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師篇--------------------------
趙佶聞知金兵犯境,慌忙收拾包裹往南逃。他自己毫無治理國家的經(jīng)驗(yàn),推己及人,自然覺得大宋要完,不過是早嗝屁和晚掙扎的區(qū)別。
反正國家又不是自己的了,管他作甚——就算國家還是自己的,必要時刻也得壯士斷腕,當(dāng)斷則斷嘛。
作為曾經(jīng)的一國之君,他還算有點(diǎn)遠(yuǎn)見,細(xì)軟物品讓人收拾好,打扮成一個富有小資文人,這就驅(qū)車南下。聽說金兵害怕濕熱,應(yīng)該不會追到長江以南去。
何曾經(jīng)歷曉行夜宿的辛苦,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京城里,那幫革命分子總是說優(yōu)待優(yōu)待,原來并不算大吹牛皮。
并非每日都能找到潔凈的大酒樓吃飯,只好屈居鄉(xiāng)野小店。
泡茶的水居然有直接從溪里打出來的,吃的米飯里居然攙麩皮,豬肉不是太油就是太柴,不知那豬是吃什么長大的;讓僮兒去給他找羊肉,店家居然回:“小店不賣羊肉,客官要牛肉嗎?”
簡直反了天了,居然敢賣牛肉,怎么還沒坐牢呢?差點(diǎn)就一聲“來人”喊出來。
店小二見他神色立變,連忙賠笑:“是昨兒剛從山坡上摔下來的牛,眼見不行了,里正才讓宰的?!?br/>
說這話的時候嬉皮笑臉,完全沒有痛失耕牛的哀痛感。
趙佶:“……”
趙佶心里也明白七八分,半推半就地吃了一盤牛肉,當(dāng)天就茅房里蹲了半夜,差點(diǎn)沒給那味道熏死,做了晉景公第二。
第二天,說什么也不在山野客店住宿了,一定要找大城鎮(zhèn)大酒店。于是走了兩個時辰便歇,果然讓僮兒尋了個天字第一號上房。
隨身帶的金銀掏出來,排在柜臺上,馬上被前呼后擁的送上了樓,伺候得無微不至,那羊肉餅做得簡直和大內(nèi)有一拼。趙佶舒服得睡覺直哼哼。
第二天醒來,房內(nèi)一片狼藉,兩個細(xì)軟包袱被翻得亂七八糟,金銀十損七八。
趙佶萬念俱灰。第一反應(yīng)竟然是讀的那些唐傳奇成了真,感慨了半天高手神通,就是想不到報官。
還是隨身侍候的僮兒知道沒錢不行。在店里吵了幾句,發(fā)覺完全懟不過店小二的鐵齒銅牙,只能自認(rèn)倒霉,把馬車換了驢車,哭唧唧地上路。
這日不知到了什么城,小橋流水、如詩如畫,讓他流連忘返。若不是腹中空空,連聲鬼叫,真想在此處住下來了。
趙佶想著他在京城里的八菜一湯,淚流滿面。
等到吃糙米飯不覺得痛苦,吃豬肉也不挑肥瘦的時候,終于千辛萬苦過了長江。渡口鎮(zhèn)子里的百姓奔走相告,說北邊戰(zhàn)事贏了,金兵退了!
趙佶一個激靈。想起雅致整潔、冬暖夏涼的大內(nèi),想起御廚的手藝,想起自己來不及帶走的字畫珍寶,立刻吩咐:“回宮!”
艮岳還等著他去拯救呢!他的奇石,他的字畫,他的珍禽異獸,翰林書畫院里,他那些不成器的徒兒……
隨行的幾個僮兒苦著臉:“員外,咱們沒錢了!”
……
何止是沒錢,一直大手大腳的享受生活,物價又漲,連吃飯都成問題了。只能靠賣字畫換盤纏。
拉不下臉,讓僮兒出面支個招牌,代寫書信。他自己歇在客棧里。
聽得外面大伙紛紛夸他:“這秀才瘦金體寫得倒好!”
掏出一把銅錢,跟上面的“政和通寶”、“宣和通寶”一比對,小聲道:“快趕上太上皇了!”
……
忽然有個青衣小婢湊近,試探著叫道:“是賣字畫的那位趙員外么?”
趙佶一激靈,還沒反應(yīng)過來,隨身僮兒趕緊答應(yīng):“是、是!你們要寫字不?得管我家官人一頓飯……”
那青衣小婢靦腆一笑:“我家娘子有請?!?br/>
隨行僮兒提醒他:“官人,若不是買字畫的,咱們今日要再閑逛,可就沒地方住了,小的們只能去賣苦力?!?br/>
趙佶懵然,問:“你家娘子是誰?”
一路上慌不擇路,寒不擇衣,內(nèi)心里的風(fēng)流繾綣早不知躲到哪里去。所見的百姓家婦人要么黑要么胖要么丑,簡直人間地獄。
此時見那小婢雖然身著低調(diào)青衣,卻不掩秀氣容貌,腕間玉鐲溫潤,發(fā)里幾枚珍珠。趙佶是識貨的,立刻抖擻精神,再聽到“娘子”二字,心都酥了。
趙佶卻興致高昂。多久沒見到貴婦了!這難道不是慧眼識英雄,風(fēng)塵中識得國手,一段佳話!
僮兒苦著臉:“官人小、小心……”
宮里估計(jì)沒有“仙人跳”這種事,萬一是碰瓷兒的壞人呢!
