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華服的小公主三兩成群執(zhí)著酒盞穿過歌舞曼妙的舞伶,還未行至秦無色跟前,便見秦晟裼佇在她面前,同為皇子皇女,她們在宮中的身份卻是不如他,只得悻悻先回坐再待機會。
秦晟裼俯視著眼前兩人,云清蓋著頭紗不動聲色倒也罷了,秦無色這幅目光遠眺視若無睹的模樣卻有些稀奇。
她目光不知望向何處,似乎落在不遠處的伶人身上,面上神色寵辱不驚,甚至旁若無人的境界,他微微瞇起長眸,早已預想的那種仇視的目光卻未出現(xiàn),反而是一種全然的無視!
她憑何可做到如此淡然!
泄落的煙火流光,湮滅在她容顏上,她一身紅衣如火艷麗,凝白的膚色染著些許醉意的酡紅,卻是姿容天下,他人也不過凡塵粒沙罷了。
這是他初見她穿這樣的顏色,卻不是在他常年期待中的場景,如一抹朱砂似血融進他眸底,一霎刺痛了他的眼,陰冷的笑漸漸從嘴角劃過,他一抬手,身側的小桃子趕緊彎身執(zhí)起琉璃酒壺給秦無色斟滿了一杯酒。
極近的斟酒聲,才叫秦無色察覺又有人來,她酒量不差,卻也不能說極好,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她并不想多沾酒,今夜卻不得不應酬,甚至因為看不見,連弄虛作假都很困難,是以有些迷蒙的醉意也在所難免。
“王爺?”秦晟裼虛羸的聲線依舊透著一種森冷之氣。
不待秦無色有所反應,身旁女子已倒吸一口涼氣,秦無色輕輕皺眉,云清何時如此忌憚秦晟裼了,但昨夜過早的睡覺根本睡不著也叫她想清一些事。
那夜云清雖口口聲聲認定華蓮仍在蒼都,可她卻無異于篤定華蓮還活著,她如何得知?
那么她與華蓮此次的失蹤必有關聯(lián),和秦晟裼有絲絲縷縷的聯(lián)系便也不稀奇了。
“本皇子賀王爺新婚之喜?!彼∵^一只琉璃酒盞,小桃子深知制止不了,只得看著他的動作暗暗心疼嘆息,體弱之人如何能縱酒?
秦無色伸出一只手,不著痕跡的在面前的低幾上試探了一番,那動作似扶過桌幾般風雅閑適,卻只有她知道,那是為了不讓人察覺她看不見,只能試著去拿酒盞。
尤其是在秦晟裼面前,她不想暴露這個信息,一杯過,耳側,他緩悠悠的聲線又起,“敬王爺三杯不過分?!?br/>
她眉心驀然絞緊,不過須臾,紅唇輕勾笑得濃郁艷麗,“好啊,難得九皇子殿下有這份心?!?br/>
他目光緊攥著她,一杯杯喝下辣喉的酒,她的目光卻始終不曾看他一眼,她的眸底有煙火肆意,有歌舞曼妙,偏容不下一個他。
他厭惡她這樣不咸不淡的表情,他寧愿看她憎惡自己的模樣,至少……還有恨,酒穿腸過,灼熱著五臟六腑,他的臉色卻是愈發(fā)蒼白。
“拿來,本宮要喝!”不遠處,傳來女子醉態(tài)癡迷的嬌喝,緊接著,是一群宮人討好的勸誡。
本是不關這邊的事兒,可那女子腳步踉蹌趔趄地朝兩人方向走來,瞇著迷離的醉眸,“哈哈哈,無色哥哥你成親了我可真高興,嗝……來,跟我喝一杯……”
小桃子雙眸一瞠,有些驚詫,“安陽公主?誒……公主您可小心著——”
他話音還未落,秦安陽已直直朝秦無色撲去,手中一盞滿滿的酒灑在了秦無色的衣袍上,暈開了一片暗色的痕跡。
她費力了好幾次才爬起來,一旁守著不少宮人見著又想去扶,又不敢貿然去扶,服侍她的幾人心中自有計較,秦安陽今日醉成這樣,并不是緣于高興。
“咦,無色哥哥,你衣裳濕了,呵呵呵……”她渙散的眸光頗難對準焦距,瞅著秦無色衣襟上的一片酒漬,吃吃的笑。
“安陽……你!”秦無色話音猛然一變,只因那張唇突然覆在她衣襟上,像是小貓一般吐露的舌尖舔舐著她衣襟的酒漬。
“公主醉了?!鼻仃神用夹奈kU一蹙,話落,小桃子深諳其意,趕緊去扶起秦安陽,將她帶離秦無色。
秦安陽發(fā)髻上的金步搖已斜得只掛在凌亂的發(fā)絲上,不悅的癟嘴,咕噥道:“酒呢?”
