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美貌的虞美人就如雕工精湛的蘿卜花,雖然賞心悅目,卻無甚滋味。而這世間,女人千千萬萬,雖然不及她,但卻各有千秋。王者得隴望蜀,最終還是叫外頭的繁花蜂蝶迷住了眼。
看著左擁右摟的王者,虞美人瞬間明白過來,在這個日漸頹廢的男人眼中,她“最美”的名頭,已經(jīng)有名無實了。
“既是變了心的酒囊飯袋,那留著又有何用!”
閑置數(shù)月的銅鏡再度被翻轉(zhuǎn),久違的海市蜃樓又一次重現(xiàn)在千里之外。而這一次,她將以幽怨點(diǎn)亮新的戰(zhàn)火。
總是會新的王者提劍來到她的面前,然后又被后來者所取代。鏡宮外蜿蜒而立的護(hù)心鏡如同無名的墓碑,為它們早已逝去的主人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世代變遷,寶座主人的更迭交替永無休止,虞美人就這樣踏著累累尸骨端坐于最美的巔峰之上。
可是漸漸地,她卻感到了厭倦。世人的贊譽(yù)和稱頌早已無法觸動她,堆積成山的珍寶器物也如土石一般無趣。她日復(fù)一日地坐在重重銅鏡之中,眼看著鏡宮在紛爭中化為廢墟,眼看著鏡中美人漸生華發(fā)。
她的名號早已在世間傳遍,所有人都對她心馳神往,但卻沒有誰膽敢上步入這象征死亡的墓地。垂涎她美色的人都戰(zhàn)死了,而真心戀慕的她的人卻了無影蹤,從不曾將心交付于任何一人的虞美人,不知不覺成了無心的人偶。
她不懂傷痛,亦體會不了歡愉,但即便如此,她依然還是這世間最美的女人。而她所擁有的,就只有遍山凹凸變形的鏡林,以及掩埋于其下的數(shù)不盡的森森白骨。
但就是這般陰森可怖的地方,也終于迎來了新的訪客。
滿面風(fēng)霜的李虎略顯局促地搓了搓手,在褪色的舊衣之下,無數(shù)細(xì)碎傷疤作為他年輕時癡心妄想的印記,深刻在他日漸衰頹的軀體之上。
“姑娘……”他用了沙啞的嗓音輕輕呼喚虞美人,“我是李虎——不知姑娘是否還記得我……”
呆看鏡中容顏的虞美人緩緩抬頭,然后在李虎驚艷的目光中,她下意識調(diào)動僵硬的面頰對他微笑。
“噢,李虎?!彼秀庇职V狂地說道,“新的王者就是你嗎?”
她沒有看見李虎微微詫異的眼神,也沒有看見他身后寂寥荒蕪的景色,她只是故作尊貴地提著裙擺緩緩起身,一如舊時迎接每一位浴血而來的王者那般。
“我已等了你許久。”她抓緊了李虎的手道,“來吧,我的王,今日便是你我共結(jié)連理之時——”
“不——”倉皇的李虎急忙抬手抵抗虞美人香酥蝕骨的誘惑,“請等一下——”
“怎么了?”不明白李虎為何抗拒的虞美人不由奇怪道,“難道你不是為了我來的?”
“是的,我是為了你來這里的。但是——”早已不復(fù)青春的李虎露出了少年人才有的羞澀神情,他輕輕拉開虞美人柔滑的手,然后一臉認(rèn)真地解釋道,“我只是為了結(jié)憾事才來找你的?!?br/>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么意思?!庇菝廊嗣H坏?,“為了我,你難道不該死而無憾嗎?那又會有什么憾事呢?”
李虎苦笑。
在這人蹤不現(xiàn)的鏡林,他的苦笑也如悲鳥最后的哀鳴一般無力。
“是的,是的,為了你我也曾感覺死而無憾過。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已經(jīng)有妻有女,所以——”他抬手輕撫胸襟低聲道,“我不會再為了你視死如歸了?!?br/>
“你娶妻了?!庇菝廊穗y以置信道,“為什么?難道她比我還美嗎?”
