自己在屋后種的。”
孫大琴瞅了一眼籃子里擺放的芹菜和黃瓜,水嫩嫩的,羨慕得不得了。
也就是婆婆才能有地方種這些菜了,他們家光口糧都要愁死人了。不過好在正國已經(jīng)畢業(yè)了,馬上就是工人了,他們家能松快不少。
飯菜端上桌,正在院子里玩石子或沙包的小朋友們?nèi)紘诉^來。
錢淑蘭看他們手上臟兮兮地忙道,“到水缸那邊去洗手!”
于是呼啦啦的,全都跑過去洗手。
洗完之后,又飛快地拔腿往堂屋跑。
錢淑蘭讓小寶寶坐在嬰兒車里,自己拿著小碗準備給她喂蒸蛋吃。七個月的寶寶已經(jīng)可以吃輔食了。
錢淑蘭從一大盤的蒸蛋中挖出一小半,把剩下的遞給周雪梅,“這蒸蛋正嫩著,給兩個小寶寶吃吧。大一點的孩子就吃炒雞蛋!”
其他的小孩子哪里還顧得上吃雞蛋,一個個要么吃油炸知了猴,要么吃雞肉炒青豆。
嘴巴不停地嚼著菜,幾個孩子的娘只能提醒他們,“慢著點,可別噎著了!”
看著幾個孩子吃得這么兇猛,錢淑蘭眼皮直跳,看來分家之后,他們的伙食真是下降了很多呀。
“娘,還是你燒得菜好吃?!睂O大琴給正國遞了個雞腿之后,自己也夾了一塊雞肉,婆婆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好。
周雪梅也跟著附和起來??粗鴥蓚€兒子吃得這么香,心里滿足得不得了。
為了省錢,他們差不多兩個月才會煮一回雞蛋給孩子改善伙食。像這種雞蛋羹,是不會做的,因為太費柴禾了。
看著狼吞虎咽的孩子們,錢淑蘭搖頭嘆息,“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天的晌飯,孩子們都過來我這邊吃,我給他們改善一下伙食,你們大人就別來了,我這邊沒那么多口糧?!?br/>
老是吃紅薯咸菜應該會影響孩子們的發(fā)育吧?不過她也不打算做得太豐盛,頂多也就是一葷三素,太豐盛了,也會讓他們起疑心。
聽到這話,大人小孩眼睛都亮得驚人。雖然大人不能過來吃,可孩子好歹能吃頓好的。
錢淑蘭又補充一句,“吃完飯,你們把我摘下來的菜分了吧。丹枝,你也有!我種得菜不多,如果有多余的,我會送給你們!”
四人都非常高興。他們種得都是玉米和紅薯之類的,像蔬菜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會種。家里吃的菜都是從方永林十天半個月送一回過來。因為只能等著他輪休的時候送過來,有時候送過來都蔫了。可是也沒法子,總不可能讓人家連工作都不管專門給他們送菜吧?
她們想自己去拿,可誰又知道他什么時候才能領到菜呢?而且她們兩腿走過去也不方便。家里的自行車,是由正康騎著的。雖然是屬于這個家的,可除了他還真沒幾個人會的。
錢淑蘭側(cè)頭問,“春花,你和老三商量什么時候蓋房子啊?”
一直埋頭吃飯的李春花抬頭看了一眼婆婆,“下個月吧。”
錢淑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孫大琴和周雪梅全都一臉羨慕地看著李春花。
她們也想像婆婆一樣蓋紅磚瓦房,而且村子里已經(jīng)有十幾家都蓋了。
可是他們還欠著錢,根本蓋不了。
吃完飯,上學的孩子們繼續(xù)去學校上下午的課。
正國和小毛驢回去睡午覺,兩人下個星期就去工廠報道了,兩人就商量著晚上去摸知了猴。
三個兒媳婦和王丹枝幫著把碗筷洗好,桌子擺好。每個人手里都拿著婆婆分給她們的蔬菜走出了院門。
錢淑蘭帶著小寶寶到房間睡午覺。
她拿著蒲扇,哼著歌,小寶寶瞇著眼睛漸漸睡著了。
沒一會兒錢淑蘭也歪著腦袋躺在了床上。
睡了一個多小時之后,小寶寶就醒來了。
錢淑蘭抱著小寶寶,教她學話。又差不多過了半個小時,孫大琴才火急火燎地跑過來。
“娘,真是對不起,我睡得太死了?!?br/>
錢淑蘭看著她,“下次就定個鬧鐘,我不是給你買了一個嗎?”
