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外頭沒了聲音，小春子知道自己不能繼續(xù)杵在這兒礙事了，便說了聲：“姐姐在這兒稍等片刻，我出去瞧瞧外頭是什么狀況。”他很快開門走了出去，垂著頭和干爹站在一起，不再動(dòng)了。
大殿里靜悄悄的，皇帝剛跟貴妃置了氣，負(fù)手站了一會(huì)兒，轉(zhuǎn)身就往偏殿去了。他轉(zhuǎn)身的那一瞬，德安是瞧見了的，方才那點(diǎn)冷意就跟冰消雪融似的，剎那間就消失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唇角微微的笑意，和眼里迫不及待的神色。
他和小春子對(duì)視一眼，他先笑了，小春子才敢跟著咧嘴。師徒倆都在高興著呢，這昭陽的好運(yùn)氣是攔也攔不住的，皇帝對(duì)她是真上心，并非當(dāng)個(gè)小貓小狗的逗逗樂子就算了。
偏殿里，小春子走后，昭陽一個(gè)人就開始緊張了。她吃光了那只臍橙，心下忐忑，就來回地看偏殿里的擺設(shè)。書架上有一只小馬駒，五彩斑斕的，生動(dòng)有趣，約莫是唐三彩。琳瑯滿目的書和冊(cè)子在架子上擺得整整齊齊，她掃了一眼，很多沒聽說過的書目，約莫是皇帝涉獵廣，讀的書也挺雜的，《九章算術(shù)》有之，《鬼谷子》有之，《白虎通義》有之……
咦，《白虎通義》是個(gè)什么東西？講老虎的？昭陽心頭癢癢。
做皇帝也不容易，成日里忙政務(wù)，還得抽空多讀書。她沒那個(gè)膽子妄動(dòng)皇帝的東西，所以只能瞧著，也不能當(dāng)真翻翻看。
正到處亂瞧呢，冷不丁聽見殿門又被推開了，她縮回脖子就往門口看去，果不其然，這回進(jìn)來的是皇帝了。明黃色的龍袍熠熠生輝，他踩著掐金絲兒的軟履往里走，落地?zé)o聲，卻叫人覺得一步一步都踩在她心窩子里似的，大氣兒也不敢出。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里，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那里，嘴上恭敬地叫了聲：“主子。”
皇帝瞧見她那拘謹(jǐn)?shù)臉幼?，隨意地走到軟塌邊坐了下來，還用下巴朝小幾那邊的榻上努了努：“你也坐?！?br/>
她哪敢和皇帝平起平坐？
昭陽嚇一跳，又覺得不安，沒敢坐下來，只站在那兒遲疑道：“主子，您有事找小的，合該在外頭吩咐一聲，小的出去見您就成。這么，這么在偏殿里頭，叫人瞧見，真，真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皇帝拿眼看她。
“這，這多損您的清譽(yù)吶！”她漲紅了臉，訕訕的。
皇帝還能不知道她？這丫頭又開始說鬼話了，明明心里想的是自己的清譽(yù)受損，非拉扯到他身上。他一大老爺們兒，能有什么好受損的？再說了，這闔宮上下，還有誰敢亂嚼他的舌根子不成？
他也不說話，就這么不咸不淡地看著她，看著她面帶紅霞，看著她左顧右盼，看著她無論如何都在逃避他的視線，總不敢抬頭瞧他一眼。
昭陽覺得這氣氛好尷尬啊，沒得叫人出汗?？戳搜坌咨系哪潜P臍橙，她靈機(jī)一動(dòng)，很快拿起一只：“主子，小的給您剝臍橙！”
總得找點(diǎn)活計(jì)做著，這樣才不會(huì)覺得憋得慌。