趙佶完全沒有任何防范意識,喜滋滋的跟著那青衣小婢穿過悠長雨巷,過兩座小橋,又乘了一段船,來到一個青磚灰瓦的小門廊前面。
透過窗棱往里看,遠(yuǎn)香疊翠,梧竹幽深,滄浪溪水貫穿上下,急彎處濺起一團(tuán)水霧,宛若仙境。
似乎每一片葉子,每一滴露珠,都透著一個“雅“字。當(dāng)即目瞪口呆,眼珠子都直了。
青衣小婢掩口微笑:“官人里面請?!?br/>
給他請到中堂客座,將出紙筆茗茶,請他就這園林景色,快手作一副小畫軸。
趙佶品茗。茶也是福建絕品,頗為不俗。
沒說價錢。然而趙佶醉心于園林景色,賣字畫的時候又只能作些無比俗艷的祝壽賀詞、牡丹嬰兒之類,早就悶得頭腦發(fā)懵,此時就算讓他白畫也樂意。
笑瞇瞇揮毫片刻,一氣呵成,那小婢如獲至寶的給捧走了。
過了多時,只聽珠翠琳瑯,香風(fēng)拂過,一個艷妝麗人綽約而出,見了他,整肅衣裳,深深一個萬福,檀口輕啟:“不知官人蒞臨蘇州,萬望恕罪!”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簡單的水色衣裙,唯有發(fā)間一枚乳玉細(xì)簪妝飾,竟不如她的肌膚白皙明亮。便是渾然天成的細(xì)而不膩,媚而不俗,讓人不禁遐想,這張國色天香的臉蛋后面,又有多少故事。
趙佶眼花了好一陣,驚喜叫道:“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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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傳聞,最近蘇州城里來了個胖秀才,一手瘦金體直追當(dāng)年太上皇。李師師深居簡出之下,也拿到了幾張樣本,一看之下,大為驚奇。當(dāng)即命婢女將這人請來。
再一看他筆下的花鳥園林——本尊無疑。
又聽說他如今潦倒落魄,靠賣字為生,又是疑惑,又是感慨,又有些好笑,趕緊出來相見。
趙佶的第一句話卻是:“師師,你……怎的胖了這許多?”
李師師笑容凝固。不就是長了十來斤肉,和潘六娘她們相比,簡直還算是弱柳扶風(fēng)。也就太上皇眼睛毒,一眼居然能看出來。
禮貌笑道:“大約是水土原因罷。讓官人見笑了?!?br/>
趙佶得遇故人,心情大好,第一反應(yīng)是今兒的食宿可有著落了。
第二反應(yīng):往后的食宿大約也都有著落了!
也就沒計(jì)較她叫的而是“官人”而不是“圣上”。伸手去摸李師師臉蛋,微笑道:“冰肌自是生來瘦。那更分飛后——你還是瘦回去的好?!?br/>
卻讓李師師不動聲色地躲過了,“師師倒覺得這樣挺好?!?br/>
趙佶:“……”
喜歡有點(diǎn)小性子的女人,卻不喜歡小性子太大的。想擺起架子訓(xùn)斥她一句,忽然肚子里五雷轟胃,十分不雅地響了好一陣子。
李師師掩口笑:“妾身備了陋席薄酒,還請官人賞臉?!?br/>
給足了面子。趙佶強(qiáng)忍一臉期盼之色。諸般細(xì)果,異品肴饌,吃到了自出京以來最愜意的一頓酒飯。
只有一樣,李師師進(jìn)餐時居然毫不謙讓,飯量足比以前大了三四倍,慌得他只以為美人是不是生了病。
李師師吃完了,才“突然”覺得失禮,莞爾笑道:“不如師師給員外唱個曲兒?”
也行吧,情趣。
李師師久不唱曲兒,教拿來阮,手擎象板,清麗一曲《醉花陰》,趙佶哈哈大笑,連聲叫好,忘記了那只醉蟹。
一曲罷了,如若浮在云端,聽她美妙的聲音娓娓而談。
“京城里師師的那些朋友,嗯,潘夫人、武將軍……待員外不夠好了?”
“沒、沒有……寡……我自己來散心。”
“聽說朝廷里在張羅開女科,員外不去……湊個熱鬧,耳提面命一番?”
“……沒興趣。”
“國債……”
“不說這些!”
趙佶對什么感興趣,薄酒上臉,頭腦微醺,喚她近前。
李師師再萬福:“師師如今頗有些田產(chǎn)商鋪,也在大戶人家里教習(xí)授藝,當(dāng)不得‘愛卿’二字了,官人休怪?!?br/>
趙佶一時沒理解:“你教習(xí)什么?”
國色天香的麗人婉轉(zhuǎn)微笑:“今日偶遇故人,是老天賜予的緣分。深謝員外過去照拂,一點(diǎn)薄禮,不成敬意。”
青衣小婢碎步上前,低頭呈上一盤金銀。
趙佶酒醒了些,哀怨道:“你不留我宿?”
李師師微笑:“送客。”
送走太上皇,李師師一人留在殘席之上,婢女們輕手輕腳地收拾。
往日浮華一幀幀從眼前掠過,受過的苦、享過的富貴,融合成一汪淡色的清茶,飲過之后,苦澀而清香。。
(李師師篇完。)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發(fā)一章少一章,好希望和大家長長久久的相伴呀~~~
明天還有,照樣是18:18:18。如果大家在其他時間看到更新,那是我在修前面的章節(jié)。無視就好啦,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