秦晟裼擋在她跟前,聲線淡漠,“公主醉了,你們還不扶她回宮歇著?”
跟著秦安陽來的兩名宮婢聞言趕緊上前一人扶住一只秦安陽的手臂,她猛地掙開,怒道:“滾開!”
驚的兩人趕緊退到一丈以外,深深佝僂著背,秦安陽抬眸對上秦晟裼的視線,那眸光渙著倒影出迷蒙的煙火,又緩緩轉首覷向秦無色,纖手一指,“你不是我爹爹,嗝……”
再倏地回眸橫了秦晟裼一眼,“你也不是我娘娘,憑什么管我!”
秦晟裼臉色微變,實在是已蒼白到了極致,幼時的記憶頓時涌入腦海,那時他數(shù)次提過立秦無色為妃只是其一……
秦無色的性子哪里肯乖乖配合,雖說他一直認定她是皇子妃,她卻非說他是世子妃,他好幾次拿花環(huán)才哄她答應作皇子妃,秦安陽卻是跟著胡鬧,偶有逮著機會便叫他娘娘,極其尷尬……
“公主您醉了,早些歇著可好?”小桃子低聲下氣的勸慰,那些往事他是清楚的,只怕那一聲‘娘娘’又叫秦晟裼雪上加霜。
眼見小桃子似想來抓她,她趕緊撲到秦晟裼懷中緊緊攥住他的衣襟,可憐兮兮道:“娘娘,他要抓安陽,救命……”
這一幕,叫小桃子嚇的不輕,生怕秦晟裼會因這個碰觸而傷到秦安陽,秦安陽怎么說也是受寵的公主,和那些籍籍無名的皇女是不一樣的。
果然,秦晟裼眸光遽然變冷,一掌推開了秦安陽,不知是否因為體弱,抑或刻意的斂了幾分戾氣,秦安陽只是隱隱的痛哼一聲跌落在地,繼而一雙漂亮的大眼中有淚水打轉,又爬到秦無色跟前,趴在她的腿上開始嗚咽。
秦無色怔了怔,在嘈雜中聽到的零碎語句似乎可見秦安陽醉的厲害,但聽到她凄楚哽咽的哭泣,她抬手,摸索著撫上她的發(fā),“怎么了?”
這種近乎帶著寵溺的溫柔聲線,直擊秦安陽心中最后一道防線,瞬時幾乎是嚎啕大哭起來,眾人不明所以,秦無色亦有幾分窘迫,雖不明其意,不禁又道:“好了,我送你回宮,好么?”
眼睛雖看不著,但秦安陽醉成這副模樣也不會察覺,她找?guī)讉€宮人帶著便是,更可以先離開這種不能控制的場合,尤其是來意不善的秦晟裼。
“嗚……嗚嗚……嗯……”秦安陽哭得梨花帶雨,但秦無色的聲線著實安撫了她,乖順得點頭。
“王妃,本王先送安陽回宮?!鼻責o色虛意的對一旁的云清示意后,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手在黑暗中撈了幾下,因離得近不難抓住秦安陽的衣袂,“你們,扶著公主些?!?br/>
那兩名站在一丈外的宮婢趕緊再度上前攙扶著秦安陽,也無形中成了秦無色引路。
沒走幾步,身后冰涼的聲音便傳來,“本皇子是為王爺才來,既然要走,那么本皇子也走了罷?!?br/>
秦無色目光空濛地看向遠處,面上似平靜,只吩咐宮婢道:“走罷?!?br/>
一路漸漸遠離喧囂,她不確定秦晟裼到底走了哪個方向,愈發(fā)安靜的地方,秦安陽的哭聲便越覺清晰,這樣彎彎繞繞許久,聽著宮門大開的噶聲,應是到秦安陽的倚芙宮了。
“殿下?”聽著宮婢的一聲卑恭呼喚,秦無色才又皺起眉,他沒走?