“小的方才吃了一只，真甜，從前從未吃過這樣好吃的臍橙?！彼~媚。
皇帝斜眼瞧她：“那朕叫人給你送一筐子去，你在司膳司慢慢兒吃?！?br/>
昭陽嚇得手一抖，險(xiǎn)些把橙子給掉在地上，趕忙穩(wěn)住心神推拒：“別別別，這是御貢的，小的哪有那個(gè)福氣吃??？來您這兒嘗嘗就夠了，別的不敢奢求?！?br/>
要真讓人瞧見皇帝送了一筐臍橙去她的小院里，這輩子恐怕別想安生活著了！
可這話在皇帝耳中就有了另一層意思，也是，將來他時(shí)不時(shí)把她弄來乾清宮待著，她就在這兒吃也是一回事。橫豎她是他的，橙子也是他的，看著自己的人在自己的地方吃著果子，笑得比果子還甜，哪點(diǎn)不比送一筐臍橙去叫她受人猜忌好？
皇帝嗯了一聲，不說話了，只看著她靈巧地剝這那只橙子。她的手指纖細(xì)瑩潤(rùn)，被橙子鮮艷的色彩一襯，煞是好看。十指翻飛，不一會(huì)兒橙子就給剝得干干凈凈，她把皮兒擱在盤子一側(cè)，將那只雪白中透著淡紅的橙子朝他跟前一遞，嘴角一彎：“喏，主子。”
她笑了。
皇帝總算又瞧見她的梨渦了，深深淺淺地窩在嘴唇兩側(cè)，像是藏著酒，一露出來，酒香四溢，叫人心頭都輕飄飄的，就跟醉了似的。
他去接那只橙子，眼神落在她的手上，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年輕姑娘的手好看是好看，可指腹都已經(jīng)生了一層薄薄的繭子了。她常年做手上活兒的，哪能有雙小姐家的纖纖玉指呢？十指不沾陽春水，說得可不是她。
皇帝心頭不舒服，頓了頓，又收回手，不接橙子了。
昭陽有些發(fā)愣，不懂怎么他伸手伸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下一刻，皇帝聲色從容地吩咐她：“朕剛批了折子，手上不干凈，你把橙子掰開，喂朕吧。”
昭陽的臉一下子就跟被開水淋過似的，火辣辣的，還只能若無其事地說：“主子，小的這就去給您打水，您洗洗手再吃就成?！?br/>
她轉(zhuǎn)身欲走，被皇帝倏地叫?。骸半薏幌胂矗 ?br/>
“……”
“朕說了，就想你喂?！?br/>
“……”
昭陽欲哭無淚地轉(zhuǎn)身看著他，皇帝的臉皮怎么變得這么厚？這話是當(dāng)?shù)弁醯娜苏f的嗎？她聽得心驚肉跳、面紅耳赤，怎的他還能正襟危坐，活像剛才那話不是出自他口中？
皇帝就這么瞧著她，理直氣壯的。他算是想明白了，這丫頭油鹽不進(jìn)，滑不留手，他要想拿住她，必須得跟她一樣會(huì)裝蒜。沒臉沒皮算什么？他為了她連這顆心都不上不下沒個(gè)著落，臉皮和真心相比，到底哪個(gè)重要？
皇命難違，饒是心里再不情愿，昭陽也只能慢吞吞地掰開橙子，拿起一瓣往皇帝嘴邊送。
他微微張口，杏花似的唇瓣又薄又好看，還露出了里面整齊白凈的牙齒。昭陽免不了把這一切都看見了，手上微微顫抖著，心一橫，還是將橙子喂給了他。
皇帝很是時(shí)候地合上了唇，恰好含住了她的指尖。
溫?zé)岬挠|感，濕濕濡濡，像是掉進(jìn)了溫泉之中，她不會(huì)水，難以抽身。
昭陽大驚失色，立馬就縮回手來，渾身都燙得跟煮熟的鴨子似的。她手足無措地看著皇帝，又氣又急，卻只能哀哀乞求了一聲：“主子！”
卻不知這樣的神色更叫人著迷。面色如三月桃花，緋紅可愛，眼中有瑩瑩淚光，叫人心頭顫巍巍的，她咬著唇瓣，更叫人想要靠近，想要俯身親吻。
