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憑欄人

    柔然人與其他王國的人完全不同，他們是游牧民族，原本是一個部落，后來部落聯(lián)合起來，成了一個邦國，但是一直以游牧為生，十分散亂，互相之間少有聯(lián)系。大約是三十多年前，柔然遭遇其他部族和王國的攻擊，柔然慘敗，差點滅國，活下來的柔然人開始向中原學(xué)習(xí)邦國之法，建立可汗王庭，設(shè)王都，將散亂的部族分類編制，尤其是加強兵營建制，立軍法，置戰(zhàn)陣，整頓軍隊，其驃騎兵勇猛異常。

    我記得當日和王猛一起曾經(jīng)遇見過莊煥斌和一支柔然人軍隊，沉默寡言，隊伍嚴整，對大漠又很適應(yīng)，若是單論驃騎兵，大燕斷然不是柔然人的對手。我給慕容白講了當日所見所聽之事，包括莊煥斌聯(lián)合柔然人意圖長安之謀。

    “你說莊煥斌說柔然人答應(yīng)借給他二十萬大軍，為何在楊國忠進攻陽關(guān)時，沒有出現(xiàn)？楊國忠本身就不是帶兵的人，憑柔然人的驃騎兵，不要說二十萬，朕看怕不要五萬人，就可以反攻回敦煌?！彼Φ?，“怎么會任由楊國忠和梁弋占了陽關(guān)?！?br/>
    “臣妾也一直沒想明白，雖然臣妾離間了霍開疆，玉門關(guān)不支持陽關(guān)，可是莊煥斌會棄城而逃，還是極為出人意料。陽關(guān)自古易守難攻，他是一名武將，即便加上梁弋，守陽關(guān)對他來說也并非難事。臣妾聽聞他岳父乃是朝中的大員，不知是誰？”

    “應(yīng)該是兵部侍郎魏盡忠，”他想了想，“此人一直小心謹慎，從不多言。朕對他的印象不深。你從西域回來之前，是魏盡忠主動向朕報告陽關(guān)失守，莊煥斌失蹤之事?！?br/>
    暮色沉沉，瑰麗的云彩散盡，孤冷的月下，那座造型古樸的都城近在咫尺。

    這是我見過的最奇異的王都。沒有飛檐，沒有雕欄，樸實無華，沒有匾額，甚至連王旗都沒有。說它是王都，倒更似一座普通的城郭。

    “這里真是柔然王都？”

    “應(yīng)該不錯，你看，那城墻上有個虎頭，那是柔然人的標志?！彼钢菈Γ樦较蚩慈?，上面果然有個巨大的青銅虎頭像。

    “我們怎么進去？柔然人一向和漢人不睦，而且也討厭商人。”進柔然王都絕非易事，他們對外族防范嚴格。

    “你說我們冒充莊煥斌如何？”

    “不可！莊煥斌與柔然人來往密切，若是報莊煥斌在此，肯定會直接引我們見他們可汗，他們?nèi)羰怯泄唇Y(jié)，肯定是見過面的，我們極容易被揭穿。再者，莊煥斌失蹤這么久，亦有可能藏匿在這里?！蔽覕嗳痪芙^。

    “那說是樓蘭公主？”

    “更不可了，樓蘭公主問過我們的行蹤，如今我們突然出現(xiàn)在此，難免引他們懷疑?！蔽矣行岩傻乜粗?，他如何會提出這么容易被人拆穿的辦法？

    他兩手一攤：“那怎么才好？請西域第一舞姬指點迷津吧?！?br/>
    我抿唇：“柔然人不喜歡音律和舞蹈，他們崇尚武力，亦不禮佛，他們信的乃是一種叫薩滿的教義，流行巫術(shù)和巫醫(yī)?！?br/>
    他有些驚奇，“朕知道的倒沒有你多。”

