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九年春，二月十五，帝都長安。

    大唐自立國以來，第一個受箓于道教的人皇，法會如期而至。

    皇玄觀，已經(jīng)早早布置停當(dāng)。當(dāng)此時，旗幟招展，帳幔連綿。

    皇玄觀東有承天金梯俯地，西有云浮屠頂天。煙柳青綠，紅日為光，偶有道家吟唱之音，時或丹鶴騰空作唳。真正可做欲界之仙都了。

    龍位依舊是坐北朝南，在平地上。但是南面，與之相對的卻是高高的受箓臺。臺作九層，高九丈。上面張著九寶明黃法蓋。法蓋下面，坐著白云子。此時衣著卻是變了，穿著內(nèi)廷特制的明黃道袍，雙手持白玉道圭，抱元合一，閉目危坐。

    法壇兩面設(shè)下了兩個副位，居左的是禪宗之首少林寺席位，子凈方丈赫然在座。十三棍僧著明黃色僧衣，站立身后，不曾安排弟子位。居右的座位，上面張著青絲華蓋，罩著玄色輕紗。正是王屋洞天三景師，玄宗胞姐，玉真公主，身后卻是兩宮女模樣的人伺候。左右兩座，一仙一佛，彰顯著皇家共尊之意。

    北面就是在平地設(shè)置的玄宗龍位了，居于平地，起了不高的帳幔，上面張著九龍傘蓋。龍位正對南方，距受箓臺三百六十五丈遠(yuǎn)。

    除了南北兩主兩副位外，環(huán)繞周遭，設(shè)下了三百六十五座賓位法席，應(yīng)周天星斗之?dāng)?shù)。這三百六十五座，皆是為洞天福地，古寺名剎的仙佛高真?zhèn)湎碌?。案上陳設(shè)著龍涎之香，果蔬之味。仙佛諸宗，能得一席之位，皆是實力所致，并非朝廷隨意設(shè)置。三百六十五個賓位外，則是按各宗門人員情形，不固定加下的數(shù)張弟子位，有席無案。

    此時三百六十五賓位，座無虛席，眾多仙佛高人，已然在座。羅鼎真人引著六名弟子，列座角宿。張重華一襲白衣，背著一個藍(lán)布長包，也在羅浮洞天其間。此時，正面容整肅，淡然而立，并無一點左顧右盼的情形。

    禮樂之聲大起，雄渾壯闊，人馬旗幟森嚴(yán)，天子儀仗羅列而來。太常寺以國之大樂引首，儀仗更是用大祭禮儀之鹵簿。此等排場，足見玄宗尊崇之意。

    玄宗在遠(yuǎn)處下了步攆，當(dāng)先步行而來。天子威嚴(yán)要有，誠意更要有。畢竟，縱然他是當(dāng)世人皇，這里也不是能抖威風(fēng)的地方。

    玄宗著皇家道袍，持白玉柄拂塵，在北方龍位站定，以主禮相見周遭。白云子，子凈方丈，玉真公主和周遭三百六十五席一眾仙真，起身答禮。

    頓時間：衣袂齊刷刷，環(huán)佩叮當(dāng)；法器明艷艷，光華耀目。天樂相聞，鐘鼓奏響瑤池曲；香氣浮動，旗幡搖動云中風(fēng)。雖是人間天家觀，也作九重玉皇聞。

    玄宗座旁，兩人挺身侯立：右邊是高力士，雙手接下開道拂塵，請玄宗就座；左邊是金甲耀目的一位雄壯虎將軍，虬髯黑面，風(fēng)霜里透著沖天殺氣。座位后面，則是公孫云沚領(lǐng)著五音主環(huán)侍。大樂府外教坊女子人眾，都以輕紗遮面，頗有點異域胡風(fēng)的感覺。