皇帝倏地拉住她，手上一用勁，她就這么朝他跌跌撞撞地?fù)鋪怼Ｋ话驯ё×怂?，穩(wěn)住她的身形，他坐著，她站著，兩人就這么貼在了一塊兒。他把頭擱在她小腹之上，用比她方才還要哀哀的語氣說了句：“別走，就這么待會(huì)兒?！?br/>
昭陽急得一頭汗，又不敢真對(duì)他動(dòng)粗，一把推開。她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帶著哭音說：“主子，您不能說話不作數(shù)。您說了不逼我，回宮了就讓我自由的。您，您這么來一出，我以后還怎么見人吶！”
“沒人會(huì)知道?！彼麩o賴似的回答，雙臂緊緊摟住她，側(cè)臉貼在她的身體上，隱約還能感受到她慌亂的心跳，那節(jié)奏像是失去控制的鼓點(diǎn)，他卻在這樣的急促中找到了平靜，心下一片溫柔的浪。
偏殿里靜悄悄的，沒人能聽見她狂野的心跳，除了他。
這算什么呢？他對(duì)她抱也抱過了，同床共枕也是有過的，說好放她自由，怎么到了宮里又變卦了？
“主子，君無戲言，您不能這么說話不作數(shù)的！”她的聲音在發(fā)顫，拿這個(gè)無賴的大孩子沒辦法似的，想死命推開，潛意識(shí)里卻又怕弄疼他，只能小小地推拒著，“您這樣，將來小的還怎么嫁人？”
“你還想嫁人？”皇帝一下子不平靜不溫柔了，這下是真放開了她，但已然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只是拉著她的手沒松開。
她努力別開臉去，低聲說：“小的一早跟您說過，等到二十五放出了宮，就找個(gè)手腳勤快的男人嫁了。您這樣，我可嫁不出去了?！?br/>
皇帝簡(jiǎn)直氣得肝都疼了，不可思議地質(zhì)問她：“隨隨便便找個(gè)人就能嫁？手腳勤快，手腳勤快有什么難的？朕手腳不勤快嗎？朕哪里就比不上那些個(gè)市井俗人了？”
昭陽也氣急了，沒敢學(xué)他那么嚷嚷，但還是不清不重地捅了他一把軟刀子：“您那是手腳勤快，還是動(dòng)手動(dòng)腳很勤快？”
皇帝臉都漲紅了，好啊，他一片真心待她，她居然揶揄起他來，真想把這丫頭的心給挖出來看看，到底是什么顏色！
昭陽看出他生氣得厲害，又軟下來說了句：“好主子，您放開我吧，您是天子，何必與那些個(gè)市井俗人相提并論呢？是小的配不上您，小的就是那些個(gè)市井俗人，沒眼力見兒，總?cè)悄鷼猓€是讓我哪兒涼快上哪兒待著去吧！”
“你休想！”皇帝倔脾氣上來了，以往還都能軟著身段耐著性子去慢慢磨，今兒她那番要嫁人的話著實(shí)叫他氣不打一處來。
他瞪著眼睛恨恨地瞧著她，這沒良心的東西，他一片真心都喂了狗！
她還想嫁人？還想找個(gè)手腳勤快的漢子？還想出宮逍遙自在，叫他在這四方城里記掛著那只曾經(jīng)捧在手心，到最后卻遠(yuǎn)走高飛的鳥兒？
做夢(mèng)！
他一把扔開她的手，怒氣沖沖地說：“行啊，京城里手腳勤快的市井莽夫多得是，你要找，朕替你物色！”
昭陽傻眼了，這，這是怎么一回事？皇帝終于放棄了？
可不像吶，這神情，這語氣，怎么看都不像是半途而廢。她遲疑地望著他。
下一刻，她看見皇帝就跟看什么似的瞧著她，冷冰冰地吐出一句：“你但凡找到個(gè)手腳勤快的，朕就把他手腳打斷，叫他這輩子再也勤快不起來?！?br/>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