    “敦煌的客舍酒店，可是西域最好的風情書?！蹦切┰诙鼗偷目蜕崂锪鬓D(zhuǎn)的時節(jié)，只要肯留心，沒有什么消息會逃出我的耳朵。咬唇微微笑道：“只是這柔然，到底與其他國人不同，極少在敦煌走動，偶爾來售賣的也都是些獵戶，賣了自己打的老虎皮、狍子皮，換些鹽糧也就走了，鮮少與人交流?！?br/>
    “照你這樣說來，我們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進不了柔然了？”他抬眼看著柔然王都，露出一抹笑意，掏出霍達給我們準備的銀子，“財可通天，少不得要和霍達學(xué)下?！?br/>
    靠近了城門，守城的士兵舉矛對準我們：“漢人！”

    慕容白舉起兩錠元寶，士兵看著他手里的元寶，態(tài)度明顯軟了些：“你們來此做什么？”

    “我們在大漠中迷路了，如今天將要黑，無處可居，只想在城中借居一宿，明日就走。兩位可否通融？”那兩錠白花花的銀子，在他手心上下翻飛，士兵的眼神就隨著那兩錠跳動的銀子上下飄忽，這么多銀子，他們幾曾見過。

    為首的有些猶豫，又道：“我們拿銀子何用，難得去次敦煌，又沒處買東西?！?br/>
    慕容白一愣，我忙翻行囊，里面還有包茶葉和包東西的布料，一并遞了過去：“這些茶葉和布料，不值什么，送給小哥。”

    他眼睛一亮，接了過去，打開茶葉包一看，藏不住臉上的笑意，當下幾個人擠在了一起看那茶葉，又看那塊不大的布料，倒無人理睬我們了。

    我忍住笑意，拉著慕容白進了城。

    “朕倒忘了，他們不喜歡經(jīng)商，錢的用途倒不如這些實際。”慕容白瞪了我一眼，“你怕是剛才就想好了，故意看朕笑話?！?br/>
    我只裝作不知，指著穹廬道：“這里還真是與他地不同呢?！?br/>
    城內(nèi)除了少量的土坯房，隨處可見一片片穹廬群，游牧民族習(xí)慣居住在穹廬內(nèi)，即便在城郭內(nèi)，依舊扎穹廬，養(yǎng)牲畜，路邊隨處可聽馬嘶聲。

    路邊幾乎很少有店鋪，偶爾看到的就是給牲畜釘掌的鐵匠鋪子，造車的鋪子。

    正值傍晚，家家戶戶正在準備晚飯，一些人家就站在蒙古包外烤煮牛羊肉，蒸著粟米，香氣撲鼻，呼朋喚友一處手撕肉，一處喝酒，倒也開懷。窮困的人家則默默地擠在一起，沖著一碗冷青稞。見我們來此，都有些稀罕。

    西域富庶，姑且不論于闐、西夏這樣繁榮的王都，連那些附屬的小城邦亦比此地強上百倍，如此清冷的王都，真是讓人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慕容白輕聲對我說道：“這些人下地是牧民，上馬即是驃騎兵。”

    漸漸走到了王宮之前，這是我在西域見過的最豪奢的王宮，恢弘大氣，豪奢異常，描朱畫棟，恨不能將整個王宮都用金銀打造，連宮門之上都鍍了層金箔。宮門外把守的兵丁甚多，也不知是怕人攻進了王宮，還是怕人挖去了城墻上的金箔。

    我牽著慕容白衣袖笑道：“守衛(wèi)森嚴，即便給十車錦緞也是斷不會讓我們進去的?！?br/>
    慕容白正待要說話，走來一隊兵丁，突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愛麗珠兒？想不到竟然在此遇見你。”

    頓時遍體生涼，倒抽了口氣，緩緩轉(zhuǎn)過頭去，正是莊煥斌。

    莊煥斌坐在馬上，舉著馬鞭，饒有興味地看著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莊將軍，想不到竟在此地遇見你?！?br/>
    “的確，本將軍沒想到你這么大本事，柔然你都能進得來。”他浮出一絲笑意，“愛麗珠兒，你可真是了不得，本將軍聽說你有一曲流香舞，香遍玉門關(guān)，相當了得，幾時也跳給本將軍看看。”