“安陽有事,本皇子不能作陪么?”秦晟裼挑起長眉,冷聲虛問。
那宮婢倏地噤聲,秦無色袖下長指緊了緊,本以為能在倚芙宮暫避風頭,他這么跟來便是個麻煩,畢竟,她已無法自己再走回去。
只能硬著頭皮跟著秦安陽進了宮內,沒了宮婢攙扶的秦安陽如失去重力一般跌坐地上,秦無色拉著她的衣袂也隨之絆倒。
她雙手撐著玉石的地面,像個孩子無助極了般的放聲大哭,聽著周圍宮婢的小聲寬慰,她一抬下巴,“滾出去!”
秦無色試著拉住她的手腕,“究竟怎么了醉成這樣?”
聽著秦無色關切的聲音,就叫她更難過,有時候明明可以很快止住的眼淚,反而會因為有人關心著而一發(fā)不可收拾,“他……他說不會娶我……嗚……”
秦無色抓著她的手微微失神一松,就這么一句話,她已再清楚不過秦安陽所指何人,秦安陽同云清不同,即使她內心將南風吟定為自己的所有物,可見秦安陽被拒而傷心,她也不太好受。
“南風吟這么說的?”秦晟裼俯身一問。
秦安陽一瞧著他,委屈的扁著嘴,“娘娘……”
他臉色再度白如死灰,側過臉,“大秦的安陽公主,豈容他突然一句不娶?!?br/>
“嗚嗚……可是南風大人他…”秦安陽一張臉都被淚水浸透,她好不容易進了玄清觀找到南風吟,只換來他一句不娶。
她是一國公主不錯,可玄飏若是也站在南風吟那邊,秦延昭絕不會駁玄飏的意思。
“他不是答應過讓南風吟做你額駙么?”秦晟裼見她哭的難看,不由擰起眉,從袖下甩了張絲絹給她。
“對哦……”小妮子迷蒙的眼珠一轉,似乎,也沒那么傷心了。
醉酒的人越是難猜,這片刻間,秦安陽拿著那絲絹一抹臉,又吃吃的笑起來,笑著笑著,她喉嚨一涌酸,“呃——”
秦晟裼趕緊退了幾步,但有人卻沒那么快的反應,被秦安陽吐了一身,他長眸驀地瞇起,她不該如此遲鈍的反應,難道因為過分關切,連秦安陽的嘔吐物也安心受了?
秦無色此刻臉色極其難看,身上那股難聞的味兒濃郁極了,她卻僵著不動,直到秦晟裼嗤笑一聲,“王爺還是先去拾綴拾綴罷?”
她權當未曾聽見,片刻,秦晟裼瞇著眼打量她數(shù)番,她今夜很不對勁,起先他覺著這是刻意無視他的存在,而現(xiàn)在,他覺得她有意在避開他,甚至不愿意開口與他發(fā)生沖突。
“王爺?”他深吸口氣,繼而屏息提步靠近,就見她依舊目光放空望著不知名的地方,全然不看他。
他試探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神情一滯,有些急切,“你怎么了?”
聞言,秦無色深知是瞞不住了,最該死的是她現(xiàn)在身在倚芙宮,她反是揚唇一笑,“沒什么,昨夜為婚事輾轉難眠,眼睛有些乏……”
“呵……”他冷笑著打斷她的瞎話,“有些乏會至于什么都看不到么?”