“拙荊……非但長得不美,還是個面有傷疤的無鹽之女,尚不及連姑娘容貌的一星半點(diǎn)?!币幌氲揭笠罅羰丶抑械钠拮樱罨啙岬难壑胁挥X流露出幾分暖意,“但是她既溫柔又堅強(qiáng),明明只是一介女流,卻憑一己之力,硬是將我和其他受傷垂危的壯漢拖出戰(zhàn)場并悉心治療。在我心里,她便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女子。”
像是被最美二字刺激到了,虞美人原本微笑的臉霎時陰云密布。
但兀自緬懷的李虎卻并不曾留意,他只是探手入懷,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面袖鏡。
在漫長的歲月中,鏡套的顏色早已黯淡,在伶仃的素花之上,微微灰暗的血跡一如草木汁液的印染,縱使清洗多少次都難以消除。
它就像它飽嘗苦難的主人一般散出滄桑的氣息,但就算如此,它還是被重之又重地放到了虞美人的掌心。
“我……從沒有忘記過姑娘。自初遇那刻起,我的心便已經(jīng)被姑娘所俘虜,為了能再見你一面,我也學(xué)那些勇者將士浴血廝殺。但是我果然只是個沒有什么用的普通人,即便豁出性命去掙,也沒辦法戰(zhàn)勝他們?!?br/>
“但是這樣也沒有關(guān)系,為了姑娘的話,我也是可以含笑赴死的。但芳草——拙荊卻救下了我的性命?!?br/>
“在日夜相處中,我們互通了心意,然后結(jié)為了夫婦。然而不管我多么敬慕拙荊,在我內(nèi)心深處,姑娘那美麗的倩影卻始終沒有消失,每每看見這面袖鏡,就仿佛看見姑娘一般……”
“所以今日我來,便是為了將這面袖鏡送給姑娘,以斷念想。從今往后,我的心中,將只會念著我的妻子?!?br/>
看著漸漸遠(yuǎn)去的李虎,虞美人麻木的心隱約感到了些許異樣。
“這袖鏡合該屬于姑娘,當(dāng)年就想送給姑娘的,如今物歸原主,也算圓滿了?!?br/>
李虎離去時的話語猶在她的耳畔回響不休,天中驕陽灑下熾光,但一入遍地橫斜的銅鏡之中,卻只反射出陰冷無比的白光。
她低頭扯開覆于鏡上的鏡套,小小的鏡面清亮如銀,映照出她那蒼白如鬼魅的臉頰和猩紅如血的嬌唇。鏡中的美人有著空洞的眼眸和生硬的微笑,雖然很美,但卻虛假無比。
早已遺忘的過去復(fù)又鮮活跳出,在那日微若春風(fēng)的悸動消逝之時,她也如現(xiàn)在一般手持袖鏡,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戀慕她的人早已愛上了其他人,而她身邊卻只剩下了這遍山無主的孤墳。
如果美貌所能帶來僅僅只是銅鏡白骨,那她當(dāng)初不顧一切所求的又有什么意義。她想化身為美人也不過是想為人所愛,因為做一個丑陋的無顏,是沒有人愿意傾心的。
“如果——如果時光逆流,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看著鏡中越顯凄涼的自己,虞美人哽咽道,“我要當(dāng)一個美人,我要當(dāng)這世間最美的美人——”
她早已干涸的眼中緩緩落下一滴淚,承接了淚珠的袖鏡隨之發(fā)出悲涼的聲響。
她知道自己錯了,卻無法回頭,而這滿山染血的銅鏡和枯骨將會是她如影隨形的夢魘。
一只如玉的手憑空而現(xiàn),它輕輕握住虞美人手中的袖鏡,然后一如出現(xiàn)時一般憑空消失。
虞美人永遠(yuǎn)都將會是這世間最美的美人,落塵手中的袖鏡將永無休止地證明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