    慕容白的眼里閃過一線殺機，我忙拽住他，又對莊煥斌道：“這是珠兒的榮幸，將軍星夜來此，怕是有重要公務(wù)，珠兒不耽誤將軍了。”

    “且慢，”莊煥斌的馬鞭伸到我們面前，他似笑非笑地說，“你說得對，今天本將軍確實有重要公務(wù)，需借你一用?！蔽医┳×耍@老狐貍是何意？

    莊煥斌見我驚疑不定，大笑道：“放心！本將軍對你沒什么興趣，只不過今天樓蘭公主到訪，我聽聞樓蘭人喜歡歌舞，柔然沒有歌舞伎樂，正好遇見你，請你去助助興。”

    我暗自松了口氣，慕容白在一旁道：“我亦愿同為樓蘭公主獻上一曲。”

    “你是何人？”莊煥斌四下打量慕容白，“怎么從未見過？”

    “在下蘇白，也同在敦煌演奏。有舞而無曲，寡淡了些，不若樂舞相伴來得好?！蹦饺莅仔σ饕鞯卣f：“今日聞得樓蘭公主在此，想獻曲一支，若能得到公主垂青，他日也好揚名?！?br/>
    莊煥斌大笑：“說得妙，伶人最想的就是揚名，本將軍倒欣賞你的直白。來呀，一起進宮了?！?br/>
    我抬眼看著慕容白，他滿臉笑意，拉著我的手，輕聲在我耳邊說道：“不必憂心?！?br/>
    王宮的大門開了，顯然莊煥斌是時常進出此地，輕車熟路地帶著我們直向王宮的正殿走去。王宮內(nèi)燈火通明，雖然沒有于闐王宮的以玉鋪路的奢華，但一路所鋪的皮毛亦是價值不菲，令人咂舌。

    進了正殿，只見中間鋪了一塊稀有的白色老虎皮，再往上瞧，當中坐著個年約三十上下的粗豪男子，正握著一只金碗在飲酒，他身披大氅，額戴羽冠，垂下來的頭發(fā)用金箍扎成小縷，手持金色虎頭權(quán)杖，腰佩怒刀，坐在鋪著虎皮的王座里，竟是柔然可汗。

    在他旁邊坐著一個貌美的女子，想必就是柔然王妃，阿依莎的姐姐。她一身柔然女子的打扮，戴著藍色珠玉和黃金嵌墜的王冠，發(fā)髻上插著幾根鮮艷的野雉毛，穿著白色狐貍毛做的衣服，蒙著一方面紗，無比矜貴。

    左邊上坐的正是阿依莎公主，她與我們遇見時已是大不同，一身漂亮樓蘭女子衣服，蒙著面紗，坐在席間，不失樓蘭公主的風范。

    宮中正在設(shè)宴招待阿依莎，見莊煥斌來，可汗干掉金碗中的酒，銳利的眼神一一打量過我們，說道：“莊將軍，連夜來此，有何要事？”

    莊煥斌滿臉堆疊起笑容，說道：“今日聽聞樓蘭公主到訪，特來拜會公主，順便帶舞姬和樂師來助興?！彼砹死硪驴?，形容倒有些英武。阿依莎聞言，果然抬頭打量了他。

    可汗放下手中的碗，對身邊的王妃說道：“莊將軍的心思真細密，阿依莎剛到，他就知道了，還怕我柔然無人懂樂律，無人為阿依莎解悶，巴巴地帶了人來?！?br/>
    莊煥斌忙道：“柔然國力強盛，才人輩出，末將只是剛好碰到這舞姬，她是西域第一有名的舞姬，故而擅自做主，若是公主不喜，末將這就攆了去?！?br/>
    阿依莎站起來道：“阿依莎蒙可汗相助，萬分感激，不敢再有其他要求?！?br/>
    可汗瞥了一眼莊煥斌，又笑道：“既然莊將軍有此美意，人也帶來了，倒不如看看，免得掠了莊將軍的美意。我也想看看，西域第一有名的舞姬是何模樣?！?br/>
    莊煥斌忙推我一把，我走到白虎皮上，盈盈下拜：“愛麗珠兒拜見可汗、王妃、公主?！?br/>
    阿依莎驚訝道：“怎么是你？”

