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的一線陽光投到山洞口的時候，白悠兮恰好睜眼醒來。

    她一夜睡得很是離奇，離奇的暖意，離奇的夢境。

    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蓋著蘭陵師傅的外袍，身上較淺的傷口都好了，只是呼吸起來仍是疼痛萬分。

    一旁篝火燃盡，只剩煙灰，露水自石壁上滴落，她環(huán)顧四周，沒看到蘭陵。

    “師傅……師傅！”

    她帶著蘭陵的外袍往外跑，嫩綠叢林深處，有身著清白紋金藤蘭衣袍的男子緩步朝她走來，衣袂如水，眉眼如畫，氣度無雙。

    “兮兒，你在找為師嗎？”蘭陵摸摸她的腦袋，清冷的眉眼里頭泛出些溫柔含笑來。

    “師傅，你去哪里了？這山間有很多要吃人的黑熊，可怕極了?！?br/>
    白悠兮為了增加可信度，拉著蘭陵的衣角做了個她自認為很是兇殘的鬼臉。

    蘭陵點點頭，卻只說：“這片密林被布了湮華的結(jié)界，可百密一疏，為師方才去引了暗號，我們就在這里等，其他神會來救我們的?！?br/>
    白悠兮很是不舍的拉著蘭陵的衣袍角不肯松。

    她已被逐出師門，那日懲戒嚴詞還在耳畔――

    “今罰，沉香山罪徒白悠兮，貶入凡世，生死由命。永日永月不得踏入神界?！?br/>
    若她隨蘭陵回了神界，哪怕只是踏入一步，便是逼著師傅違背自己的誡言。

    可她又有什么理由一直纏著他，當(dāng)日師徒情分已斷，她被逐出師門，天下皆知。她又有什么資格繼續(xù)呆在他身邊？

    不過一個時辰，白蓮神女便同戰(zhàn)神玄天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來了。

    二神看到蘭陵同白悠兮在一塊，先是一驚，繼而白蓮神女皺了眉頭，詢問著蘭陵傷勢如何。

    蘭陵緘口無妨，轉(zhuǎn)眼看到白悠兮，伸了手，道：“隨為師回去?！?br/>
    她點點頭，跟在蘭陵身后上了云頭，一路越過昆侖幻境，略過翻滾云海，直上沉香山。

    白蓮帶著蘭陵去了復(fù)生池，戰(zhàn)神玄天陪白悠兮在丹霞外殿等候。

    玄天瞥她滿身血污，淡道：“你傷的不輕，能撐到這里也委實不易。你既然救了神尊，總該能得到點什么的?！?br/>
    玄天眉目冷淡，眼角的黑焰印記灼灼。

    白悠兮不亢不卑，說：“神尊帶我回來只是助我療傷，我自知罪孽深重，沒有要留下的意思，更不期望得到點什么。如果非要說得到，我已被逐出師門，赤初夏和守清紅菱他們都是真心待我，我只希望他們能在神界過得好，其余別無所求?！?br/>
    聽聞自己小徒弟的名字，玄天怔了怔：“你被逐下界那日，是本尊攔著初夏去找你……你走后那群孩子四處找你，白悠兮，你犯下如此罪過，怎么能對得起他們一片真心？”

    她心中愧疚，道：“可惜我再也沒法回來和他們團聚了?！碧鸬囊浑p水眸清澈寧人，“戰(zhàn)神……師叔，你要好好照顧初夏他們，初夏雖然沖動但本性良善，若她以后惹惱了您什么，您要記得寬恕她?！?br/>
    “你既有此心，當(dāng)初又為何要暗害白蓮神女呢？神女千萬年來陪在你師傅身邊不離不棄，你可知神女在你師傅心目中的地位，你若真心在乎你師傅，又為何要害他心中重要之人？”玄天斥責(zé)。

    重要之人。

    她抬首，念起久伴必是情深一說，竟就苦澀一笑：“神女和師傅要如何，我不過是神尊的徒弟，何來權(quán)利干涉？替師傅采雪蓮那日的情況究竟如何，沒有人比我和神女更加清楚。我擔(dān)下罪責(zé)，是覺得諸罪加身，多一事少一事不過如此，可我沒有害她。玄天師叔，我沒有一絲一毫要害神女的心思。”