    本次受箓，有玄宗欽命太常寺卿孟識海，親自主持法會。他金帶紅袍，于法臺下朗聲讀起了告天真文。讓這場法會，就此拉開帷幕。

    受箓大會，大唐開國以來還是首次，并無成例可循。朝廷商議后，分作三個階段：一是告天真文，二是祭天法曲，三是承天受箓。

    祭天法曲又分為三陣：第一陣，北天胡旋；第二陣，南天大儺；第三陣，霓裳羽衣。真正是集天下之大乘，盡人間之壯美。也是這次法會，最值得欣賞和期待的地方。尤其是霓裳羽衣舞，那是玄宗于夢中得曲，醒來親自譜成。并曾親身調(diào)教教坊內(nèi)外兩部，排下了這驚世駭俗的法陣大曲。仙佛諸宗，本有耳聞，倒是想一睹為快。

    三百六十五席環(huán)伺，北面龍位，南面高臺。中間左右大片空地，便是今天法曲樂陣的表演之地。左是樂官，右邊鋪滿胡毯的，便是表演之所。

    第一陣，北天胡旋之舞。

    箜篌聲起，琵琶隨之，胡樂聲瞬間讓人憑空進(jìn)入了異域風(fēng)情。有胡人少年六十四名，抬一紅衣胡女，踏著有節(jié)奏的重步而來。少女金發(fā)碧眼，粉紗遮面。雙手纏繞著鈴鐺。雙手一搖，有駝鈴聲相合。

    入場已畢，六十四名胡人少年，成詭異陣勢，遙遙拱衛(wèi)，隨著少女時舞時停。西北角一個胖子，肥圓憨厚，倒是與這陣勢稍有些不協(xié)調(diào)。不過他靈活圓潤，倒也是憨態(tài)可掬。

    胡琴聲急驟加快，弦索驚心而動。六十四名少年齊聲一陣吶喊，快速旋轉(zhuǎn)了起來。當(dāng)中紅衣少女更甚，已然只是一道鮮紅的紅云，全然不見其人。眾仙真中，有輕聲叫好擊掌的。這正是西域和北方胡人中，出名的胡旋舞。有善此舞者，能修得西域佛教奇功，般若胡旋功。境界高深者，一經(jīng)舞動，能吹散大漠黃沙，卷起死海之水，成龍卷之風(fēng)。聲氣催發(fā)，如龍似虎，是西域一等一的奇功。

    顯然陣中的少女功力非凡，此時已聽得凌厲的破空風(fēng)聲。也是此時，終于理解了此陣設(shè)計者的精妙：少女正轉(zhuǎn)，而六十四名少年反轉(zhuǎn)，彼此間恰好環(huán)環(huán)相扣，互相抵消了彼此風(fēng)力。以致場中氣息急切暴烈，而咫尺之外卻不覺。

    不一時，樂停聲消，一眾胡人擁著少女，緩緩?fù)藞觥＿€是那個肥圓的胡人少年，此時卻停滯了下來，雙眼出神而渴望般的望著人皇玄宗。竟然失神了，不知道想些什么，堪堪要誤了行期。

    “安祿山！你在干嘛，要找死嗎！還不快退!”一聲胡語的嬌喝，從紅衣少女口中發(fā)出。聲音嚴(yán)厲，卻明顯有著急切的關(guān)懷，透露著兩人非同一般的關(guān)系。那個被稱作安祿山的少年，終于回了神，目光深邃而堅毅，轉(zhuǎn)頭隨眾人下了場。時間險險的剛好，堪堪沒有被察出端倪，或者是壓根就沒人留意這么個憨厚的胖兒。

    第二陣，南天大儺之舞。

    七十二位高丈余的奇特之人，著峨冠博帶的翩然華服，佩琳瑯奪目的連環(huán)之珮。蘭香馥郁，春英灑落。引首之人，作東皇太一之妝容。依次有帝俊，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湘夫人等等，南天古神皆在行列。此等神祗之名，不惟出于《楚辭》之中，也有自古傳流于東夷扶桑，苗疆南海的古神之名。

    眾人形神俱足，步態(tài)相容。讓人如乘高風(fēng)，似駕六龍，有與諸神云游之感。而此刻，托身青城洞天混入法會，有心一逢人間盛會的詩劍仙李太白，心神斗然激發(fā)。心內(nèi)油然生成四句奇詩：“霓為衣兮風(fēng)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⒐纳恹[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也正是此刻，這位聞名天下，尋仙逐道的詩劍仙，對玄宗皇帝有了不同的矚目?？粗?yán)堂堂的玄宗皇帝，生出了王佐之念，自此開渡了他一番的入世塵緣。