    可汗聞言，問道：“阿依莎，你認識她？”

    “是的，在路上若不是她救了我，阿依莎早身葬大漠了?！卑⒁郎酒鹕韥?，走到我身邊，握著我的手，“想不到，在此與恩人相逢?！?br/>
    王妃放下手里的杯盞：“阿依莎，你不是說你那兩個恩人去的嘉峪關(guān)嗎？怎么會到我們?nèi)崛粊砹耍俊?br/>
    可汗站起身來：“莊將軍，莫非你是從嘉峪關(guān)來？”

    莊煥斌驚得一身冷汗，忙道：“末將并未去嘉峪關(guān)，末將聽從可汗的命令一直屯守在附近?！?br/>
    可汗冷冷一笑：“你們漢人有句話，叫身在曹營心在漢。將軍你莫不是想學(xué)習(xí)先賢，表面歸順我們?nèi)崛?，實際是想為你們大燕圖謀？”

    莊煥斌跪了下來：“煥斌之心，蒼天可鑒，日月可表。當日末將在嘉峪關(guān)已與梁弋勢成水火，我欲獻王猛項上人頭換我平安出城，他都不肯。若不是末將詐死出城，早就被懸在了嘉峪關(guān)之上了，我今日如何去嘉峪關(guān)？”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恨此刻不能如義士般舉刀刺殺，莊煥斌，莊煥斌！千刀萬剮亦難平復(fù)我心頭之恨。

    可汗冷冷睨著他，不叫他起來，卻問我：“你就是西域第一舞姬？”

    “愛麗珠兒只是區(qū)區(qū)一名舞姬，不敢妄稱第一。西域第一舞姬名叫納蘭珠。”

    莊煥斌猛地站起身來，一聲暴喝：“你！”

    我眉毛一挑，笑道：“莊將軍最知道不過了?！?br/>
    “那納蘭珠又是何人？”

    “納蘭珠是不但是西域第一舞姬，也是西域第一絕色的美人。我們姐妹好久沒見了，我聽說她人在嘉峪關(guān)，所以才想前去小聚……”我話音未落，莊煥斌暴怒，一把抓住我，慕容白沖了過來，手里的匕首對準了莊煥斌，“放手！”

    轉(zhuǎn)瞬之間，變化太快，阿依莎還握著我的手，一時間都被這變化驚住了，沒了聲息。可汗怒道：“莊煥斌，你莫非還想當著我的面殺人滅口！”

    莊煥斌看著慕容白，滿臉驚懼：“你是何人？”

    慕容白冷冷道：“你再不放手，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祭?！?br/>
    我只覺得無比氣悶，窒息，喘不上氣來，那兩只手像鐵鉗般死死夾緊喉嚨，擠掉身體里面最后一絲氣。

    忽然，他松了手，我落下身來，慕容白抱緊我，那把匕首依然抵在莊煥斌的胸口。柔然士兵已經(jīng)團團圍住我們。阿依莎公主還未來得及脫身，亦被圍在中間。

    可汗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莊煥斌，你這是演的哪出？”

    莊煥斌汗都流了下來：“可汗，末將不知……”

    “你不知道？”可汗怒不可遏，“都說你們漢人狡詐，你當著我的面說瞎話，人是你帶來的，在我的王庭大鬧，你現(xiàn)在敢說你不知道？你當我們?nèi)崛蝗耸巧倒喜怀?！?br/>
    “可汗！這明明是他們的詭計！”莊煥斌瞪著慕容白，“你們究竟想干什么！”

    我連咳數(shù)聲，終于緩過勁來了，抱住阿依莎公主，對莊煥斌道：“莊將軍，公主如今在我們手里了，還不快走？”

    一句話做成了同謀，莊煥斌驚得說不出話來，可汗暴怒：“莊煥斌！你好大膽子，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玩花樣！竟然敢劫持樓蘭公主！今天別想出我的王都！”

    “我……”莊煥斌辯駁不出。

    我淡淡一笑：“莊將軍，你留下？”