孫大琴摸著頭發(fā)訕訕地笑,“我給忘了?!?br/>
錢淑蘭懶得再說她,把寶寶交給孫大琴之后,就到灶房開始熬湯。
等湯燉好了之后,周雪梅也帶著兩個孩子過來了。
看到周雪梅也來了,孫大琴還有些納悶。
錢淑蘭從灶房出來,朝孫大琴道,“是我讓她來的。”
錢淑蘭端著燉好的骨頭湯,給孫大琴盛了一碗。
真的一視同仁肯定是不行的。她是養(yǎng)雞廠的廠長,時間本來就不多,帶一個寶寶已經(jīng)是極限了。
再帶兩個孩子,她就徹底成了老媽子了,以后哪還有時間琢磨怎么改造他們。所以她除了在表面上能盡量做到公平公正,其他的還真不行。
錢淑蘭盛了兩碗骨頭湯給雙胞胎,“給兩個小寶寶喝吧。你瞅瞅這倆孩子瘦得干巴巴的樣子。你們兩口子也不能為了省錢,就苛待孩子呀?!?br/>
提起這個,周雪梅也是無奈?,F(xiàn)在糧食依舊緊張得很。
雖然他們隊里發(fā)的是360斤糧食,可發(fā)的是紅薯,并不是細糧。
天天吃紅薯,大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孩子。
小孩子的胃口都養(yǎng)差了。于是今年他們在自留地里種了些玉米,除了交公糧,他們還剩下幾十斤,磨成粉喂給孩子。
可天天只吃這兩樣,也是不行的。于是家里的三個孩子變得越來越不愛吃飯。
瘦成這樣,她也心疼!可又有什么辦法呢。
瞅見婆婆居然給他們燉這么好的骨頭湯,想到她做月子的時候,婆婆也是燉骨頭湯給她喝,她心里頓時有種很復雜的感覺。
都是她自己沒本事。如果她像婆婆一樣厲害,她的孩子也不至于瘦成這樣了。
兩個孩子吃得噴香,吃完之后又拿眼瞅著錢淑蘭。
這骨頭之前錢淑蘭就已經(jīng)燉過了,放在空間里之后,每次都是孫大琴過來,她才重新放回鍋里熬一會兒,加點材料進去的。
錢淑蘭把湯里的肉撈出來給兩個孩子的碗里,“你看著倆孩子吃,可別連骨頭都咽下去了?!?br/>
周雪梅立刻點頭。
吃完飯后,錢淑蘭讓他們把孩子都帶走,自己要去養(yǎng)雞廠瞅瞅。
看著婆婆走得飛快,孫大琴抱著女兒跟周雪梅感慨,“你瞅瞅老太太那腳力和年輕小姑娘也差不了多少。”
提起這個,周雪梅心里一個咯噔,她之前刨地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氣也變大了許多。
以前她扛個三百斤的糧食就是極限了,現(xiàn)在五百斤都行。
想到婆婆之前讓大舅拿給她吃的高檔補品,猜想應該是那東西的功勞。
心里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學會怎么種大棚蔬菜,怎么說這東西在冬天的時候也能賣不少錢,也能給家里增加點收入。
她讓孫大琴幫自己照看下雙胞胎,她立刻到自留地那里翻地。
只有像婆婆那樣能干,她的孩子才不會養(yǎng)成小乞丐。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