    大唐有名聲驚世的劍仙三位：第一，武劍仙裴旻，詩劍仙李白的授業(yè)師父；第二，舞劍仙公孫云沚，世人稱作公孫大娘，也是唯一的女劍仙；第三，便是風(fēng)流于世的詩劍仙李白。這名在第三的李太白，卻恰恰是聲名遠(yuǎn)播最廣的一位，更是重華的唯一偶像。詩劍仙好酒，而風(fēng)流獨步，其實，他的酒量和詩一樣聞名。

    武劍仙裴旻，正是此刻昂然肅立玄宗左側(cè)的黑面將軍，劍道獨步天下。劍道至尊絕技，’貫日穿云‘正是他的成名之術(shù)。憑氣而引，一劍高飛重天，然后隨念而歸，真正是媲美仙家的大技。

    可惜裴旻性格忠謹(jǐn)，卻是以報國為己任，專修武道兵家，更是對弟子李白尋仙問道嗤之以鼻。這也是為何此時，裴旻金甲寶劍高居玄宗左右，弟子還要托身青城洞天混入法會的原因。也正是生性灑脫的詩劍仙，時時遮擋躲避目光，難得的不自在的原因。

    這師徒二人，性格迥然不同，天壤之別，倒是真正的有趣軼聞。

    大儺舞陣的陣首處，有裝扮作東皇太一者，高抬修著古樸龍紋的雙袖。臂上一振，一輪光團彤彤紅艷，自懷中升起，光華和美，幾如天上紅日。西邊樂官中，一人青衣紫帶，將手中古瑟一撥，一縷青光凝結(jié)如云，飄然至于紅日前?！弧S之高舉紅日，兩氣頓時結(jié)成青天紅日之象。氣息交融，蓬勃欲出，壯美絕勝畫圖。真正象征了當(dāng)今天下，蓬勃興盛的氣象。

    太一，傳說是上古太陽之神，東方的第一天帝。法曲陣舞中，這個安排，真正合理而別出心裁。

    那配合的樂官，正是梨園子弟的年少高手，坐部伎司座李龜年。至于扮演太一的人，舉手投足間自由嫻熟，觀其功法定然也是梨園皇庭宗的高手。

    ’太一‘隨之口吐一道白氣如虹，落在李龜年的瑟上，于眾多弦中，只發(fā)出五個音色。只這五音，卻讓人憑空生出大道之感。而此時正嘆為觀止的重華，卻突然感到背后的欽天劍，突兀的一顫而止，如歡似樂一般。重華清晰的感到異常，目光看向身邊正觀賞入神的羅浮眾人，卻又將脫口欲出的疑問，掖在心頭。

    陣中樂曲一時昂揚而作，遼闊雄壯，法曲已將盡尾聲。就是此時，公孫云沚輕步上前向玄宗說了什么，帶著五音主悄然離開。外教坊幾人離開，武劍仙裴旻，眼中精光更甚。右手微微按劍，顯然加強了戒備。黑面威嚴(yán)，猶如天將，真正人間忠臣也。

    一聲清明的擊鐘之聲，地上生出氤氳水霧，古神們巍然而退。第二陣法曲大陣，就此結(jié)束。最受期待，眾人翹首的壓軸大陣法曲，霓裳羽衣，終于要開始了。

    第三陣，霓裳羽衣。

    地上，不知什么法器發(fā)出的霧氣，越來越濃郁，籠罩凝結(jié)，仿佛高天云氣。氤氳著緩緩升騰，卻是聚而不散，籠罩在方圓幾十丈，上下六丈之間。空蒙而奇特的景致方成，一輪圓珠自中間飛起，盤旋間放射萬道五彩霞光。讓這方圓間，自成仙氣彌漫的天地景象。

    ”嗡......”一聲清澈高遠(yuǎn)的劍吟聲，如同出于重天之上，響徹周遭。

    一柄劍柄透明如冰，而劍身乳白如脂玉的華美劍器，自霧氣之上飛來。作圓滿的弧線盤旋而至，卻又極其緩慢，讓劍身每處，都清晰可見。

    “天心流云劍！”“好劍，好功夫！”此劍一出，就有高人低聲贊嘆，隨口間點破出處，正是公孫云沚的劍器--天心流云。只這憑空御劍的功夫，都足以叫人稱贊了：御劍之道，憑氣施為，快則正常，能如此之慢，動而如靜的美如此，殊為難得。