    莊煥斌恨恨地點頭：“走！”他不敢冒險留在此，或者幫可汗搶下樓蘭公主。人是他帶來的，他解釋不清，慕容白的那把匕首一直離他很近，他一向惜命。

    “來人！把這一眾逆黨給我抓了！”可汗大吼，抽出鋼刀。

    我抱緊阿依莎，輕聲說：“公主，我不會傷害你的，你說過要報答我們的救命之恩的，我們的身家性命就在公主身上了?！?br/>
    阿依莎聞言，倒也不掙扎了，只是輕聲問我：“你們是誰？”

    我輕聲說道：“待我們平安出了城，自然會如實稟告?！?br/>
    “可汗！我的妹妹！”王妃站起身來，死命抓住可汗的手，“不可以！放他們出去吧！”

    她又轉(zhuǎn)身對我們怒道：“你們走吧！你們?nèi)羰莻α吮緦m的妹妹，本宮發(fā)誓，柔然和樓蘭一定會將你們挫骨揚灰，碎尸萬段！”

    慢慢退出了王都，莊煥斌道：“戲演夠了吧，還不快放開我？”

    我放開阿依莎，笑道：“公主受驚了。多謝公主?！?br/>
    阿依莎像鴿子一樣舒展僵硬的身體：“你們是誰？究竟有何意圖？”

    慕容白目光一凜，對莊煥斌道：“讓你的親隨退到遠處，否則刀劍無眼?！?br/>
    莊煥斌無可奈何，對手下的兵丁說：“退，退，快退?！?br/>
    莊煥斌的親兵走遠了后，慕容白狠狠地踢了莊煥斌一腳，踢得他跪在地上，莊煥斌大怒：“我什么都按你們說的辦了，還不放了我！你們這些沒有信義的小人！”

    “我們是小人，還是你？”我走到他身邊，冷冷道，“莊煥斌，你才是古今第一小人，賣主求榮，背信棄義，貪生怕死，貪財好色，你占全了！”

    “你們……”莊煥斌驚懼看著我，又看看慕容白，“你們想干什么？”

    “納蘭珠托夢告訴我，”我猙獰地一笑，“她說，她的靈魂一直在大漠中飄蕩，她很寂寞，她等著你去呢?！?br/>
    夜風吹來，像哭聲一般，嗚咽不止。遠處有黑影在風中晃動，飄飄忽忽，如有鬼魅。莊煥斌頭皮發(fā)麻，連聲喊道：“不是我殺的，是我夫人，要找你就找她去，不要找我！”

    “你還算個男人嗎？沒有擔當，什么事情都推到你夫人頭上。就你這樣，還想圖謀大燕？”我冷笑一聲，“我若是你，早就不會茍活于世了。”

    “你到底想怎么樣？”莊煥斌半跪在地上，“納蘭珠早就死了，你要是想幫她報仇，我回去后就殺了我的夫人，以泄你心頭之恨，怎么樣？”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竟然說出這樣的話。雖然知道他性情涼薄，卻未想到至此地步。

    慕容白問道：“你和柔然人是怎么勾結(jié)的？”

    莊煥斌一愣，他看著慕容白冷峻的臉，有些畏懼：“我們之前說好，若我能聯(lián)合三關(guān)，就借兵與我，但條件是我若攻敦煌時，他們出兵五萬，再攻涼州時借兵五萬，攻甘州時再借十萬。”

    怪道如此，柔然人的算盤打得精細，有甜頭就上，情況不妙，自然是不肯借兵與他。

    “所以你棄關(guān)而逃？”慕容白手中的匕首微微晃動下，寒光閃過，“你一名武將，敵人未到，你就聞風喪膽？”

    “我雖然是武將，可我沒有打過沙漠戰(zhàn)，而且那梁弋不是吃素的，加上楊國忠的大軍，還有那個霍開疆背信棄義，我勝算不足兩成，棄關(guān)是唯一的選擇?！鼻f煥斌老實地答道。