    她只是陳述，并未奢求信任。

    信任于她，早已奢不可及。

    玄天擰起眉頭：“你沒害白蓮神女，又何必擔(dān)此罪責(zé)？吃虧是好，但光憑這一罪名，也足夠你被逐出沉香師門。你……”

    “事情已成定局，孰是孰非我已不想再計較。玄天師叔，這件事情請你不要再和蘭陵神尊提起，免得傷了他和神女的和氣?！?br/>
    “你的意思是……”

    玄天正想說什么，白蓮神女已陪同蘭陵出了復(fù)生池。

    “玄天，方才蓮姬同我說天涯海角大戰(zhàn)在即，你我速速趕去吧。兮兒，你就暫且跟著蓮姬吧，她會替你安排好一切的?！?br/>
    白悠兮點點頭，手卻不由自主地抓緊了袖子。

    白蓮神女目送二神離去，悠悠轉(zhuǎn)過身，看向白悠兮：“你既救了蘭陵，我便還你一條命。誠然，若是不進這復(fù)生池水，我看你也活不了幾日了?！?br/>
    復(fù)生池中。

    她自復(fù)生池水中趟過，一身血污入水即消。

    她仍記得初到神界的時候，曾被不知名的火燒傷了左手，又受了孟采霜幾劍，可一進復(fù)生池，她渾身的傷都好了，那時候初入神界，覺得一切都神奇極了。

    那時心境，與如今是大不一樣的。

    白蓮神女將白悠兮安置在丹霞殿偏殿，她疾奔天涯海角，臨走時卻留下了身邊鮫人阿音。

    美艷異常的鮫人男子，身著輕質(zhì)鮫綃，藍發(fā)長如海藻，眸色湛藍清澈。

    白悠兮對神女心有抵觸，對她身邊的鮫人卻覺得異常親切。

    “阿音，你名字是神女取的嗎？你叫阿音，是不是因為唱歌特別好聽嗎？我以前聽說，鮫人的歌聲尤其美妙，甚至能迷惑航海之人的心靈?！彼诘钋笆A上面，托著下巴眨巴著眼睛看著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的阿音。

    他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低了頭，姿態(tài)謙恭。

    月色光華落在他肩頭，湛藍的發(fā)隱處沉淀著柔和的光暈，他的腳白嫩生著閃閃鱗片，落在法力護住的一汪碧色海水之中。卑謙的身軀彷如一根柔韌的蒲草，溫軟得光華流轉(zhuǎn)。

    從白蓮神女離開到現(xiàn)在，他除了引著白悠兮到寢殿之外，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她一開始是無聊的自言自語，久而久之覺得自己太過無聊，便開始同阿音搭話。

    而不管她說什么，他都閉口不答。

    她有些無趣。

    后來她又想到了什么，眼神渺渺地瞅向了遠方，嘆道：“我在人界的時候有個弟弟，他還小，比我矮一個頭，”她將手攤平，抵著自己的下巴處比劃著，“只到我下巴?！?br/>
    復(fù)又搖搖頭，眸子里頭閃出耀眼的笑意：“其實他生的白白嫩嫩，一雙眼睛水藍水藍的，和你差不多?？上皇莻€傻子，什么都不懂，總是叫人欺負?？晌液芴鬯健！?br/>
    她一根手指戳在地面，甚是無聊地化起圈兒來。

    “村里人都嫌棄我是妖，不大愿意讓我住著。我就再也看不到我弟弟了，不知道其他人還會不會好好對他?！?br/>
    她又把視線轉(zhuǎn)到阿音身上，兩只拳頭擱在下巴上，對阿音說：“他要是和你一樣有法力就好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少不會被惡霸欺負?！?br/>
    阿音低垂的睫毛顫了顫，似是被白悠兮看得不大自然。

    白悠兮聳了聳肩，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鮫人，還在神女身邊當(dāng)差，不能把你和那個傻子相提并論?！?br/>
    她又極其無聊地抬頭看了會兒月亮，直到刮起了一陣有些涼意的風(fēng)。

    “姑娘，起風(fēng)了，進屋休息吧。”阿音仍舊低著頭，一手緩緩引著房間方向。

    白悠兮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也就回偏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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