    劍身光華一動，憑空靜止于云氣之上。

    ”好！“更多人由心贊嘆了起來，就連板著臉的武劍仙裴旻，也是虎目動容。重華第一次以壁上觀的姿態(tài)見此仙家手段，更是贊嘆不已。

    音樂之聲大作，音色紛雜而規(guī)律儼然。空靈磅礴，卻又入心凝神。讓人頓生真正此曲天上有，人間不曾聞之感。樂聲一起，公孫云沚自霧氣中騰空而出。

    此時之衣服，世間言辭恐怕再難以形容其精美。絲帶纏身，環(huán)佩玲瓏。玉足金履，身姿窈窕；華發(fā)雍容，天妝自成。真正天上仙子，世間無一。衣袂飄飄，香風(fēng)隨動，羽衣輕紗，不能盡言其妙。

    公孫云沚翩然點出一足，金雞獨立止于劍上。樂聲再次廣闊起來，五音主也自霧氣中升騰而來。宮音主天唯吟，商音主云心月，角音主琴中引，徵音主金箏兒，羽音主琳瑯仙羅列而出。五人分別身穿藍(lán)，青，紅，粉，白五色衣服。都是華美翩然，風(fēng)姿卓越，美如仙子。

    天樂飄飄，聲音更盛。十二名彩衣女子各自持著不同的樂器從霧氣中再次現(xiàn)身，正是外教坊十二樂奴，各自精通一種樂器作法器。十二樂奴一出，隨之十八位著純白衣衫，作天女打扮的女子，自四面現(xiàn)身。這些天女打扮的白衣女子，正是梨園皇庭宗，高手最多的飛部伎舞姬。其人各自肌膚白皙，風(fēng)姿妖嬈，嫵媚含情，體態(tài)豐腴。卻又粉面有威，高冷難近。十八位天女手持花籃，徑直升空不停。玉手齊齊揮動，香風(fēng)環(huán)繞，天花漫天而下。粉色的花雨籠罩著陣中。

    直到此時，三百六十五座仙佛高人齊聲喝彩。此情其境，真正如天仙盛會一般，震人心腑。

    三十六位絕色天人，乘云氣，披霞光。衣裳明艷絕世，身姿靈動驚俗。霓裳羽衣之舞就此開始。

    仙樂天人，云霞蒸騰，堪堪是飄飄欲仙也。

    曲分五音，大道玄玄能聽??；人舞九步，身姿卓約似天仙。天花紛紛，香風(fēng)流四座；衣袂相連，環(huán)佩動青霄。

    舞至高昂處，十二樂奴得西邊眾樂官全力相合，催動震徹天地的天音道曲，讓人心思無比的空闊清和。盡顯《伏羲琴心訣》的奧妙之功。

    公孫云沚于高天中心，舞動驚世劍器，光華泱泱如同流水。四天清光籠罩，吟吟而動。

    五音主居于五方，十二樂奴持人間大器，環(huán)繞而飛，十八天女灑下不盡天花。云氣蒸騰，霞光千縷，霓裳七色。舞姿之妙，讓紅日無光。香氣空明，叫春風(fēng)羞澀。

    大會真正已在高潮，三百六十五座賓位上的仙佛高人，終于不期而同，齊齊駕馭法器凌空。環(huán)繞飛懸半空，留下弟子在塵埃中。法器仙光，爭奇斗艷，美不勝收。仙佛高真在半空倚定足下云氣和蓮花，齊齊向玄宗作禮。情境之勝，非仙境如何能見。

    看得漫天仙佛騰空，玄宗心情大暢，受寵若驚一般，連忙起身。隨之催動人皇的真龍丹氣，作九龍之象，也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答禮受賀。

    吉時已到，人皇當(dāng)受箓矣。

    南面法壇處，三位絕世仙佛高人，也恰當(dāng)?shù)尿v空而起。

    漫天仙佛引，

    五音作霓裳。

    人從九天舞，

    風(fēng)有瑤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