    “你和嘉峪關(guān)誰聯(lián)合的？”慕容白逼問道。

    “王猛?！鼻f煥斌指著我，“愛麗珠兒認識他，你可以問她，當日她和王猛一起從敦煌出來，到我陽關(guān)來的?！?br/>
    我微微一抖，一直以來，我從未和慕容白提起過王猛之事。

    慕容白暼了我一眼，接著問道：“梁弋攻玉門關(guān)時，王猛便趁機奪了嘉峪關(guān)，又接納了你，你為何還要出賣他？”

    “梁弋對嘉峪關(guān)十分熟悉，而且手握重兵，他帶人圍著嘉峪關(guān)長達一個月，關(guān)內(nèi)早就彈盡糧絕，沒辦法支持下去了。王猛剛愎自用，我勸他投降出城，也可以保全城中的兵力，他卻不肯，還大罵我，最后我忍無可忍，打算和梁弋說和。沒想到梁弋也是個怪物，不肯接受，非要親手攻下嘉峪關(guān)。我實在走投無路，刺了他一刀，他也還了我一刀，我就趁機詐死，出了嘉峪關(guān)。”莊煥斌厚顏無恥地說，“我這也是保全之策，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我?！?br/>
    “偷生？為了偷生，你就投靠了柔然，”慕容白冷哼一聲，“你賣主求榮，也不求好點的靠山，真丟大燕的臉！”

    “若不是你們，我今天，今天……”

    “若不是我們，你以為你今天可以做樓蘭公主的駙馬？”慕容白冷笑一聲，“真是癡心妄想！若不是我們，你今天都已經(jīng)葬身柔然了！你以為我們剛才那點破綻百出的小伎倆，柔然可汗會看不出？他早就想舍棄你了，你如今什么都不是，沒陽關(guān)，你算什么大將軍，要你何用！”

    莊煥斌默然無語，半晌又道：“你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何時放我？”

    慕容白用匕首在莊煥斌身上輕輕劃了劃，笑道：“放了你，你能讓我們走？”

    “只要你放了我，我肯定既往不咎。”

    莊煥斌突然揚手，手里的細沙揚在了慕容白的臉上，慕容白順手擋住了臉，手里的匕首用力刺了過去?？上Т丝糖f煥斌已經(jīng)閃開，那刀斜斜地刺在了他的胳膊上。莊煥斌順手推了慕容白一把，逼了過來。

    我見情勢不妙，順手抓著一把沙砸向莊煥斌的臉。他忙低頭躲避，我拉著慕容白跳上了馬直奔遠方。

    蒼穹之中，一顆明亮的星閃耀天際，整個星空為之失色。

    我燃起一堆火，為慕容白吹眼里的沙子，他輕輕握住我的手：“朕本可以殺了他的?！?br/>
    “臣妾擔心陛下受傷。莊煥斌的親兵離我們不遠，若是驚動了，我們不好脫身?！?br/>
    “青漪，你對朕還有何隱瞞嗎？”

    我停了手，王猛之事，如何說起：“臣妾以后定會全部相告?！?br/>
    “此刻為何不說？”他眼里的沙子已經(jīng)沒了，他看著我，眼里一片澄明，“王猛與你有何關(guān)聯(lián)？”

    “你們原來在此，害我好找?！卑⒁郎骼兆×笋R，“兩位不覺得欠我一個解釋嗎？”

    “阿依莎公主，你不是都知道嗎？”慕容白抬頭看了她一眼，松開了我的手。

    “你們假意綁我出來，又審問莊煥斌，無非就是想讓我知道柔然人并不可靠?！卑⒁郎埋R，走了過來，“如今你們倒告訴我，該怎么辦？”

    “公主沒想好嗎？”慕容白露出一絲慵懶的笑意。

    “沒有，”她走到慕容白的面前，“你告訴我，你是誰？你能不能幫我？”

    “送公主還朝，沒有問題?！蹦饺莅讈G了根木柴到火堆里，“很容易?！?br/>
    “那好，”阿依莎掀起了臉上的面紗，笑容嫵媚，“我還朝為女王的那天，就是我嫁給你的那天。”

    心里“咯噔”一下，慕容白怔住了：“這是你的條件嗎？”