“嗯?”秦安陽醉得迷迷糊糊的看著兩人。
秦晟裼一手提起秦無色,“跟本皇子回宮?!?br/>
“九殿下送本王回宴席便是,今日是本王的婚典,缺席太久必然引起事端?!彼秊樗蝗坏膭幼饕惑@,隨即反應到。
“你確實會有事端,內力被誰封了?”他指尖探過她的脈門,被她猛然反手攥住,太遲。
然而她突然攥來的手,正握著他的,他指尖因這動作極其細微的顫了一下,似想抽回,又驀然頓住未動,她五年不曾這么牽過他的手了……
見她不說話,他陰沉似含笑,“被弄得跟廢人一樣,還有力氣忤本皇子的意思么,將好,那些剝皮的刑具還在朔陽殿呢?!?br/>
“今日是本王的婚期,你有這個膽子只管試試?”她手緊攥到指尖泛白的地步,他是瘋的,跟他說這些利害關系到底有無意義難說。
“帶回朔陽殿罷。”他恍若未聞,這才抽回手,轉身,神情放柔如煙雨溟濛,長指置于眼皮下覷了一眼,冰涼的溫度暈了一絲絲屬于她的體溫……
驀然,憶起什么,他眸光閃過一絲冷意,心口的傷再度痛楚難忍,以手捂住,隱約如切齒的恨意,“水晶棺還在罷?”
小桃子一怔,支支吾吾道:“在,在的……”
他回眸斜了一眼佇在原地的秦無色,莫說她不可能乖順的跟他走,即使可能,她此刻的眼睛也看不見。
轉身,他步了過去,將她抱了起來,小桃子驚得目瞪口呆,他愿意抱秦無色并不奇怪,只是此刻的秦無色渾身沾滿污穢,他卻……
“咦,娘娘?”秦安陽眨巴了一下眼,視線里有模糊的身影像是要離開。
“找人照顧秦安陽?!彼畔略?,抱著秦無色直往朔陽殿走。
一路秦無色幾乎對他又掄又揍,她深知沒有內力傍身一切都顯得可笑,但他不是重傷之體么?
小桃子一路緊緊跟著,看得著急,尤其秦無色似乎那么巧的總狠狠掄著秦晟裼的心口,眼見著那層層的月白華服也有了沁血的跡象,“殿……”
“本皇子不想劃花你的臉?!彼稚喜恢螘r執(zhí)著的一把短匕抵在她喉嚨上,話音剛落,他費力的吞咽下喉嚨涌起的猩甜味兒。
“你最好有膽子在今夜殺了本王,否則讓你傷上加傷!”她淡然輕笑,再一拳襲向那探好的位置,換來那人一聲痛哼。
他一陣劇烈咳嗽,血染過泛白的唇,妖冶的像是血薔薇,氣懸如弱絲一字一頓,“你今夜必、死、無、疑?!?br/>
強忍著劇痛,他步履虛浮的步入朔陽殿,幾乎是將她猛地摔在地上。
她蹙眉,然而這一摔似乎并不太痛,他留手了?
“莫弄了淤青在身上,作出來的娃娃不好看。”他血染過的唇卻是冷漠,無波的瞳眸幽深至極。
“殿下使不得啊,今日是王爺大婚,又不少人見了殿下跟著王爺離席……”小桃子見著秦晟裼翻找刑具的動作,不禁出聲制止。
太公然的一同離開了,若秦無色有事,那么秦晟裼必受牽連,何況他真的舍得對她動手么?
他找出一柄薄如紙片的短刀,反射的點點銀芒綴在他細長的睫毛上,一步一步,血紅的唇笑得陰森凄涼,“你忘了么,你答應過做本皇子的妃子,既然你活著做不到,那就死了做罷!”
他就站在她眼前,刀尖已抵在她后背,緋紅的衣袍上劃開了一道口子,肌膚已能感受到利器的冰涼。
她皺著眉,蘇紅琴想找個法子壓制她時有沒有想過此刻她會被人這么威脅,“激動什么,你腦子不好使么,本王身份如何做你的妃子?”
他一愣,她的意思難道是只有這個原因么,所以她并非不愿?可她那夜為秦晟煜而出口傷人的話,還有昨夜決然的一箭,他雙眸閃爍著幽藍的光澤,低低一笑,“秦無色,你這張嘴實在能說會道……小桃子,將她嘴堵上?!?br/>
小桃子皺著眉,躊躇不已,奈何又不敢忤逆秦晟裼的意思,在身上搜了張青麻手帕出來,就欲以此堵上秦無色的嘴。
“晟裼哥哥!”空曠的大殿中靠近的腳步聲極易察覺,她狠咬咬牙,忙喚了一聲。
------題外話------
九:摔死你!
色:晟裼哥哥!
九:咳咳……沒摔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