    阿依莎索性扯下了臉上的面紗，露出了樓蘭女子獨有的美貌，說不出的妖冶。她眸如深海，她嘴角噙笑，微微挑眉：“怎么，樓蘭女王還配不上你嗎？”

    我用力把手里的枯枝丟進火堆里，火花飛濺。我站起身來，走到遠處，不想聽他們說話，亂扯了根樹枝，蹲在地上亂畫。

    樓蘭公主，明天不知道會不會又遇見個什么其他公主，慕容白究竟要娶幾個公主呢？說什么情有獨鐘，帝王的心里又能有什么情有獨鐘？江山社稷終究才是最重的，他怎么肯舍棄這么好的機會。我生在帝王家，又嫁到帝王家，不幸如斯！終究是自己的選擇，我無可怨責。

    一陣風吹來，突然耳邊響起少卿的聲音：“若我們不回去，在這大漠做個行腳商人，該多好。”

    少卿，那個眉眼干凈的男子，他也做了他的選擇，送我回鄴宮，保他的家族錦繡前程。我們都身不由己，被自己的心魔所控。

    心里空空的，像破了個大窟窿，血汩汩地流，我像一株藤蘿，孤零零地生長，無所依托。也許，從來就不該妄念有依托，我中了慕容白的毒，以為此生有依，只不過是癡人的夢。

    慕容白走了過來，我抬頭看著他，他張口想說話，卻死死盯著我在地上亂寫的字：少卿。

    他的眼神驟然變冷，怔怔地看著我，如隔世般陌生。良久，他轉(zhuǎn)身對阿依莎說：“就這么說定了，你登大寶之日，我們成婚。”

    他轉(zhuǎn)身離開，我坐在沙地里，愣愣地看著陰影下的另外的名字：慕容白。

    躺在沙地里，背對著他們，遠遠傳來阿依莎的聲音，她在向慕容白說樓蘭發(fā)生的事情。

    幾個月前，樓蘭王過世，阿依莎依照律法繼任樓蘭女王，卻遭到朝中幾名老臣的極力阻止，不但破壞了登基大典，還軟禁起她，對外宣稱她身患重疾，不宜外出露面。老臣們把持了朝政。阿依莎想盡辦法才從宮里脫身，混出了樓蘭。那幾位大臣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就派人追殺，還對外宣稱她是在出宮祈福的時候，被劫匪劫走了。那日我們遇見她時，她剛從他們手下逃脫，身邊的親隨拼命抵擋，方讓她逃過此劫。

    “若讓我還朝，我的樓蘭就是你的樓蘭，你將會成為樓蘭最受尊敬的人?！彼σ饕鞯卣f，“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慕容白道：“你們樓蘭的兵力如何？如今受誰管制？”

    阿依莎道：“是我舅舅，我們樓蘭與別國不同，兵力并不十分強盛，因此與柔然結(jié)盟。”

    “你舅舅和他們是一伙的嗎？還是被隱瞞了真相？”

    “我不知道，我很久未見過他了?！卑⒁郎行┎淮_定，“不過他和我母后關(guān)系一向很好，只是我母后過世已久，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如何?！?br/>
    “你姐姐是什么時候嫁給柔然王的？”慕容白話鋒一轉(zhuǎn)。

    “大約兩年前，”她想了下，“當時柔然王子向我們求親，父王因為格外疼我，所以是姐姐嫁了過去。”

    “你舅舅和你更親睦還是和你姐姐？”慕容白的問題跳轉(zhuǎn)很快，倒讓阿依莎有幾份迷惑，“這個有什么關(guān)系嗎？”

    “如果沒猜錯，依照你們樓蘭的律法，繼承女王位置的原本應(yīng)該是你姐姐，而不是你?！蹦饺莅椎脑挘梦一貞浧鹑崛煌蹂?，她的話并不多，卻鏗鏘有力，柔然王很看重她。

    “不錯，”阿依莎承認，“確實如此，只是父王一直希望我能繼承王位，所以一直都是對外宣稱我會繼位?！?br/>
    慕容白笑了：“你今日幸好和我們出來了，否則……”

    “不可能！”阿依莎打斷了慕容白的話，“她是我的親姐姐！她不會的！”

    慕容白冷冷地道：“你覺得最可信任的人，往往不會如你想象的那么可靠?！?br/>
    我用力閉上眼，聽見心底有血汩汩流動的聲音。

    看著天空一點點由黑轉(zhuǎn)灰，再變成灰白。我坐起身來，沾在頭發(fā)上的細沙落了下來，我未看他們兩人一眼，只看著那堆燃盡的火堆發(fā)呆。那日往事，如這裊裊青煙，散了。

    慕容白起身后，與阿依莎各乘一騎。見我不動，他驅(qū)馬過來，彎身抱我上馬。

    一路上慕容白也不理會我，只和阿依莎說話，兩人說起樓蘭種種風土人情，相談甚歡，倒似我不存在一般。清晨的冷風如刀割般吹在身上，我木然看著前方望不到頭的黃沙。

    阿依莎突然呻吟了一聲，趴在馬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慕容白勒住馬，問道：“你怎么了？”

    阿依莎捂著胸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的舊疾犯了，怕是支持不住?！彼龑δ饺莅渍f，眼睛卻瞟向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在鄴宮，我曾無數(shù)次看過這樣的眼神。

    慕容白跳下馬，走到她身邊，扶住她：“要不要休息？”

    阿依莎搖搖頭，“我還能支撐，只是獨自騎馬怕是不行。”她說完，順勢跌倒在慕容白懷中。慕容白抱住她，道：“還是休息下，不急這一時?！?br/>
    我看著她，這么拙劣的演技，鄴宮每天上演的哪出都比這個精彩萬分，慕容白居然也信。她靠在慕容白懷中，嫣然一笑。

    阿依莎如今十分急切地勾引慕容白，無非是為了鞏固他們之間的約定，她要十足的把握，容不得半點意外，哪怕我在她眼里只是個小小舞姬，亦是擋了她通往女王之位的障礙。

    嘴里有一絲血腥味，我狠狠地揚起馬鞭，向遠方奔去。迎面的冷風吹得骨寒，我咬緊嘴唇，任那血腥味在嘴里越來越濃。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馬忽然停住了，嘶鳴不止，我死命拉住韁繩，馬高高地越起身來，我被拋了出去，高高騰起，又飛速往下墜。

    快落到地上的剎那，我被接住了，睜開眼，卻是慕容白的臉，驚懼交加，出離憤怒，他用力抱緊我：“你想干什么？”他手抖得厲害，捏得我全身都疼，“你到底想干什么！”聲音微微顫抖。

    我張開嘴，滿唇的血流進嘴里，咽下血腥味，問道：“阿依莎呢？”

    他憤怒地看著我：“朕還沒問你段少卿和王猛的事情，你倒問朕了！”

    我唇角上揚：“恭喜陛下，樓蘭已盡在陛下囊中了。偌大一個王國做嫁妝，陛下打算封她什么呢？貴妃？”

    他看著我，眼神漸冷：“你以為朕為了得到樓蘭，所以娶她？”

    “婚約已定，皇上金口玉言，怎可悔改？”我冷笑一聲，“恭喜陛下，連娶兩位西域公主?！?br/>
    他的瞳孔變成了琥珀色，捏得我手腕生疼：“朕在你心里就是要靠女人才可以平定天下的嗎？”

    我咬緊牙關(guān)，忍著痛，不再看他。

    他抱著我上馬，往回走，去接阿依莎。我試圖擺脫他，卻始終被抓得很牢，不得動彈。

    阿依莎坐在沙地上，見我們回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有些笑意。

    “走！”慕容白簡單地說道，阿依莎順從地上馬，眼神又滑過我。不知為何，我心頭一凜，她比艾米爾棘手，雖有些稚嫩，心機城府卻已經(jīng)泄露在眼里。家國變故，最傷懷，亦最易讓人成長。

    一路沉寂，各有各的心思。唇角的血已經(jīng)干涸，我舔了舔，血腥味很濃，濃得發(fā)苦。

    只有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令人焦灼。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